看著校園里朝氣蓬勃的景象,我不禁想起我的啟蒙老師—章老師。
那一年我九歲。我剪著短短的學生頭,穿著媽媽精心挑選的白底紫色小花連衣裙,斜挎著當時最流行的花布拼縫書包,懷著喜悅的心情,在一個天高氣爽的日子,牽著爸爸的手,第一次踏進校園。
這是一所位于武夷山脈的山區農村小學。觸目所及,一切都是那么新奇、有趣,刷著標語的白圍墻、不大的水泥地操場、布滿小土坑的教室、兩人座的長桌和條凳、四處奔跑的小朋友,還有親切和藹的老師們,都讓我倍感新鮮。
第一次見到章老師,是爸爸帶我交學費時。她約莫三十來歲,圓圓的臉上綴著星星點點的雀斑,兩條又粗又黑的麻花辮直垂到腰間,齊眉的劉海下一雙細長的眼睛。彼時章老師正坐在一張書桌前,一邊登記,一邊瞇縫著眼微笑地打量著我,我也睜大好奇的眼睛瞅她,目光對視時兩人不約而同地笑了。那一刻,望著她笑得瞇成一條細線的眼睛,我微微有點緊張的心情頓時放松下來,覺得她是那么親近,那么和藹。
章老師教我們語文、體育、音樂、美術,還擔任我們的班主任。開學了,她并不急著上課,而是先進行入學教育。她把掛圖貼在黑板上,用一根小竹鞭指著,一幅一幅地講解給我們聽,間或穿插一些她自編的小故事、小口訣。我們正襟危坐,屏氣凝神地聽著,時不時被她逗得發出一陣陣笑聲。在愉快的氣氛中,我們很快學會了這些學校的規則。
那時候學的是人教版教材,第一課就是拼音。我至今還記得,她教我們 a、o、e的情景。“一個小辮aaa,公雞打鳴 ooo,鵝在水中 eee。”她指著掛圖,大聲示范、領讀,然后讓我們一個一個接連讀給她聽。等我們掌握了讀音,她又在黑板上畫出四線三格,一筆一劃耐心地教我們書寫。最后,她讓我們在本子上練習,自己就在座位間巡視,一個一個指點,時不時夸贊或者糾正幾句。走到我座位時,她柔聲說:“握筆要這樣才穩當。然后,這樣……”第一次,她的身子離我那么近,她的氣息輕柔地撲在我的小臉上,她溫暖的大手握著我的小手,令我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服,滿心都是開心。那一天,我學得特別認真。
從此,每天上學放學,我都要特意繞到章老師的辦公室—其實也是學校門房,對她說“章老師好!”“章老師再見!”聽到她甜甜地回答:“你好!”“再見!路上小心!”我才挎上花書包,在同學們羨慕又有點驚奇的目光中,高高興興甚至可以說是得意洋洋地離開。那小心思里,仿佛章老師成了我一個人獨有的,誰也不許占了去。
平時爸媽工作很忙,鮮少有空接送我上下學,我只能跟班里同廠的小伙伴淑珠一起上下學,她的爸爸媽媽也一樣沒辦法接送。淑珠比我大一歲,她很有主見,膽子也大,在廠區孩子中已經是“走南闖北”的小將了。爸媽就把我托付給她。“放心吧,有我呢 !沒問題!”她像個小大人,對著我爸媽拍胸脯保證。
山區的夏天經常下暴雨,導致山洪暴發或塌方。每當這個時候,我和淑珠兩個人的爸爸媽媽都特別辛苦,要參加單位組織的搶險工作,連續好幾天沒日沒夜加班,更加不可能接送我們了,我們只能自己小心一些。路上要走一個又窄又長的獨木橋,這是我們上下學必經之路。每次過這個橋,都是淑珠和我手拉手,一前一后一步一步慢慢挪到對岸。
一個夏天,接連下了幾天暴雨,把小橋沖垮了,兩根橫木被卷進河心,那些天我們都沒去上學。等雨過天晴,復課了,有人在河中心放了幾塊大石頭,那些大一些的孩子踩著石頭赤著腳蹚過水去,小一些的孩子則陸續由家里的大人背著過河。這天放學,我和淑珠來到河邊,發現水勢特別湍急,有兩三塊石頭已經被水沖得挪了位,就是踩在石頭上,那水流也至少沒過小腿,平時膽大包天的淑珠也傻了眼。“再等等吧,說不定過一會兒水就小了。”淑珠安慰我說。時間一點一點流逝,很快周圍一個人影都沒有了,我倆還站在河邊徘徊,我急得都要哭出來了。
正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走過來招呼我們:“你們怎么還不回家,在這干啥呢 ?”是章老師!我像看到了救星似的,快步奔上前,“章老師!”我的淚水滾滾而下。看著眼前的情景,章老師明白了一切。“別慌,我背你們過河!”章老師分兩趟把我們倆一個一個背過河,然后在岔道和我們揮手告別。望著章老師遠去的身影,我的眼淚又一次滾滾而下,止也止不住。這嘩嘩的淚水,究竟是因為爸媽不像別的小朋友的家長那樣來接我而感到委屈,還是因為又一次跟章老師親密接觸而感到幸福呢?我也說不清。
可惜一年級暑假過后,因為爸爸工作調動,我轉學到另一所小學,就此和親愛的章老師再也沒有見過面。那時候太小,只知道她姓章,卻不記得她的全名,依稀記得她的名字里面有個“美”字。
在我的心里,章老師,她可真美啊!許多年后的今天,回憶起章老師,我的眼前還能清晰地浮現她那細細的眉眼和那又粗又長的麻花辮……章老師,你可還好?你的學生特別想念你,你可知道……也許,她已經不記得我了吧,她教過那么多學生,而我只跟了她短短一年;但那一年,對我來說是多么彌足珍貴的一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