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殷墟婦好墓出土的青銅容禮器中,青銅酒器的數量最多,其中各種形制的青銅酒尊最有代表性,也最具特色。
商人善飲,周人重食,是大家共認的常識,也已得到殷墟考古發掘資料的證實。在殷墟發掘的眾多墓葬中,保存最完好的商王室成員墓葬非婦好墓莫屬。
婦好墓發掘于1976年,已出土1900余件精美的青銅器、玉器和骨牙雕刻制品,其中銅器銘文和玉、石器刻銘有11種,以銘“婦好”者為大宗。結合隨葬器物的形制特征、墓葬的層位關系、大量具銘“婦好”的器物以及甲骨卜辭中的相關記載,發掘者認為婦好墓屬殷墟文化第二期,應是商王武丁的配偶婦好之墓。婦好死于武丁晚期,廟號為“辛”,即乙辛周祭祀譜中武丁3個法定配偶之一的“妣辛”,婦好墓出土的一對大型方鼎上的“司母辛”銘文可為之證。如婦好墓一般能確切斷定墓主人和墓葬年代的商墓,在殷墟考古發掘史上還是第一次。
婦好墓中除隨葬755件精美絕倫的玉器和大量精致的骨、牙雕刻藝術品外,所出土的460余件青銅器,無論是造型還是裝飾花紋,都別具匠心、美輪美奐。按出土青銅器的用途,可分為禮器、樂器、工具、兵器、生活用具、馬器和雜器等,單青銅容禮器一項就有210件(套),占出土青銅器總數的44.8%。其中,青銅酒器數量最多,有156件,占出土青銅容禮器總數的74%以上。商人尚飲程度之高,由此可見一斑。
在婦好墓出土的青銅酒器中,各種形制的青銅酒尊最有代表性,也最具特色。其中有方尊3件,圓尊5件,仿牲的鸮尊2件。這些酒尊均為盛酒或調制高級酒品(如鬯酒)的器具。
青銅方尊
在商周青銅器中,方形器數量較少,規格通常較高,所代表的墓主人的地位也相應較為尊貴。究其原因,應與方形器鑄造難度大、成品率低、不可多得有關。婦好墓出土3件方尊,形體碩大,為殷墟墓葬考古所僅見。其中一件銘“婦好”,另兩件形制相同,皆銘“后母癸”。
“婦好”方尊,編號為“小屯M5:792”,器口長35.5厘米,寬33厘米,通高43厘米,重25.2千克,現藏于中國社會科學院中國考古博物館。尊口呈近方形,口沿外侈,束頸,廣折肩,腹部內收,平底,下接高圈足。圈足上部四面中部各有一長方形小孔,應是鑄造時預置的泥蕊撐所留下的缺口。器體四角和四面正中,均置有扉棱,圈足上也有與器體相對應的扉棱。肩部四面中部皆置一突起的獸頭,四角各置一只立體神鳥,鳥首向外,鉤喙,豎耳,短翅長尾,作伏臥狀。器口以下飾蕉葉紋,器腹四面和圈足上均飾獸面紋。器腹內底中部有銘文“婦好”二字。該方尊應是婦好自做器。
“后母癸”大方尊,共兩件,形制、花紋、大小和銘文均相同,應是一對,分別編號為“小屯M5:806”和“小屯M5:868”,現均藏于中國社會科學院中國考古博物館。器口略近方形,口外侈,束頸,廣折肩,平底,高圈足呈覆斗形。圈足上端四面中部各留有一個“十”字形孔。器體四角和器腹四面中部均置扉棱,圈足上也置與器腹相對應的扉棱。器口下飾蕉葉紋,頸下部四面均飾對稱夔紋,肩部四面正中各鑄一只怪獸,一頭雙身,獸頭突起,身尾似龍形。器腹四面皆飾大獸面紋,眉尖翹起浮于器表。圈足四面亦飾與器腹相似的獸面紋。其中,806號方尊口長37.5厘米,寬37厘米,通高55.6厘米,重約31千克;868號方尊口長37.5厘米,寬36.9厘米,通高56厘米,重32千克。兩尊器腹內底中部均有銘“后母癸”四字。鄭振香先生認為,此處的“后”為后字正書,與“司”不同;同時認為“后母”為生稱,“后”是身份,“母”是婦好的字。這兩件方尊是婦好生前為日名為“癸”者所做的祭器,不知為何,器鑄好后沒有隨死者安葬,而是在婦好死后,被其后人埋入婦好自己的墓中。
青銅圓尊
商周時期最常見的青銅器是圓形銅器。如殷墟出土的銅觚,圓形者近500件,方形者不足20件;扁圓形爵亦達500件之多,方形爵尚不足10件。可見方形器和圓形器在數量上差別之巨。婦好墓共出土5件圓尊,其中兩件銘“司母”,兩件銘“子束泉”,另有一件無銘圓尊。
“司母”圓尊,亦出土2件,形制、花紋、大小和銘文均相同,亦應為一對,分別編號“小屯M5:793”和“小屯M5:867”,現皆藏于中國社會科學院中國考古博物館。器口呈圓形,侈口,束頸,口下飾蕉葉紋環頸一周,下接夔紋。折肩,肩部鑄有3個獸頭,獸頭之間均置3條短扉棱,獸頭兩側飾對稱夔紋。下腹略收,底外鼓,腹部飾獸面紋3組,均置扉棱6條,其中3條為獸面鼻梁。高圈足,圈足上端有兩周凸弦紋及“十”字孔,足亦飾獸面紋3組,與腹相對飾扉棱6條,其中3條為獸面鼻梁。每組獸面兩側各飾一倒夔補空。兩器均在口下內壁鑄銘“司母”3個字。其中,793號圓尊口徑41厘米,通高47厘米,重23千克;867號圓尊口徑41.6厘米,通高46.7厘米,重23.5千克。
婦好墓共出土26件銘“司母”的青銅容禮器,不僅器形碩大,鑄造精良,且組合上可與銘“婦好”的銅器相互補,是婦好墓出土銅器群中僅次于“婦好”組的一組重要銅器。“司”指王宮中的女官,掌管宮中祭祀;“”作名詞時指兔牲,作動詞時指用兔牲以祭祀;“母指某種女人之專稱,其職務與祭祀有關。因此,“司母”是殷代管理兔牲的女官之專稱。其身份與“婦好”相當,但權力地位低于婦好,究其具體身份,目前無從論斷。發掘者認為,“母”可能是婦好的字,“司母”組銅器可能是婦好的母族為她所做的祭器。
“子束泉”圓尊共兩件,為一對,形制、花紋、大小和銘文基本相同,分別編號“小屯M5:320”和“小屯M5:318”。尊口呈圓形,外侈,肩部較為平整,長束頸,鼓腹內收,高圈足。圈足上部有3個小方孔,應是鑄造時加泥蕊撐所留。頸部飾12組蕉葉紋,下飾夔紋3組,每組兩夔,夔首相對,呈帶狀環頸一周。肩部置3個小獸頭,并以3個短扉棱隔開。腹部和圈足均各飾3組獸面紋,以扉棱為獸面鼻梁。其中,320號圓尊口徑31厘米,通高33.2厘米,重8.1千克;318號圓尊口徑31厘米,通高32.5厘米,重8.5千克。兩尊的器腹內底中部均銘有“子束泉”3個字。“子”本為商王族姓,此處或指“兒子”,抑或“子方”之“子”;“束”為徽號;“泉”或指器主名,“束泉”應是人名。商王武丁多子,名“子某”者多為武丁的兒子,為多子族。若此處的“子”為多子族之一,則“子束泉”就是婦好的子輩。婦好墓所出“束泉”組銅器,形制較小,鑄造亦較粗糙,顯然“束泉”的地位較低。據發掘者推測,這對“子束泉”圓尊應是婦好生前“束泉”獻與婦好或殷王室的銅禮器。
仿牲酒尊
晚商時期銅尊的造型最為多樣,除上述方尊和圓尊外,還有大量仿牲酒尊,如殷墟“亞長”牛尊、鳳鳥尊,湖南所出虎尊、象尊、豕尊、犀尊和四羊方尊,以及海外收藏的雙羊尊等,都是商代青銅器中的珍品。婦好墓所出鸮尊,堪為商代仿牲酒尊的代表。
“婦好”鸮尊共兩件,為一對,形制、花紋、大小和銘文均大致相同,分別編號“小屯M5:784”和“小屯M5:785”。整體作站立鸮形,寬喙高冠,圓眼豎耳,頭部略揚,挺胸直立,雙翅微斂,兩足粗壯有力,四爪著地,與下垂尾部構成3個穩定支撐點,給人沉穩之感,亦生動傳神,可謂構思奇巧、匠心獨運。鸮首后開一半圓形口,并配有一蓋子,蓋上鑄一立鳥、一夔龍兼做蓋鈕,蓋面以獸面紋填充,蓋下有內折口,可與蓋口相銜接。半圓形口出向下頸背處置一鋬,鋬頂端靠近半圓形口處飾有一獸頭浮雕,鸮面中部及胸部各置一條扉棱。整件器物主紋高出器面,并以陰線刻紋相輔。冠角處呈回勾狀,高冠外側飾羽紋,內側飾倒夔紋,兩側各飾一身雙首的怪夔一條。啄表面飾以蟬紋,頸部兩側均飾一身雙首的大夔紋,其形怪異,一夔首朝下,另一夔首朝上,兩夔首相對,足前伸。頸后飾有一大獸面紋,背后鋬內飾一大鸮紋,圓眼尖啄,作飛翔狀。腹中部飾一大蟬紋,蟬頭向上,兩側飾卷曲長蛇為雙翅,菱形紋填充蛇身。兩器均在器口內壁鑄陰文“婦好”二字。其中,784號鸮尊現藏于河南博物院,并入選河南博物院“九大鎮院之寶”,通高45.9厘米,口長徑16.4厘米,足高13.2厘米,重16.7千克;785號鸮尊現藏于中國國家博物館,通高46.3厘米,口長徑16厘米,重16千克。商周時期鳳鳥形尊并不少見,但像這對“婦好”鸮尊形體近半米高,鑄造如此精良,裝飾花紋如此復雜,極為罕見。
商周銅器中常見成對出現者,如婦好墓隨葬的“司母辛”大方鼎、“婦好”封頂盉、“婦好”長方扁足鼎、“婦好”小圓鼎、“婦好”細高柱足鼎、“婦好”小型柱足鼎、“婦好”小型簋、“婦好”方彝、“后母癸”方尊、“司母”圓尊、“子束泉”圓尊、“婦好”鸮尊、“司母辛”四足觥、“婦好”圈足觥、“司母”方壺、“婦好”扁圓壺、“婦好”瓿、提梁卣、“婦好”方罍、“司母”大圓斝、“亞其”大圓斝等30余組銅器,均成對出土。成對者形制、裝飾花紋、器物大小和銘文基本相同。這些都是商周時期高級貴族喪葬禮儀的規制,也有學者稱其為“偶數同形”現象。
婦好墓出土的“婦好”方尊、“后母癸”方尊、“司母”圓尊、“子束泉”圓尊和“婦好”鸮尊等9件大型尊形酒器,無論從造型上還是裝飾花紋上,都是商代青銅器中的精品,與同出的“司母辛”大方鼎、“司母辛”四足觥、“婦好”三聯甗、“婦好”大方斝和“婦好”偶方彝等,均為體現商代青銅鑄造工藝水平的代表。2017年3月美國佳士得拍賣行在紐約舉辦的“藤田美術館藏中國古代藝術珍品”拍賣會上,曾拍出4件商代晚期的青銅器,有方尊、方罍、圓瓿和四足牛觥,其中青銅獸面紋方尊,高52.4厘米,其器形大小和精美程度均不及“后母癸”方尊,但卻拍出3700多萬美元(約合2.66億元人民幣)的高價,4件晚商銅器總成交額約8.77億元人民幣,創下了迄今為止青銅器拍賣的最高價格。商代青銅容禮器在全世界的社會認可度之高可見一斑。
青銅尊形器是商周時期規格較高的一種盛酒和調酒器具,以方形和圓形為基礎器形,晚商和西周時期衍生出大量仿動物造型的尊形酒器。到東周秦漢以后,青銅酒尊逐漸被漆木器的酒樽所取代,漢魏時期墓葬所出陶樽多為仿漆木器的明器。無論商周還是秦漢、唐宋,酒尊(或樽)在酒器這個群體中都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
岳洪彬,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