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 樂 謝海濤,2 俞 鵬
(1.江蘇省中醫院,江蘇南京 210029;2.南京中醫藥大學第一臨床醫學院,江蘇南京 210023)
高血壓是最常見的心血管疾病之一,據統計,全球每年約近半數心血管及中風死亡事件由其所致[1]。若血壓長期得不到有效控制,最終可致使心、腦、腎等靶器官損傷,危害健康,加重殘疾負擔,甚至可導致死亡等不良結局[2]。現代醫學治療高血壓主要依賴口服降壓藥物,但因副反應多、需長期服藥等問題致使患者依從性較差,臨床降壓效果受限。古代中醫典籍中并無對高血壓的明確記載與論述,后因血壓計的發明及傳播,才逐漸為現代中醫所認知。一般認為,高血壓可歸屬于中醫學“眩暈”“頭痛”等范疇,后世醫家亦有以“脈脹”名之[3],也有一定道理。
唐蜀華教授為全國名中醫、江蘇省國醫名師,潛心中醫心系疾病研究六十余載,在運用中醫藥治療高血壓方面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唐教授認為,高血壓發病乃因機體陰陽失衡所致,以陰虛陽亢為關鍵病機,治療本病不宜單用苦寒瀉實以制陽亢,否則難以顧及陰液之不足,宜以“苦甘合化”立法,苦、甘藥物合用,取甘味補益、緩和之性,并自擬“苦盡甘來飲”隨證化裁,臨床降壓效果滿意。筆者有幸侍診唐教授數載,現將其以“苦甘合化”立法治療高血壓的經驗總結如下,以饗同道。
五味是中藥藥性的核心理論之一,最初五味多經口嘗辨別出不同滋味,是藥物味道的真實反映,后經長期臨床實踐發現,藥味不同,治療效果亦不同,在此基礎上逐漸演化歸納出了五味理論。根據酸收、苦堅、甘緩、辛散、咸軟等基本作用,歷代醫家多以五味組合配伍以遣藥組方,“苦甘合化”法便為其中之一。
據考證,“苦甘合化”治法早在《素問·陰陽應象大論》中便有提及:“治以甘熱,佐以苦辛”,“治以咸寒,佐以甘苦”。而與《黃帝內經》五味合五行不同,敦煌遺書《輔行訣》中則以臟腑辨證為基礎,三味合一臟,從五行與五臟生克關系出發[4],認為苦補腎水而瀉心火,甘補脾土而瀉腎水,苦甘同用則可以腎助脾,化生精微,合化為咸。后至張仲景《傷寒雜病論》,“苦甘合化”治法方初見雛形,書中也多處可見“苦甘”配伍運用[5],如十棗湯、白虎湯均采用苦寒瀉下藥物與甘補之品相配伍,寓補于瀉。金·李東垣則在前人基礎上進一步將“苦甘合化”與四時、升降浮沉等理論相結合,《脾胃論》中言及“凡藥之用,皆以氣味為主,補瀉在味,隨時換氣”[6]。至明清時期,以葉天士、吳鞠通、鄭壽全等為代表的醫家基于“苦甘化陰”配伍思想,創立了諸多“苦甘”配伍的經典方劑,如《溫病條辨》[7]:“陽明溫病,無汗,實證未劇,不可下,小便不利者,甘苦合化,冬地三黃湯主之。”據此可見,“苦甘合化”治法的歷史由來已久,并隨諸多醫家論著問世及代表方劑的創立,其科學內涵與臨床指導價值也在不斷得到補充與完善。
夫百病之生,皆有虛實。唐教授結合多年臨床經驗,認為高血壓發病多與情志失調、年老體衰、食飲不節等病理因素有關,病位主在肝、腎、脾、胃等臟腑。隨著現代人生活節奏加快,易因工作繁忙、情緒緊張等因素導致精神壓力過大,加之個人生活習慣問題,嗜食煙酒甜膩、缺乏體育鍛煉,多重因素綜合累積最終導致高血壓的發生。因高血壓屬血液壓力高亢之病,結合前人所言“陽常有余,陰常不足”,唐教授認為本病病機關鍵在于陰虛陽亢,不同分期虛、實主次不同[8]。高血壓發病早期,病程較短,血管病變及靶器官損害相對較輕,臨床癥狀也多為陽亢之象,見于青中年患者,辨為肝風上擾之實證;高血壓日久,血管硬化程度嚴重,同時合并高血壓心臟病、高血壓腎病等多重并發癥,病久陰虛體衰,主要見于年老患者,辨為肝腎不足之虛證。
長久以來,許多醫家針對高血壓肝陽上亢之主要病機,治療多從苦寒。唐教授認為,本病病機為陰虛陽亢,純用苦寒易化燥傷陰。考慮陽亢當清,陰虛應滋,苦寒之品可清邪熱、制亢陽,甘寒之藥可育津液、滋陰源,因此唐教授提出,本病治療可用“苦甘合化”之法,根據病程長短及陽亢、陰虛程度,選用苦、甘之品配伍,達到陰虛陽亢兼顧的目的,并擬經驗方“苦盡甘來飲”。
3.1 純用苦寒,易化燥傷陰 在高血壓診療初期階段,由于缺乏系統理論指導,多數醫家對于高血壓的治療多僅從辨證入手,即只識其證,不悉其病,遣方之時藥物性味也多較為單一,難以兼顧整體。例如,針對煩躁易怒、頭暈目眩、口苦咽干等肝火上炎、肝風上擾之象,多單純考慮大量運用苦寒藥物,如黃芩、夏枯草、梔子等[9-10],取苦寒藥物直折火勢,清熱瀉下,以苦瀉火,熱者寒之,從瀉肝經實火出發,立足祛邪瀉實。而唐教授認為,高血壓雖多見陽亢之象,然究其根本,乃是因陰液不足所致,所謂“虛則亢,亢則害”。在生理狀態下,人體陰陽維持動態平衡,相互制約,而陰液虧損或生化乏源之時,陽氣失于制約則自然呈現出亢盛狀態。因此,唐教授認為,針對高血壓的治療應在清肝瀉火息風的同時,注意顧護人體陰液。且臨床也發現,多用苦寒之品雖短期內降壓效果顯著,然苦寒亦有化燥傷陰之弊,且由于陰液未能得到有效補充滋養,陽亢無以制化,以致久服后難以維持其降壓效果,降壓穩定性較差。
3.2 苦甘合從陰化,兼顧虛實兩端 清代醫家吳鞠通曾以“苦甘合化”為指導思想治療陽明溫病所致之小便不利,認為邪熱熾盛,應以甘寒與苦寒相伍,可使熱退陰存,因苦甘相合可從陰化[11]。唐教授認為,“苦甘合化”法與高血壓之臨證辨治思路甚為相合。因五味之中,苦味藥物多可清降邪火、通瀉腑熱,其苦寒直折之性可使邪熱急下,陰存津生,如葉天士所言“苦可堅陰”;而甘味藥物則多具和、緩之性,具有滋補之能[12]。《重訂廣溫熱論》中有“苦寒為清,甘寒為滋”[13]之言,苦寒可清降妄動之邪火,甘寒則有滋水涵木清熱、滋補陰液并制苦燥傷陰之用,二者相配既可清降肝火,亦有合化生陰藏氣之效[14],可達到清邪火、顧護陰液并防苦寒化燥傷陰的協同效果。
《素問·臟氣法時論》言:“肝苦急,急食甘以緩之。”肝苦急是因其氣有余所致,木性柔軟喜升發,有余則易化火生風,損耗陰液,且風火之性趨向上,故易上擾頭目而致眩暈、面紅目赤,發為肝風上擾之實證,此多見于高血壓早期。腎為水臟,其不足則無以涵養肝木,陰不制陽,故肝腎不足可見內風上擾等癥狀,此多見于高血壓日久及年老體衰之人。而在唐教授看來,針對高血壓肝風上擾、肝腎不足兩大證型,臨證組方之時,皆可從“苦甘合化”治法出發。對于肝風上擾之實證,實火上炎之時,以苦寒藥物直折火勢,清熱瀉下,可解其實,且為防苦寒化燥損傷肝陰,可酌情配伍甘寒之品以滋陰育液,使瀉肝經實火效力更強,亦可顧及陰液,養陰柔肝,瀉實不忘補虛,以復陰平陽秘。對于肝腎不足之虛證,亦可從苦甘合化論治。乙癸同源,精血互化,腎為肝母,陰液津血虧虛則易血不養筋,亢逆無制,內生風火。苦可堅陰藏氣以補腎,甘寒、甘涼之味可補生陰液之源,另甘溫可補脾胃,可制苦寒傷中,令脾胃健而津血化生有源。因此,高血壓臨證以苦甘合化配伍組方,既適用于肝經實火熱勝、津液虧耗之證,也可滋陰益液以解肝腎不足之苦,為兼顧虛實兩端之法。
3.3 “苦盡甘來飲”苦甘合用,虛實兼顧 根據“苦甘合化”治法,唐教授自擬“苦盡甘來飲”治療高血壓,藥物組成包括:苦丁茶、野菊花、鬼針草、川芎、葛根、甜葉菊。方中苦丁茶重用為君,味苦、甘,性寒,可散肝風,清利頭目。野菊花味苦、辛,性微寒,可清肝息風、涼血降壓,輔君為臣藥。鬼針草味苦,性平,可清肝降壓,且多含黃酮類、苦味素等化合物,可有效擴張血管、調節血壓[15];川芎行氣祛風活血;葛根活血通脈,降壓寧心,且具有β受體阻滯劑作用,可降低交感神經興奮性,降壓并減慢心率[16]。上三味共為佐藥。甜葉菊味甘性寒,不僅于大隊苦寒藥物中輔助清肝息風,亦可與苦寒之品相配,甘寒以滋陰液,制諸苦寒藥物化燥傷陰之弊,且以甘味之品調和諸藥,用為使藥。
針對肝風上擾之實,唐教授認為在運用“苦盡甘來飲”同時應伍用其他降壓、改善癥狀中藥。如患者頭暈目眩嚴重,可選用赭石、珍珠母重鎮潛陽降逆;若患者兼有急躁易怒、目赤口苦的表現,乃肝火上炎之象,可配黃芩、梔子等,二者清肝瀉火效佳,不過考慮此二味皆苦寒之品,與“苦盡甘來飲”合用時不宜量大,因過用、久用反易損傷陰液,收效不佳;若患者見尿黃、大便難解,則可加用生地黃、車前子等甘寒之品,車前子可去肝中風熱,善分利上炎之肝火,生地黃甘寒養陰,苦寒與甘寒相伍,瀉實同時顧及補虛。而針對肝腎不足之虛證,可酌加枸杞子、杭菊花、生地黃、酒萸肉等,取杞菊地黃湯之意,合用以滋陰調補肝腎。
李某,男,63歲。2023年12月14日初診。
主訴:發現血壓升高9年,加重1周。患者訴2014年自測家庭血壓時發現血壓升高,無特殊不適,無頭暈頭痛、目赤面紅,自行予改善生活方式進行調整,后血壓恢復至正常水平。近1周患者因胃部反酸不適頻發,監測家庭血壓后發現血壓偏高,自測最高血 壓 為140/78 mmHg(1 mmHg≈0.133 kPa),于 外院就診后予藥物降壓治療。患者為求中醫治療遂來診。門診血壓153/97 mmHg,心率76 次/min。刻下:胃部反酸不適,偶有夜間口干,納寐尚可,二便正常,舌質紅、苔根部稍膩,脈細弦。西醫診斷:高血壓(1級);中醫診斷:眩暈(肝風上擾證)。治以清肝息風降壓。予苦盡甘來飲化裁。處方:
苦丁茶20 g,野菊花10 g,鬼針草15 g,鬼箭羽15 g,羅布麻葉15 g,白蒺藜10 g,槲寄生15 g,澤瀉10 g,玉米須10 g,靈芝15 g,甜葉菊4 g。7劑。每日1劑,水煎,早、晚分服。囑低鹽清淡飲食,適當運動,調暢情志,合理釋放壓力。
2023年12月21日二診:患者訴服藥后自測家庭血壓控制尚可,無頭暈頭痛,無目赤面紅,今日門診血壓129/89 mmHg。舌質紅、中有細裂紋,脈弦。予初診方去苦丁茶,加知母6 g,14劑。
2024年1月4日三診:患者血壓控制穩定,病情明顯改善,繼服二診方鞏固。
按語:高血壓早期因病程較短,并發癥較少,故患者可無明顯不適癥狀,此時以實證居多。本案患者年過六旬,近期發現血壓升高,雖未訴面紅目赤、頭暈頭痛及急躁易怒等肝風上擾癥狀,但考慮病變時間較短,依據病史及臨床癥狀,應以邪實為主,可辨為眩暈肝風上擾之實證。唐教授治療以瀉實為先,同時不忘補虛兼顧陰液,組方思路從“苦甘”配伍出發,初診選用自擬“苦盡甘來飲”化裁清肝息風降壓。方中苦丁茶、野菊花、鬼針草、鬼箭羽、羅布麻葉與白蒺藜等均為苦寒降壓、清肝息風之品,大劑量苦寒藥味合用可直折火勢、清熱瀉下,清肝瀉火息風效力尤強;槲寄生補腎養陰;澤瀉、玉米須甘寒,利尿降壓;靈芝甘平,歸心經,寧心安神降壓;甜葉菊味甘,調和諸藥且有輔助息風降壓之效。縱觀全方,以苦、甘二味合用,“苦甘合化”,瀉實補虛兼顧。二診時患者家庭血壓下降,控制穩定,考慮苦寒藥物不可大量久服,去苦丁茶,加知母以瀉火兼滋陰潤燥。三診時患者病情明顯改善,趨于穩定,故二診方繼服以資鞏固。
高血壓為臨床常見心系疾病,唐教授基于整體調治觀點出發,從虛實辨證施治,抓住其關鍵病機“陰虛陽亢”,組方時以“苦甘合化”法為要,苦寒與甘寒藥物合用,立法兼顧虛實,既清肝息風瀉火,同時不忘滋補陰液,為高血壓現代中醫診療提供了寶貴的思路。而在臨證運用之時,我們還可在唐教授“苦甘合化”法基礎上,根據患者陽亢、陰虛程度不同進行隨證加減,調整苦、甘藥物比例,如:陽亢明顯者,稍加咸寒藥物,增瀉熱清火、平肝息風之效;陰虛為著者,酌加酸味藥物,取酸甘化陰、滋液生津之意。臨證施治當圓機活法,方可收獲良好的降壓療效,值得未來進一步總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