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渝評 馮瑞偉 張大春
(1.重慶市江北區中醫院,重慶 400020;2.重慶市中醫院,重慶 400011)
銀翹馬勃散最早出現于葉天士《臨證指南醫案·濕》[1],用于治療濕溫咽喉欲閉、邪阻上竅之候。吳鞠通《溫病條辨》[2]亦言:“濕溫喉阻咽痛,銀翹馬勃散主之”,并給出了藥物的具體劑量和煎服法。方中金銀花、連翹疏風清熱,解毒宣肺氣;馬勃、射干解毒消腫,清利咽喉;牛蒡子疏散風熱,利咽散結。諸藥合用,共奏疏風清熱、解毒宣肺利咽之效。咽喉病癥可見于兒科諸多疾病中,如乳蛾、急喉痹、手足口病、咳嗽等,多以風熱、熱毒壅結咽喉為主要病機,與銀翹馬勃散所治熱阻咽喉之證相吻合。
秦耘系重慶市名中醫,臨床診治兒科疾病經驗頗豐,既能博采眾長善用經方、時方,同時師古不泥,靈活遣方。筆者有幸師從秦老,觀其應用銀翹馬勃散加減治療小兒急性扁桃體炎、支氣管炎、喉源性咳嗽等咽喉癥候突出者獲效顯著,現擇驗案4則介紹如下,以饗同道。
李某某,女,4歲。2021年12月24日初診。
主訴:發熱、咽痛3 d?;純? d前受涼后,出現發熱,熱峰39.2 ℃,無畏寒、寒戰、抽搐,伴咽痛,自行服用感冒藥,無好轉,遂來秦師處就診。刻診:陣陣發熱、咽痛,無咳嗽、聲嘶、流涎,大便干結,小便黃,舌紅、苔黃,脈數。查體:咽部充血,雙側扁桃體Ⅱ度腫大,可見膿性分泌物。西醫診斷:急性化膿性扁桃體炎;中醫診斷:乳蛾(熱毒壅盛證)。治以清熱解毒,利咽消腫排膿。方選銀翹馬勃散加味。處方:
金銀花10 g,連翹10 g,牛蒡子8 g,射干8 g,馬勃8 g,赤芍6 g,黃芩8 g,蒲公英10 g,天花粉8 g,皂角刺8 g,石膏8 g,生甘草6 g。3劑。每日1劑,水煎,分3次服。
2021年12月28日二診:患兒發熱已去,咽痛好轉,扁桃體膿點較前消退,舌質紅、苔黃,脈數。予初診方去石膏、蒲公英,4劑。
患兒服完二診方后病愈,后未再復診。
按:乳蛾又名喉蛾,其發病部位在咽喉兩側的喉核,因其狀如乳頭,或如蠶蛾,相當于西醫的扁桃體炎[3]?!动兛菩牡眉け婧矶旰戆b論》[4]云:“咽喉為一身之總要,百節關頭,呼吸出入之門戶……風溫客熱,首先犯肺,化火循經上逆入絡。結聚咽喉,腫如蠶蛾,故名喉蛾。”可知,乳蛾多由感受風熱邪毒所致。風熱邪毒從口鼻而入,侵犯肺經,咽喉為肺之門戶,咽喉首當其沖,邪毒相搏上乘,郁結于咽喉兩旁而發病。小兒為純陽之體,感受外邪后,從陽化熱,邪正交爭故見高熱;熱毒蘊結,上攻咽喉,故見喉核赤腫、咽痛,熱毒熾盛,血敗肉腐故而成膿;熱盛傷津,則見大便干尿黃。結合舌脈,秦師辨為熱毒壅盛證,治以清熱解毒、利咽消腫排膿,方選銀翹馬勃散加味?;純悍挝笩崾?,加黃芩、石膏增強清熱之力;加蒲公英、天花粉清熱解毒、消腫排膿;加赤芍、皂角刺行氣活血,促進膿腫速潰,膿毒外泄;加生甘草清利咽喉,調和諸藥。二診時患兒熱毒之勢銳減,但余熱未清,故去石膏、蒲公英避免清熱太過而損傷脾胃之陰。
王某,男,6歲。2021年1月12日初診。
主訴:咳嗽、清嗓1年。患兒1年前出現咳嗽、清嗓,伴咽癢、咽干,外院予口服孟魯司特鈉咀嚼片、中成藥治療無效,遂來秦師處就診??淘\:咳嗽,清嗓,咽癢,喉中少痰,無吼喘、氣促、呼吸困難,無鼻塞、流涕,大便干稀不調,小便調,舌紅、苔黃膩,脈浮數。查體:咽部充血,雙側扁桃體Ⅱ度腫大,未見分泌物,雙肺呼吸音粗,未聞及明顯干濕啰音。西醫診斷:喉源性咳嗽;中醫診斷:咳嗽(風熱夾濕證)。治以疏風清熱,宣肺利濕止咳。方選銀翹馬勃散合二陳湯加減。處方:
金銀花10 g,連翹10 g,馬勃6 g,射干10 g,桔梗12 g,蟬蛻8 g,紫菀8 g,陳皮10 g,法半夏6 g,茯苓10 g,藿香8 g,滑石10 g,炙甘草4 g。5劑。每日1劑,水煎,分3次服。
2021年1月17日二診:患兒仍有咳嗽、清嗓,咽癢較前好轉,二便正常,舌紅、苔微黃不膩,脈數。予初診方去藿香、滑石,5劑。
2021年1月23日三診:患兒咳嗽、清嗓、咽癢較前明顯好轉,但吸入冷空氣時易誘發咽癢、咳嗽、舌紅,苔薄黃,脈數。予二診方加防風8 g,5劑。
2021年1月28日四診:患兒癥狀明顯減輕,偶咳嗽、清嗓,二便常,舌脈同前。繼予三診方5劑以鞏固。
2周后電話回訪,患兒未再咳嗽、清嗓。
按:喉源性咳嗽由國醫大師干祖望教授首次提出,該病以喉部干癢、阻塞感,干咳無痰或少痰,清嗓等為主要表現[5]。秦師治療喉源性咳嗽從肺脾入手,并強調中病即止,以免損傷后天之脾胃。小兒肺常不足,肺為華蓋,開竅于鼻,鼻與喉相通而聯于肺,因此鼻喉病變亦可引發咳嗽。若風邪外犯,邪壅肺系,肺氣閉郁,肺失宣肅,邪聚咽喉,發為喉源性咳嗽。同時,小兒脾常虛,飲食不知自節,脾失健運,運化失常,聚濕為痰而發病。風邪襲表犯肺,肺失宣降,咽喉氣機不利發為咳嗽、清嗓;臟腑功能失調,咽喉失于濡養,則見咽干、咽癢;濕邪困阻脾胃,加之小兒脾常不足,脾運化功能失常,故見大便干稀不調、舌苔膩;聚濕成痰于咽喉,故見喉中有痰。結合舌脈,秦師辨為風熱夾濕證,治以疏風清熱、宣肺利濕止咳,方選銀翹馬勃散合二陳湯加減。去原方之牛蒡子防其滑利通便;合二陳湯健脾化濕,配以滑石、藿香增除濕之功;加蟬蛻祛風止癢利咽,桔梗、紫菀消痰止咳。二診時,觀其舌脈象,表明濕熱已減,故去藿香、滑石,防化濕太過而傷陰。三診時患兒吸入冷空氣后易誘發咳嗽、咽癢,故加用防風以祛風,取“止癢必先疏風”之意。
劉某,男,7歲。2022年10月22日初診。
主訴:發熱、咽痛6 d。患兒6 d前無明顯誘因出現發熱,以中高熱為主,微惡寒,伴咽痛,自行服用頭孢、咽扁顆粒治療,無好轉,遂來秦師處就診??淘\:發熱、咽痛,精神、飲食一般,大小便無異常,舌紅、苔薄黃,脈浮數有力。查體:咽部充血,雙側扁桃體Ⅱ度腫大,可見膿性分泌物;雙側頸部可觸及腫大淋巴結;肝脾未觸及。輔助檢查:白細胞計數9.6×109/L,淋巴細胞百分比76%,中性粒細胞百分比23%,異型淋巴細胞計數1.8×109/L,EB病毒IgM抗體(+),肝功能、肝膽胰脾超聲均未見異常。西醫診斷:傳染性單核細胞增多癥;中醫診斷:溫?。ㄐ胺阜挝缸C)。治以疏風清熱,清肺利咽。方選銀翹馬勃散加味。處方:
金銀花12 g,連翹12 g,馬勃6 g,牛蒡子8 g,黃芩8 g,竹葉10 g,淡豆豉8 g,射干10 g,桔梗10 g,石膏10 g,夏枯草10 g,浙貝母6 g,生甘草4 g。3劑。每日1劑,水煎,分3次服。
2022年10月25日二診:患兒熱退,咽痛較前緩解,咽部充血,雙側扁桃體Ⅱ度腫大,可見少許膿性分泌物,雙側頸部淋巴結較前縮小,舌質紅、苔薄黃,脈數。予初診方去石膏、竹葉,5劑。
2022年10月31日三診:患兒咽仍充血,雙側扁桃體Ⅱ度大,已無分泌物,頸部未觸及腫大淋巴結,舌脈同前。復查異型淋巴細胞計數等指標均示正常。繼予二診方5劑以鞏固。
2022年12月20日患兒以急性結膜炎就診,告知藥后病痊。
按:根據傳染性單核細胞增多癥的臨床表現、流行性及傳染性的特點,可將本病歸屬于中醫學“溫病”“瘟疫”范疇?!稖責嵴摗穂6]言:“溫邪上受,首先犯肺,逆傳心包。肺主氣,屬衛。心主血,屬營?!鼻貛煂⒈静》譃樵缙凇O期、恢復期三期論治:早期溫熱之邪由口鼻入,侵于肺胃,結于咽喉;極期病邪入營,致氣營兩燔,痰熱瘀阻;恢復期多為虛證,或虛實夾雜。本案患兒感受瘟疫時邪,侵犯肺衛,肺衛失宣則見惡寒發熱;熱邪搏結咽喉則見咽痛、喉核赤腫化膿;邪郁化熱,熱毒瘀滯,則見淋巴結腫大。結合舌脈,秦師辨為邪犯肺胃證(早期),治以疏風清熱、清肺利咽,方選銀翹馬勃散加味。加黃芩、淡豆豉、竹葉疏風清熱,石膏清熱瀉火除煩,桔梗宣肺、利咽、排膿,夏枯草、浙貝母消腫散結,生甘草調和諸藥。二診時患兒熱平,故去石膏、竹葉以免寒涼太過而傷及脾胃。三診時,觀其舌脈象,表明余邪未清,故繼守二診方以鞏固。
高某某,男,9歲。2022年3月22日初診。
主訴:清嗓、吸鼻反復發作1年,加重1周?;純?年前出現清嗓、吸鼻,曾口服氟哌啶醇治療(具體用量不詳),有所緩解,后因家長擔心西藥副作用,未再治療。1周前患者受涼后癥狀加重,遂來秦師處就診??淘\:頻繁清嗓,喉中吭吭有聲,有痰,吸鼻,睡眠可,二便調,舌紅、苔黃,脈浮數。查體:咽部充血,雙側扁Ⅱ度腫大,未見分泌物。西醫診斷:抽動障礙-發聲性抽動;中醫診斷:痙病(風熱動風證)。治以疏風清熱,利咽止痙。方選銀翹馬勃散加味。處方:
金銀花10 g,連翹10 g,馬勃6 g,牛蒡子8 g,蟬蛻10 g,黃芩10 g,射干10 g,白僵蠶10 g,滑石10 g,鉤藤4 g,生甘草4 g。5劑。每日1劑,水煎,分3次服。
2022年3月27日二診:患兒吸鼻癥狀加重,舌脈同前。予初診方加蒼耳子4 g、辛夷8 g,7劑。
2022年4月3日三診:患兒清嗓、咳嗽較前緩解,余癥及舌脈同前。繼予二診方10劑。
2022年4月14日四診:患兒吸鼻、清嗓較前明顯改善,胃納差,大便稀,舌紅、苔白厚,脈數。予三診方去滑石、黃芩、蒼耳子,加當歸8 g、白芍8 g、生地黃6 g、大棗6 g、太子參10 g、北沙參15 g、山楂10 g、山藥10 g、麥芽10 g,14劑。
2022年5月3日五診:患兒清嗓、吸鼻癥狀基本消失。繼予四診方7劑以鞏固。
3個月后電話回訪,患兒未再出現清嗓、吸鼻癥狀。
按:兒童抽動障礙是以運動性抽動和/或發聲性抽動為主要臨床表現的神經精神障礙性疾病[7]。發聲性抽動輕者以頻繁難以控制的不自主清嗓、咳嗽、吐口水、吹口哨、嗤鼻聲等為主要表現,重者可見不自控的雞鳴聲、犬吠聲、大吼、重復句子、模仿演講、淫言穢語等癥狀[8]。根據其臨床表現可將本病歸屬于中醫學“慢驚風”“肝風”“痙病”等范疇。秦師治療發聲性抽動多從肝肺論治。小兒肺常不足,且肺為嬌臟,不耐寒熱,性喜清肅,其氣以下降為順,故外邪襲人常先犯肺。本案患兒癥狀加重前有受涼史,感受風熱之邪,致使肝風引動,肺氣失宣。喉為肺之門戶,咽喉發聲賴肺氣之推動,外邪侵襲咽喉,肺金被叩,肺氣受呃,則出現咳嗽、清嗓癥狀;氣阻痰凝咽喉,故見喉中吭吭有聲、有痰。結合舌脈,秦師辨為風熱動風證,治以疏風清熱、利咽止痙,方選銀翹馬勃散加味。加黃芩、滑石清瀉肺熱,蟬蛻疏風清熱利咽,白僵蠶息風止痙、解毒利咽,鉤藤清熱平肝解痙,生甘草清熱解毒、調和諸藥。二診時患兒吸鼻癥狀加重,故加用辛夷、蒼耳子祛風通鼻竅。三診時患兒癥狀緩解,舌脈同前,效不更方。四診時患兒抽動癥狀較前好轉,吸鼻癥狀明顯改善,考慮蒼耳子有毒不可久服,故去之;患兒出現胃納差、大便稀,觀其舌脈象,為瀉熱太過使脾胃受損,故去滑石、黃芩等寒涼之品,加當歸芍藥湯以養血柔之,北沙參益氣生津,麥芽、山楂消食化積,山藥健脾益氣、顧護脾胃。
上述秦師4 則驗案表明,銀翹馬勃散方證的關鍵在于邪熱壅滯咽喉,且風熱、熱毒證均適用,并通過加減變化將其用于多種小兒咽喉病癥的治療,獲效滿意。臨證見熱甚者,加石膏、黃芩等瀉火解毒,竹葉、淡豆豉等清熱除煩;見喉核赤腫有膿者,加蒲公英、天花粉等清熱解毒、消腫排膿;見咳者,加紫菀、百部等調氣止咳;夾濕者,加二陳湯、藿香等健脾化濕;肝經風熱者,加鉤藤、白僵蠶等清熱平肝解痙。同時,秦師根據小兒“三有余四不足”的生理特點,強調中病即止,對于大苦、大寒、大辛、大熱、攻伐、有毒之品,更應審慎用之,以免傷及臟腑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