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秀超 彭衛東 劉曉玲 何美秀
(1.遂寧市第一人民醫院,四川遂寧 629000;2.成都中醫藥大學附屬醫院,四川成都 610075)
《胎產大法》為清代醫家程從美所著,成書于1846年,目前僅存孤本,藏于上海圖書館[1]。程氏專精中醫婦科,深諳胎產之法,其書分為上下兩卷,涉及求嗣、懷孕、生產、產后等各個方面。《胎產大法·上卷》以“修德延嗣”“服藥補腎”“調經止帶”等篇論述調經種子大法,針對助孕方法尤其強調“夫妻同治”。首講男子修身養德、服藥補腎,這在古代男權社會中尤為難得,其論道:“唯求子嗣,服藥補腎,不明積德,未知經絡,急圖速效,毒熱雜亂,專心妄服,損者最多”[1]16;同時強調女子以陰血為主,欲求子嗣,宜先養血調經、順氣止帶。筆者通過檢索《胎產大法》中對于助孕的論述,以探析程氏以“夫妻同治”為原則治療不孕不育的思路與特色。
《素問·上古天真論》云:“丈夫八歲,腎氣實,發長齒更;二八,腎氣盛,天癸至,精氣溢瀉,陰陽和,故能有子……八八,天癸竭,精少,腎藏衰,形體皆極,則齒發去。”男子“二八”之年腎氣充實、腎精滿溢、天癸泌至故有子;“八八”之年由于腎氣虧虛,腎精衰少,天癸衰竭故無子,強調了腎精對于男子生殖的重要性。《胎產大法》[1]4亦論道:“天一生水者,天癸之真氣也,藏精于腎,是人一身之根本,滋生之大源……人之健旺以生者,養此幻身,不外精氣神三寶而已。”程氏指出求子之大法亦需從中參悟。針對導致男子不育常見的兩大疾病陽痿與精滑,其進一步論道:“精氣虛少,自然陽道不堅,精滑火動,必定入房不久”[1]9,治療當以修身養德為第一要務,因“多怒則傷肝,肝病則傷筋痿”,“七情之中,惟怒最甚”,“前陰者,厥陰之經絡,宗筋之所聚”。所以針對陽痿者,宜服和肝溫補之劑;針對精滑者,其強調“精清艱于種子,蓋非一途,或稟體單弱,先天不足;或破喪太早,色欲過度;或夢遺滑精,白濁日久;或妄想邪念,搖動真精,火逼流出,真陽不固”[1]5。治療宜補腎填精,以用藥平補和精專為要,強調不可過用熱藥,煎熬腎水。因此《胎產大法·服藥補腎》載有沙苑蒺藜丸、五子衍宗丸、溫補班龍丸、滋陰固精丸、寧神固精丸等14首方劑治療男子不育[1]13。現總結其遣方用藥特點如下。
1.1 補腎養精,藥專力宏 《胎產大法·服藥補腎》14 首方劑中共載藥54 味,其中歸于腎本經的有28味,體現其“氣味必求精專入于本經,不可旁雜多品,錯亂無功”的用藥特點[2]。14 首方劑均重用君藥填精補腎,如用沙苑蒺藜八兩、枸杞子八兩、何首烏二斤、黃魚鰾膠一斤、鹿角膠八兩、破故紙八兩、熟地黃八兩等,體現了其用藥藥專、量大力宏的特色;另外,程氏在論述六味地黃丸時道:“或有加人參者,以補脾肺之藥,加入肝腎經內,難出幽關,何能達腎?或加別藥,不同本經,旁雜多味,如脾腎雙補之類,兩不見功,皆失制合之體……方列君臣,藥用氣味,然后無過。”[1]10程氏強調用藥宜專于補腎養精,作用不可太雜,否則藥物不能直達病所而致無效。
1.2 用藥平和,擅長丸劑 《胎產大法·服藥補腎》14首方劑中載藥54味,其中有18味是植物的種子[2]。在古人取類比象的思維中,因中藥種子外形類似人體的生殖器官,其性多歸于腎經,其質重濁多入下焦補腎。如《本草備要·藥性總義》[3]論道:“藥之為物,各有形、性、氣、質。其入諸經,有因形相類者……有因質相同者”,體現了古代中醫比象的思維,即將藥物的外形與臟腑的外形和人體部位相對應的思維[4]。另外,藥用種子具有補腎填精的作用,其補而不燥,滋而不膩,尤其適合補養緩緩圖之的目的。程氏強調用藥平和,反對過用溫燥之劑,指出:“用春藥者,非外頑麻陽物,內服壩澀其精,或用反藥涂縛臍中,毒氣透入丹田,精敗閉吸不出,以求堅久,若損腎而喪元神,不但無益,而反害其身。”[1]9其用藥亦頗具特色,如使用補肝腎藥推薦何首烏,謂:“何首烏性溫,補肝腎活血治風,不寒不燥,其功在地黃、門冬諸補藥之上”[1]7,皆能體現其用藥平和、補而不膩的特點。
另外在藥物的劑型上推薦熬膏制丸,用丸可以久服,如煉蜜為丸或加入牡蠣粉為丸,體現了用丸劑緩緩圖之的目的。所以其多以丸劑作為主方,繼承了中醫前輩思想,如《湯液本草》[5]云:“大抵湯者蕩也,去大病用之;散者散也,去急病用之;丸者緩也,不能速去之,其用藥之舒緩而治之意也。”
《女科正宗·廣嗣總論》[6]云:“男精壯而女經調,有子之道也。”程氏在《胎產大法》中亦強調“如期調勻,易于受胎”,“欲求子嗣,預宜養血調經,順氣止帶”,“男子以陽精為主,女子以陰血為主,合乾坤升降之機,法陰陽自然之道”。遣方用藥強調女子助孕需以養血調經為主,得法平和,如論道:“配方法列君臣,協和入于本經……世之望受胎者,急于求效,厭服平常之劑,月余即更,只求稀奇之味……毒熱之藥,傷損甚眾。豈知補養氣血,調和臟腑,王道補劑,豈能速成。”[1]20《胎產大法·調經止帶》載有養血調經丸、健脾調經丸、養血固帶丸、燥濕止帶丸等12首方劑,均有養血調經、順氣止帶之功。
2.1 調經助孕,養血調氣 《濟陰綱目》有言:“求子之道,莫如調經”,程氏亦論道:“調經大法,惟以養血調氣為主,人之體有微寒大寒、微熱大熱之不同……必要順天時合人事,而增減寒熱之味,緩緩調治,不可驟急求救,恐有偏盛之患。”[1]21觀其所用調經12方,如養血調經丸、補氣八珍丸、健脾調經丸等,均在四物湯的基礎上隨證化裁,主要功效為養血調經。四物湯被后世醫家稱為“婦科第一方”,體現程氏注重經典、“遵古而不泥古”的特點。“調經大法,惟以養血調氣為主”,故在養血的基礎上加用調氣之藥,如選用柴胡、砂仁、白芷等以順氣行血;亦可在養血的基礎上加用健脾之藥,如砂仁、炒白術、陳皮、茯苓等達到氣血雙補之目的。程氏亦重視寒氣侵襲胞宮所致不孕,如論道:“寒冷之氣,入于血海,血受冷氣,即滯結不行……每當月期,經行腹痛,血海有此寒氣,難于受胎,宜溫和血海,去瘀生新,調經受胎”,如體寒加炒砂仁、大寒腹痛加炒吳茱萸等,此類藥溫而不耗氣血,充分體現了程氏養血調經助孕的思想。
2.2 止帶助孕,養血順氣 程氏[1]19曰:“帶下日久,真元虛耗,腰疼背脹,四肢倦怠,難于胤育。或有受胎,生子瘦弱,亦多半產”,故創立專方養血固帶丸和燥濕止帶丸,以養血順氣止帶。其亦曰:“帶下之疾,乃血不化赤,滲漏而下,日久不治,血分大虛,腰疼脹、頭眩足軟等癥,皆血虛不能榮養筋骨之病”[1]25,故用養血固帶丸養血固帶,修肝調氣,藥用熟地黃、當歸、白芍、川芎、炒白術、杜仲、白芷、黃荊子、川續斷、炒艾葉、炒香附、海螵蛸、煅牡蠣,選藥藥性平和,便于長久服用。而針對帶下量多、下部虛濕明顯之癥者,可選用燥濕止帶丸,藥用酒白芍、川芎、當歸、蒼術、茯苓、香附、續斷、杜仲、赤石脂、黃荊子、澤瀉、海螵蛸、煅牡蠣、陳蓮須。本方藥性平和,如體熱則加炒山梔仁,體寒則加炒吳茱萸。程氏認為山梔仁性寒能散血、涼血,并無凝結之患;而吳茱萸具有散寒、溫而不燥之效。程氏強調女子助孕需使經血暢、帶下調,用藥以養血、順氣為基礎,無不體現女子以陰血為先天的特點,告誡后世醫家用藥不可耗損女子氣血,值得臨床作進一步研究。
張氏夫婦,女32歲,男33歲。2023年2月10日初診。
主訴:有規律性生活未避孕不孕5年。患者5年前結婚后開始有規律性生活未避孕不孕,半年前于外院檢查發現女方卵巢儲備功能低下,男方精液不液化,精子質量差。刻下:女子形體消瘦,顏面憔悴,腰酸怕冷,納差,月經延遲、色暗紅,經行頭痛,白帶清稀,舌淡苔薄,脈細。男子手足心熱,心煩失眠,遺精,腰酸,乍交即泄,舌紅少苔,脈弦。女子西醫診斷:不孕癥;中醫診斷:全不產(氣血虧虛證)。治以養血調經。方選程氏《胎產大法》中養血調經丸為主方。男子西醫診斷:不育癥;中醫診斷:無子(心神不寧證)。治以寧神固精。方選程氏《胎產大法》中寧神固精丸為主方,并囑其寧心修德。
女子處方:當歸20 g,熟地黃20 g,白芍20 g,酒川芎10 g,砂仁10 g,炒香附30 g,炒白術20 g,陳皮10 g,杜仲15 g,川續斷15 g,菊花10 g,炒白芷10 g,阿膠10 g,制艾葉10 g,吳茱萸10 g。8劑。2日1劑,水煎,每日分3次服。
男子處方:麥冬15 g,北沙參15 g,茯神15 g,遠志10 g,酸棗仁10 g,石菖蒲10 g,蓮子須20 g,沒石子10 g,當歸身10 g,炒白芍15 g,地骨皮15 g,車前子10 g,煅牡蠣20 g,金櫻子15 g。8劑。2日1劑,水煎,每日分3次服。
2023年3月1日二診:女子訴腰酸怕冷、納差明顯好轉,白帶稍減少,舌淡紅,脈細。繼續予以程氏養血調經丸,10劑。男子訴手足心熱、心煩失眠好轉,仍有遺精、腰酸、乍交即泄等癥,遂在初診方基礎上加沙苑蒺藜20 g、枸杞子20 g、鹿角膠20 g,10劑。
2023 年4 月2日三診:女子訴月經按時來潮,色暗紅,血塊減少,經行頭痛緩解,仍有白帶量多,舌紅,脈細滑。患者經調,遂調方為程氏養血固帶丸(熟地黃20 g、當歸15 g、白芍15 g、酒川芎10 g、炒白術20 g、杜仲15 g、白芷10 g、炒黃荊子15 g、續斷20 g、炒艾葉10 g、制香附15 g、海螵蛸10 g、煅牡蠣15 g),8 劑,煎服法同前。男子訴遺精、腰酸、乍交即泄癥狀好轉,舌淡紅,脈細,遂繼續二診方口服8 劑。
2023年5月7日四診:女子訴仍有腰酸不適,月經調,白帶量中,有雞蛋清樣白帶,舌淡紅,脈細。遂調方為程氏女科地黃丸(生地黃20 g、熟地黃20 g、當歸20 g、白芍20 g、砂仁5 g、炒香附30 g、山萸肉20 g、山藥20 g、澤瀉15 g、茯苓15 g、杜仲15 g、川續斷15 g),30劑,由藥房加工煉蜜為丸,如梧桐子大小,每次服用5丸,1日3次,鹽水沖服。男子訴陽事偶有萎軟無力,精液精稀,余諸證緩解,遂調方為五子衍宗丸加味(枸杞子20 g、菟絲子20 g、覆盆子20 g、五味子5 g、車前子10 g、破故紙20 g、鹿角膠20 g、胡桃肉20 g),30劑,由藥房加工煉蜜為丸,如梧桐子大小,每次服用5丸,每日3次,鹽水沖服。
2023年8月1日五診:女子訴此次月經延遲1周未潮,乳房脹痛,惡心,脈滑。遂查孕酮:21.5 ng/mL,雌二醇260.1 pg/mL,人絨毛膜促性腺激素299.5 mIU/mL。診斷為早孕,遂停藥。男方訴陽事得當,諸癥好轉,遂停藥。
2023年8月13日六診:女子訴惡心,偶有嘔吐,脈滑。查彩超示:宮內可見大小約2.2 cm×1.2 cm的胚囊圖像,并可見長約0.6 cm的胚芽組織,可見胎心搏動。診斷為宮內早孕。后患者定期進行產前檢查,目前未見明顯異常。
按語:本案夫婦因不孕不育就診,女方有卵巢儲備功能低下病史,男方有精液質量差、精子不液化、同房早泄病史,故應當采取夫妻同治,男女同調。程氏在《胎產大法》中強調種子“夫妻同治”的重要性,其謂:“大哉乾元,萬物資始;至哉坤元,萬物資生。”[1]1此夫婦初診,女子辨證以氣血虧虛為主證,重在養血調經,故方選程氏《胎產大法》中養血調經丸化裁。該方以四物湯為基礎調經補血;合砂仁、炒香附、炒白術、陳皮、阿膠健脾養血、補而不滯;兼顧腰酸怕冷之腎虛諸證,故加用杜仲、川續斷補腎強腰;經行頭痛合菊花、炒白芷散風止痛,標本兼顧。男方辨證以心神不寧、精氣溢泄為主證,故治以寧神固精為主,寧心修德為第一要務,予以程氏《胎產大法》中寧神固精丸調之。本方以北沙參、麥冬、茯神、遠志、酸棗仁、石菖蒲、蓮子、地骨皮等為主藥,清熱寧心定志,心神不亂則水火濟濟;合酸澀之煅牡蠣、炒白芍、金櫻子、沒石子等攝精止遺;同時予以當歸身補血,車前子益精,兩味藥均為平補之劑,不會助火動精。全方心腎同治、寧神固精,正如程氏[1]13所謂:“真元不固,蓋非一端,有邪思相火妄動……心神散亂,水火未濟,一念才起,精自滑出。”二診時女子有效,故守方不變,治以緩緩圖之,符合程氏所倡導的用藥特色;男子因真元下漏,腎經失藏,故在寧神固精基礎上加強補腎填精之力,加用沙苑蒺藜、枸杞子、鹿角膠補腎助陽生精。三診時女方經事得當,但帶下仍不調,故調方為程氏養血固帶丸,重在養血補血、調氣固帶,選用海螵蛸、煅牡蠣等固澀之劑以止帶;男方服藥后有效,守方不變。四診時男女雙方經治療均有效,遂要重點解決不孕不育這個難題,但不可操之過急,故調方為平補之劑,并采用丸劑長期服用。女方以程氏《胎產大法》中女科地黃丸平補肝腎、調經受胎,故可久服之;男方以五子衍宗丸加味微微溫補腎陽,因屬精虛陽道不堅者,故可長期服用。五、六診時,女方成功懷孕,為宮內早孕,胎心正常,充分說明了《胎產大法》之助孕用藥“夫妻同治”遣方用藥的正確性。
《胎產大法》是程氏所著理、法、方、藥皆備的一本產科專著,不僅記載了胎產理論大法,亦記載了催生助產之術。雖然目前催生助產之術被現代產科所替代,但在當時的醫療條件下仍難能可貴,尤其是上卷所著其種子安胎諸法仍可為現代中醫婦科臨床所借鑒。其所論“欲求子嗣,必以修德為第一要務”及“夫妻同治”等思想仍可用于指導現代不孕不育患者。本書提出,對于男子治療宜補腎養精,對于女子治療宜養血調經、順氣止帶,用藥平和,擅用丸劑等思想值得臨床借鑒。本文所舉案例采用了程氏“夫妻同治”大法而終獲臨床妊娠,這也是現代醫家較為推崇的治療不孕不育的臨證思路[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