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敗之心

朱成玉

在一次聚會上，識得一位朋友。此君為人木訥，整場幾乎沒怎么與人交流。可是臨近聚會結束的時候，他來了一句，聚會是靈魂的相互吸引，有趣的就多湊湊，無趣的就早謝幕。如果下次聚會我還來，我就是有趣的那一種。

后來從他人口中，略微知道了他的一些事情，為人憨厚淳良，生活并不如意，愛寫詩，掙不來大錢，一家人跟著勉強過活。從世俗的角度來看，他無疑是失敗的。但他似乎并不以此為恥，家人也都淡然，日子安順過得去就好，并不求什么大富大貴。他看似木訥，可是每次聚會吃飯，總是會冷不丁說出一句話，要么冷幽默，逗得人們大笑；要么驚艷語，令人醍醐灌頂。

這是大智若愚的那種人。打那以后，我對此君刮目相看。

哥哥身上也貼著“失敗者”的標簽，年輕時在工廠里做銷售，業務水平很高，本來可以有個大好前程的，奈何性格耿直，不會曲意逢迎，得罪了領導，被領導挑了個錯處弄到車間當底層工人。之后哥哥一蹶不振，直到愛上一個農村女孩，放棄了城里的工作，跟著女孩去了農村放羊，一放就是半輩子。他心滿意足，看著他的羊個個膘肥體壯，心里美滋滋的，藏不住的喜悅就爬到眼角和嘴邊了。

看似跌落谷底，實則是一顆心在那里嗅著花香。

看吧，一直向低處走的人，也有可能走出自己的高度。

作家阿城說過，好文章不必好句子連著好句子一路下去，要有傻句子、似乎不通的句子，之后而來的好句子才似乎不費力氣，就好得不得了。人生就是這樣，并非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結果，很多都是徒勞無功的。但就是這一件件徒勞無功的事組成了整個人生，直到有一天，你覺得一顆心無比妥帖，那便是你功德圓滿之時。

詩人毛子在一首詩中寫過一個拍紀錄片的朋友，去了一趟西藏，在那里待了兩個月，最后卻兩手空空回來。問其原因，他說始終沒有打開鏡頭，他認為哪怕打開一點點，都是一種冒犯和不敬。詩人感謝“這些膽小的人、持齋戒的人”，因為他們“保留著一顆失敗之心”。

給女兒買了她最愛的朱古力，她計劃一天吃一塊兒，可是，她小小的計劃失敗了，到底還是沒能忍住巧克力味道的誘惑，偷偷地又吃了一塊兒。

母親下了三次狠心，還是沒殺成一只雞，且讓它們繼續活著吧。

下了三次網，還是故意留個漏洞，讓那些滑溜溜的小家伙逃之夭夭。

這些小小的失敗之心，多么可愛。

一只鳥，沒有因為一次飛翔失敗，就舍棄翅膀。

蹺蹺板的兩端若要分輸贏，就看雙方都放了什么樣的砝碼。當我放下憂思與懷念，頓時沉重起來，我贏的是一場游戲，輸的卻是人生；當我放下快樂與慈悲，頓時更加輕盈，我輸給了對面，卻落得一身輕松。

沒有缺點的生命是不真實的，只有假的事物，才趨于完美。就像完美的話語總有失實的嫌疑，帶一點點的口吃，或者偶爾一兩個字的平翹舌不分，反而生動得多。

有人說我蠢，蠢有那么可怕嗎？水母沒有腦子，不是也活了數年嗎？

若你一次次地尋而未果，難免會心灰意冷。但請務必相信，這一切都是命里注定的軌跡。想開了，便好。人間事，人間了，何煩老天跟著悲寂寥。

（編輯 高倩/圖 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