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鳥的洗禮

黎筠

一只叫釘釘的鳥在樹梢上以優美的姿態散步，從這個樹梢到那個樹梢，從那個樹梢到這個樹梢。釘釘的情緒是藍色的、飽滿的。釘釘在樹梢上不時地展開翅膀，目光一直投向遠方。望著遠方的釘釘睫毛一張一合，小嘴噗噗噗地鼓動著，胸脯一起一伏，整個身體蕩漾著雌性的青春氣息。一會兒釘釘又落在地上，抖抖羽毛，然后瞇著眼，假寐。

此刻，太陽正當空照著。

太陽的眼睛好毒，看見了這只在太陽地兒里瞇著眼、安心享受著大自然的美好的鳥。當然，眾鳥也看見了，于是就有一坨坨烏云般的鳥糞落在釘釘的頭上、臉上。后來，釘釘的身上也有了。鳥們嘰嘰喳喳地叫著，一邊說笑，一邊拉著鳥糞，釘釘身上就有了難以遮蓋的臭味，這種臭味正從釘釘的每一片羽毛往外散發。它一動不動，但它身上的味道是活躍的。這種特殊的味道在空氣中好像不斷地被復制，最后充滿整條街道、整片天空。釘釘心跳加速，它使足全身的力量往上飛。此刻，它身體的重量已經使得它飛不到高空，只能落在一根樹枝上，但綠得動人的樹葉也遮掩不了它身上的味道。大街上走過的人都舉著彈簧式的頸項，一伸一縮地望著樹上的釘釘大罵：“你這個鳥……”

眾鳥像是被注射了興奮劑，仍一坨一坨地往釘釘的身上發射鳥糞臭蛋，一邊發射一邊發出快活的呻吟聲，連它們的羽毛都有了快活的色彩。無疑，眾鳥是幸福的。它們認為，自己幸福了，釘釘就應該幸福。它們認為落在釘釘頭上的不是鳥糞，而是一塊塊咖啡色的巧克力，那是它們的恩賜，所以釘釘沒有理由不感到幸福。

“巧克力”的難以承受之重讓釘釘渾身戰栗了一下，它棲身的小樹枝也戰栗了一下。釘釘和小樹枝都傾斜了一下，好在很快它又站穩了，二者進行了瞬間的互相攙扶。

但小樹枝最終還是承受不了釘釘的重量，它咬著牙從樹上飛到了地上。有大地托舉著，釘釘瞇著眼，一副和世界互不搭理的樣子。

這時.一臺霧炮車轟轟烈烈地開過來了。開霧炮車的小伙子叼著煙卷，像這個世界的王。他用機器制造出的聲音驅趕著地上的人、樹上的鳥。釘釘還是不理睬，一直在陽光下站著。站著站著，就有些恍惚了。

—會兒它身上的鳥糞就干了，真的成了巧克力的顏色。漸漸地，它的身體就僵硬了，呼吸也僵硬了。釘釘最后倒在了僵硬的呼吸中。它感到有什么東西踩在它的身上，一下，兩下……

一道閃電把天空劈開了，閃電也劈開了一只鳥的夢。

釘釘從睡夢中醒來，習慣性地揉了揉眼睛，習慣性地一躍而起，展翅空中。剛才好大一場雨把天空洗干凈了，把大地洗干凈了，當然，也把釘釘這只鳥洗干凈了。

一只鳥經過一場洗禮，它的身體里有了秘密。這個秘密就是羽毛包裹的種子。釘釘的身體奇癢，但一只鳥的喙夠不到身體的每個部位，更夠不到內心。釘釘覺得它的心里也有一顆種子。那個癢突破了肉身，蔓延到了天邊。釘釘猛一抖翅，竟撒下了萬紫千紅的五谷。它的身體里還可以撒下一條河流吧？！

它就是在一條河畔認識了那只威武雄壯的鳥。那只雄鳥當初只看了它一眼，就把它的心照亮了。它給那只雄鳥起名叫寶玉。你看，釘釘有著人類的智慧。

釘釘撒下的種子在地上發了芽，釘釘飛到哪兒就撒到哪兒，像個魔術師不斷地撒出奇形怪狀的種子。釘釘知道這些種子都是當初那些硬如盔甲的“巧克力”，經了一場大雨后從中脫落出來的大自然賜予的種子。讓大自然的仍歸給大自然吧。

那些種子在天空中飄著，然后落進泥土，成了樹林，成了一片片的莊稼地，成了碧綠的草原，成為一只鳥心靈里的歡呼。

釘釘一天天地變化著。它懷揣著愛情，像身懷六甲的婦人，身體豐腴，羽毛美麗純凈，連它尖尖的喙都變得靈動起來。

那粒落在釘釘心里的種子此刻還在遠方。它的名字叫寶玉。

[責任編輯 冬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