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速寫（二題）

李士民

回家種菜

孟非要回村里種菜了。

這消息如同一掛鞭炮，炸響在小孟莊。

孟大頭蒙了，像是炸傷了腦袋，捂著大頭逃出了村莊，一個人坐在河堤上發呆。孟大頭怎么都想不明白，兒子孟非是小孟莊為數不多的大學生，畢業后應該考進縣政府大院，起碼也要去機關單位上班才對，可他大學畢業竟要回家種菜，這算唱的哪一出呢？

村主任孟鐵心里炸開了花，捂住嘴笑了。這些年，年輕人外出務工的越來越多，村里剩下的，不是老年人就是孩子。平日鎮上若是來一個任務，想找一個幫手，比找個對象還難。還有，縣上鎮上工作組來檢查，到村里轉一圈，沒啥看頭，鎮長就會撇嘴，瞪眼。這下，孟非回來了，幫手的問題迎刃而解，而且，一旦孟非的菜園建成了，上級來檢查，那就有看頭了。

村里的老老少少也都伸頭縮腦，把孟非當成了耍猴的，等著看孟非耍出齊天大圣的威風，還是耍出猴子撈月亮的結局。

孟非卻是滿面春風的樣子，回家種菜，不用筆試也不用面試，直接通過，多順當呀！

孟非還真的開始種菜了。

通過土地流轉，孟非租了村里的土地，種南瓜，種豆角。

這讓村里人笑掉了大牙——村東村西、房前屋后，到處都是南瓜和豆角。

更有意思的是，別人的南瓜秧在地上爬，孟非的卻爬到了架上；別人的豆角藤在架上爬，孟非的卻在地上爬。

大家覺得孟非真的是在耍猴子，都去看熱鬧。

春天的時候，孟非的南瓜開始發芽了，很聽話地往架上攀爬；孟非的豆角也鉆出了地面，四處蔓延。

夏天的時候，孟非的菜地里熱鬧起來，一架一架南瓜秧像是顏料染成的，一簇一簇豆角葉像是以工筆畫成的。從遠處看，孟非的菜地成了綠色的海。南風一吹，南瓜秧和豆角苗變成了起伏的波浪。

孟非一個人忙不過來，就找村里留守的婦女來幫忙。幫忙的人，不只是管飯，還給工錢，當天就結賬。

到了秋天，孟非的南瓜架上結滿了南瓜，大的，小的，長的，圓的，形態各異。而且，一天一天地，南瓜變色了，黃色的，紫色的，還有橙色的，孟非的菜地成了童話般的樣子。

村里人都豎起了大拇指：真不愧是農業大學畢業的。

孟非開始在菜園子里拍短視頻，在微信朋友圈里發。孟非說，誰轉發一次，就送誰一個南瓜。

大家都覺得好玩，都跟著轉發。孟鐵的微信好友多，轉一次，朋友圈里就熱鬧一次。就連孟非的老爹孟大頭也戴上老花眼鏡，小心地點著手機往朋友圈里轉發。

大家吃了孟非的南瓜，都說不一樣。就是不一樣，香的不一樣，甜的也不一樣，最關鍵的是，五顏六色的，好看。

有一回，縣上的領導來鎮里調研，被鎮長帶到了小孟莊，村主任孟鐵就把領導帶到了孟非的菜地里。領導認為孟非是個很有想法的大學生，說這個是特色農業，很有前景。

孟非種南瓜和豆角的事，被電視臺采訪了，在新聞里播出了。

后來，村里來了很多城里人，到孟非的菜地里采南瓜，摘豆角。采摘了南瓜和豆角，他們舍不得離開，又擺出各種姿勢，在南瓜地里拍照。

好幾個在外地打工的年輕人也回到了村里，愿意跟著孟非種菜。孟非給他們開的工資比外面的還高。

那天，孟鐵當著很多村里人，對孟非說：“你帶著村里人種菜，村里熱鬧了起來，外出打工的也回來了，這樣多好！以后，咱們村也會越來越好的。下一步村里換屆選舉，我這個村主任讓位，你來當。”

孟非搖搖頭，又點點頭。

孟鐵沒想到，在城里電視臺當主持人的女兒孟小薇要辭職回村里。她的理由是，回家跟著孟非種菜。

孟鐵當然不樂意了。

孟鐵告訴孟小薇，你要回鄉下，我就去城里。孟小薇開心地說：“爸，這樣好呀，你去城里，享福去吧。”孟鐵氣得嘴唇發青，一甩袖子，找孟大頭去了。

孟大頭說：“你女兒不聽你的話，和我沒有關系呀。”孟鐵想想也是，一跺腳，說了一句：“沒意思。”

孟大頭覺得很有意思，背著手，哼著小曲，去菜地看五顏六色的南瓜去了。

有一天，孟鐵去南瓜地里找孟非，看見孟非在菜地里啃南瓜。孟鐵正想笑話孟非，卻發現孟非啃的不是南瓜，是女兒孟小薇。孟鐵的臉一下子變成了燒熱的鍋，發燙，他轉過臉去。

轉過臉來的孟鐵捂住嘴，偷偷地笑。

這事傳到了孟大頭耳朵里，孟大頭腦袋一熱，請孟鐵喝了一場酒。

孟大頭還專門做了一道菜：南瓜飄香。

遍地熟人

世界很大，熟人很多。

鄧天然是這么認為的。

秋天的時候，鄧天然去吃喜宴，村里的喜宴。

鄧天然喜歡吃喜宴，特別是村里的喜宴。村里的喜宴就擺在院子里，或者院子外的大路上，抬頭是天，扭頭有風。

那天的喜宴是表哥家的，表哥的兒子結婚，喜慶熱鬧。只是，喜宴開席的時候，出了個岔子。本來，表哥準備了十八桌酒席，臨近中午，表哥傻眼了——足足來了二十五桌客人。

表哥急得轉圈，管事的卻不亂，安排在每個桌加位子，也只能這么辦了。

鄧天然的這桌上，本來已經坐得密不透風了，后來，管事的又拉來一個肥頭大耳的人。

這個肥頭大耳的人，被塞在了鄧天然的身邊。吃飯的時候，鄧天然只能側著身子，一不小心，筷子夾住的菜就會塞到別人嘴里。

席間，上了一道魚。

吃魚的時候，就聊起了魚的話題。

沒想到，那個肥頭大耳的人也喜歡釣魚。

于是，鄧天然和肥頭大耳的人交流甚歡。他們從池塘的釣法說到河道的釣技，從鯽魚的誘餌談到鯉魚的食譜，甚至還說到了怎么釣到泥鰍、如何引來老鱉。

當然，鄧天然還知道了這個肥頭大耳的人叫李兵，是表嫂的娘家侄子的岳父的外甥的叔叔。

不管拐了多少彎，還是給鄧天然認識了，這世界就是這么小。

最有趣的是，李兵告訴鄧天然，他現在退休在家，院子里喂了一群雞鴨，房后有一方水塘，里面養了魚，其中的胖頭魚是吃水草長大的，大的有七八斤。

李兵一邊和鄧天然猜拳喝酒，一邊邀請鄧天然，等到春天的時候去他房后的水塘里釣魚，喝酒吃魚，吃七八斤重的胖頭魚。

李兵和鄧天然拉鉤：“咱說好了，不去就是一條狗。”

鄧天然說：“一言為定，不去就是一條狗。”

酒席散了，鄧天然和李兵還戀戀不舍。

轉眼就到春天了。

鄧天然當然沒有忘記去李兵家釣魚的事。不去的話，就變成一條狗了，傻不？

鄧天然先乘公共汽車到了縣城，李兵住的村叫李莊，就在縣城的西邊不遠。

在縣城車站下車后需要轉車，這時鄧天然猶豫了，是轉乘公交車，還是租一輛電動車呢？緊接著，鄧天然又改變了主意，決定坐一輛出租車去。這樣的話，一是能直接到李兵的家門口，二是體面一些。

鄧天然一揮手，一輛藍色的出租車就停在了面前。

司機圓臉，卻是尖下巴，像烏龜。鄧天然想笑，這是一只自己釣上來的龜吧。

關上車門，鄧天然說：“去縣城西邊的李莊。”

司機動了動烏龜臉：“李莊我熟悉，您只管坐穩了。”

剛過了一個路口，司機又轉過烏龜臉：“大叔，是這樣的，咱去李莊，不能計程了，李莊那地方偏，回頭拉不到乘客。”

鄧天然說：“多少錢？”

司機伸出了五個指頭。

鄧天然急了：“我可是本地人，宰人也要留點兒血，停車吧，我下去。”

司機果然來了一個急剎車。

鄧天然剛想下車的時候，“烏龜臉”伸出四個指頭：“你知道的，俺跑出租的也不容易。”

鄧天然伸出了三個指頭。

“烏龜臉”見鄧天然斬釘截鐵的樣子，點了點頭。

走了一段路，前面的丁字路口，一輛廂貨車似乎準備掉頭，一輛轎車卻是寸步不讓的架勢。就這樣，堵車了。

鄧天然有些急了，他等著去釣魚呢。“烏龜臉”看起來也是急了，瞪起了一對綠豆眼。

等了大約半小時，才過了丁字路口。

鄧天然剛想說話，“烏龜臉”卻先開口了：“剛才堵車了，耽誤了時間，還要加十塊錢。”

鄧天然說：“堵車了又不怪我呀。”

“烏龜臉”說：“反正要加錢，不然的話，下車吧。”

“烏龜臉”果然又來了一個急剎車。

鄧天然剛想下車，四下瞅了瞅，這里已經出了城，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算是自認倒霉吧。鄧天然惡狠狠地想，下次釣魚的時候，第一個就釣出你這個丑王八。

前面就是李莊了。

“烏龜臉”說：“去村前還是村后？”

鄧天然說：“去村后，門前有一塊大石板，房后有一個池塘的那家。”

“烏龜臉”不說話了，車開得又快又穩，到了青石板前，停下了。

鄧天然下了車，從口袋里掏錢，卻看見出租車已經掉頭起步。鄧天然跟跑了幾步，使勁晃動手里的錢，出租車卻是一陣煙地逃跑了。

釣魚的時候，鄧天然給李兵說起了剛才的趣事，李兵卻不覺得奇怪。李兵問：“你還記得出租車牌照嗎？”

鄧天然說：“記不太清了，尾號好像是36。”

李兵說：“這就對了，司機是我女婿。”

鄧天然笑得人仰馬翻。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