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與槍

何君華

我喜歡槍。

你問我為什么喜歡槍？我會告訴你是因為張嘎。張嘎是誰？現在你們很多人可能都不知道他，但在我們那個年代，或者說在我們那個地方，張嘎可有名了。

張嘎就是嘎子，是電影《小兵張嘎》里的主人公，是個英雄，而且是個少年英雄。他用一把木頭假槍就把敵人嚇破了膽。電影里的這一幕總是把我逗得哈哈大笑。為什么說“總是”？因為這電影我看過好多遍了。具體有多少遍？我記不清了，少說也有二十遍。那個時候，我們那里每隔一陣就放露天電影，每隔一陣就放《小兵張嘎》，每隔一陣張嘎就要拿著木頭假槍出來嚇唬敵人。

現在幾乎沒人看露天電影了，是吧？你們都是在電影院里看電影。我們那里沒有電影院，或者說，那個時候我們那里沒有電影院，我們都是看露天電影。每逢放電影，科爾沁草原上十里八鄉的農牧民們都帶著小板凳，走很遠的路來看。我就是在露天電影的幕布上認識嘎子的。說出來不怕你笑話，我那個時候還不知道張嘎是導演或是編劇（我那時候連什么是導演什么是編劇都不知道）虛構出來的，我還以為嘎子是真實存在的人物呢。但不管怎么說，我做夢都想成為張嘎那樣的人，做夢都想要一把槍。當然不是張嘎的木頭假槍，而是一把實打實的真槍。為這，我考上大學一年后就去當了兵，就是現在我們常說的“大學生入伍”。

我當兵這件事當時在我們嘎查（村）可是炸了鍋。為什么炸了鍋？要知道，我可是我們巴音諾爾嘎查第一個考上重點大學的學生！大學錄取通知書還是嘎查達（村主任）親自送到我們家的。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學，現在又要去當兵，這不白瞎了嗎？

可我不管，我就是鐵了心要當兵。這也不是什么丟人的事，這是光榮的事！更何況我也不是退學，等我退了伍，還不是回來繼續念大學嗎？

我就這樣穿上了軍裝。說實話，拿到入伍通知書那個晚上我徹夜未眠。我太激動了，比一年前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時還要激動。為什么這么激動？因為穿上這身軍裝，就意味著我可以摸槍了，而且是名正言順，想怎么摸就怎么摸了。

我是到新兵連整整二十天后才第一次摸到真槍的。為什么記得這么清楚？因為我是數著日子一天天過來的。那是一場再普通不過的射擊科目訓練課，那是一把再普通不過的步槍，但那感覺太令我難忘了。真的，我一生都不會忘記，這記憶實在太深刻了。

往后的日子我就不多說了。總之，戰友們給我起了個外號叫“槍癡”。他們說，知道這世界上的男孩都是槍迷，也知道許多男生參軍入伍就是為了使槍，但像我這樣的槍癡還真是頭一回見。他們還說，如果不是按規定只能在站崗和訓練時才可以配槍的話，我恨不得摟著它睡覺才踏實。對此我不想辯駁什么，因為他們說的是實話。

是的，我太喜歡槍了，太喜歡手握鋼槍的感覺了。兩年后，我退了伍，繼續回到大學念書。畢業后，我想，干什么工作才能繼續配槍呢？只要能配槍干啥都行。

于是我回到家鄉，考入了我們旗公安局，被分配到了我們旗最偏遠的花吐古拉蘇木邊防派出所。

是的，我是為了配槍才決定回來當一名警察的。有人說，基層警察是世界上最辛苦的工作，何況我們還是邊防派出所的警察，何況我們花吐古拉蘇木派出所還是全旗轄區面積最大的邊防派出所。

我不知道基層警察是不是世界上最辛苦的工作，但只要能跟我的配槍在一起，再辛苦我也愿意。剛才已經說過，我所在的花吐古拉蘇木派出所是旗里轄區面積最大的邊防派出所。跟很多地方的派出所不同的是，我們邊防派出所的所有警察都是配槍的。這也是我為什么自愿分配到花吐古拉派出所的原因，因為我們全員都配槍。如果分配到城鎮派出所的話，可不一定有這待遇。

是的，我們花吐古拉蘇木是轄區面積最大的蘇木，也是旗里最邊遠的蘇木。值班的時候、巡邏的時候難免會感到孤獨，但只要和配槍在一起，我就感到心安。在邊境上巡邏的時候，我們時不時會遇到狼，一群群的草原狼，有時也會遇到比狼還可怕的犯罪分子，但我并不害怕。每當這樣的時刻，我總是握緊手中的槍。

當然了，我希望我的配槍永遠不用射出任何一顆子彈，但是如果真有必要的話，我也不會吝惜子彈。要知道，在部隊的時候，我可是一把射擊好手，從我的槍里發射出的子彈，從來沒有偏離目標的時候。射擊科目比武，每回我都是頭一名。

好了，我的故事講完了。有人說，你的一生恐怕要“栽”在槍上了。我不否認，畢竟每個人終其一生都要為自己的喜好買單，我心甘情愿，無怨無悔。

[責任編輯 冬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