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正在

段奇清

“春正在、梢頭煙靄暝。”我特別喜歡清代詞人、學者莊棫的這一句詞。

有人或許會說，天就要黑了，暝色中樹梢上輕霧如煙，不正是“怎一個愁字了得”的時候？然而，在這樣的情景中，莊棫感受到的卻是“春正在”。時光的腳步是有節奏的，縱使冬日黃昏，只要跟上時光腳步的節奏，讓節奏之光每時每刻都存在著的溫暖紋理縈繞在我們的心中，那么我們無論何時都能感受到“春正在”。

2022年的三九隆冬，一場大雪令世間變得更寒冷。那天吃過早餐，不愿蜷縮在家的我踏雪出門，來到離小區不遠處的一片樹林。這兒我曾不知走過多少次，今兒個我驀然覺得這些樹全換了一副模樣：一葉不剩的枝丫，斑駁錯雜，在白雪的映照下，顯得是那樣蒼老而粗糙。樹皮全都皺巴巴的，像極了老人的臉；樹枝屈曲紐結，仿佛老人青筋突出、瘦削變形的手臂。無論晶瑩的雪如何想粉飾樹，也改變不了樹的龍鐘之態。可我也知道，不需要多少日子，春天就要來了，樹會重新煥發生機，青春再現：整棵樹豐滿柔韌，枝條繁盛，綠葉婆娑，花兒繽紛美麗……眼前的這些樹雖說變了形，可它們的夢中“春正在”，春的蓬勃絢爛不會離它們遠去。

心頭“春正在”，燕鶯細語常在耳際。2022年初冬，對盆景情有獨鐘的我常常到正在施工的工地上，搜尋被推土機翻出的樹根，只要看著有點意思的，或者說有春之未來的，我就拾起一截半截地帶回家。其實，樹根的春之未來，全在自己的一顆心。一截樹根，做成盆景后是挺茂自然、飄逸豪放，抑或盤根錯節、蒼古雄奇，都是人們心中所定的。樹根有春與無春，有美與無美，就像一幅圖畫，全由自己的一顆心來涂抹、皴染。

世間萬事萬物，春和美是同在的。樹根的春和美，與人的欣賞能力、審美能力有關聯嗎？應該有的，心中要是無春、無美，縱然在盆景大師眼里，也不會有什么好的樹根。心中有春，心里有美，只要有樹根，就會有春天，就會有花季，即使這樣的花季在有的人眼中并不絢爛。

春日的一個周末，叔叔到離家稍遠的石嶺看梨花，只見落英繽紛。一位看山的友人惋惜地對他說：“你怎么不早來！”叔叔說：“這不正好嗎？我意正在于此。”

“春意枝頭鬧，雪花滿樹開。”人們無不喜歡如雪的梨花在枝頭熱烈地“鬧”著，愛看花間蜂蝶翩躚。可叔叔今天來了，梨花“正在”半落，他卻說“正好”。心境好，飄零也是詩意；重當下，眼前全都是好景；不拘泥，“零落成泥碾作塵”也是美。正“鬧”的繁華也好，半落的冷清也罷，無不是大自然對我們的賜予。

春正在“梢頭煙靄暝”，春正在半落中，春正在“零落成泥碾作塵”中，這自然離不開好心情，但它未必不是一種籌謀。一天，天灰蒙蒙的，北風一陣大似一陣。我記起院子里的一棵樹，那是剛栽下的，我擔心樹被風雨摧殘而撲倒，于是下樓來到院子里看看。雨淅淅瀝瀝地下著，有一只小鳥從頭上飛過，嘴里銜著一根細樹棍，停落在院外一棵高大楊樹的枝頭上。原來，小鳥正在筑巢，將銜來的細樹棍安在新巢所在的楊樹枝上。那樹枝一陣急促的舞動，原來一陣大風刮了過來，吹得楊樹枝條猛烈地晃動，枝頭上幾根小樹棍掉在了地上，又被刮到馬路上，幾個翻轉后，又一溜煙跑了好遠，最后停在馬路沿的花叢邊。

為什么鳥兒要在這種風雨天筑巢呢？回到家，我上網查了一下，得知有些鳥兒喜歡在刮風下雨天筑巢，是因為只有在這樣的天氣中建造的巢，日后一旦遭遇大風大雨的惡劣天氣，才會依然穩穩地立在枝頭上。我還知道一些鳥兒筑巢時會大量使用尖刺。有人發現一個很大的喜鵲窩，除了有天然的樹枝等材料，還有將近150條帶尖刺的金屬條，這些條狀物加起來約有50米長，而上面又長又尖的刺約有1 500個。這下我明白了：鳥兒筑巢的材料不僅有樹枝、石子，還需要尖刺、風和雨。

世界上有兩樣東西：個人的力量可支配的、個人力量不可支配的。如好心情是自己可支配的，勤奮是自己可支配的；時令、氣候是不可支配的。喜鵲在溫暖天做窩，因為它心中“春正在”，溫暖也就能常伴著它。寒號鳥在大晴天睡懶覺，不支配自己的勤勞，生命里便不再有春天，不再有溫暖。

“春正在”，因為有好心情，以及有好心情下的籌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