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陽生

不思年

2022年的冬至沒有餃子。

1

五點半起床，十點半放學回家，這樣的高中生活對于我來說，或者對于大多數的河南考生來說早已習以為常。不知道是第幾次突然驚醒，我抬起手腕，腕上的手表突然亮起，刺眼的光線讓我瞇起了眼睛，努力辨識著那幾個數字。心跳的速度越來越快，我害怕一覺醒來已是六點。

“四點……四點十五……”我深呼一口氣，不安感減去了不少。

“老馮可是剛強調的……絕對不能遲到……不然要站一上午的……”我呢喃著，不知是夢話還是現實。沒過多久，困意又逼迫著我沉沉睡去。

老馮是我的班主任，是學校的優秀教師，教班有方，聲名遠揚，所以很多同學作為插班生來到我們班學習。剛來班級時，老馮就放下“狠話”：“在我的班級里，最忌諱的就是課堂上竊竊私語和遲到……”

我是班級里的吊車尾，每天和同學上同樣的課，結果卻相差甚遠。我怕極了老馮，每次考試過后，老馮都會分別叫班級里的優等生和差等生單獨談話。像我這樣的學生應該挺讓老師頭疼的吧，明明在學習，成績卻不樂觀。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假裝出來的努力只是為了欺騙老師，欺騙父母，欺騙自己。你看，我每天都在學習，按時完成作業，考差了也不是我的原因吧？

我再次睜眼時，已是一個小時后，離上課只剩五分鐘，迷糊的我竟沒有聽到鬧鐘聲。好在家離學校不遠，我來不及多想，用盡全部的力氣奔向學校。

紀律委員在教室門外守著，因為我遲到了12秒，說什么也不讓我進教室。我趴在教室門外的欄桿上喘著粗氣，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話，直犯惡心。最終老馮來了，我一直低著頭，不敢直視他的眼睛。按照規則，我罰站了一上午。

“嘿！你怎么回事兒?。坷蠋熥蛱靹倧娬{不能遲到，你真行啊，直接往槍口上撞。”我剛一進門，同桌就小聲打趣道。

“起晚了。”我努力牽起嘴角，仿佛這樣就能掩飾我的狼狽。一轉頭，我的腦袋便耷拉下來，陣陣不安傳來，我總覺得今天不是個好日子。

2

“今天是冬至，要吃餃子?！?/p>

“食堂哪有餃子啊。”

“哈哈，我突然想起我之前的網名叫‘冬至陽生?！?/p>

“冬至陽生？可是今天沒有太陽。”

“哎呀，這都是一些……”

我站在兩個女生后面排隊買飯，聽到她們的談話，才意識到今天是冬至。我抬頭望向門外的天空，層層云朵籠罩著這個世界，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來，然后狠狠地砸向大地。

“月考成績出來了?！?/p>

“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的？”我緊張地問。

“我剛用手機看的，小伍帶的手機，你要查嗎？”

我猶豫了一下，似乎不太想知道這個結果，但又不得不面對。

“查?！蔽一卮?。

對于成績，我總有一種僥幸心理，我像一個乞討者，不斷地祈禱上天讓分數高一點，而不是讓自己努力一點。但不努力的人又怎么會被上天眷顧。

我揣著小伍的手機，偷偷地跑進廁所。我顫抖著手，急促地呼吸著，打開查詢頁面，輸入姓名、考號。小伍的手機網速很快，沒有一點喘息的時間，成績頁面彈了出來，387分，名次71。班里一共72個人，一個辦理休學。

原來，我真的會考倒數第一。

那一瞬間，我不會呼吸了，四肢冰冷，發麻，目光渙散，我呆住了。

“我該怎么辦？”我無聲地問自己。

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下來，“我不想的……我沒想考這么差的……我不是故意的……”我用電話手表給媽媽撥通了電話。

3

我不能回到班級，我要躲起來，我不想一進門就看到那些人憐憫的眼神。我是一個懦弱的人。

我想回家。

我要請假。

我想找班主任。

但是回家遇到爸媽怎么辦？

上課鈴聲已經響起。我懵著走進了老馮的辦公室。老馮看到我哭成那樣，有點不知所措。

“怎么了，姑娘？”老馮邊問邊把桌上的抽紙遞給我。

“老師，我想請假回家。”我哽咽道。

“為什么想請假回家？”

“老師，考試成績出來了，我……”我有些難以啟齒。

“我考了倒數第一。我受不了了……”我低著頭，不敢抬頭看老馮。

老馮給了我一段時間緩和情緒。

“你現在的任務是提高成績，回家并不能改變任何事情?；蛟S多年后，你回想這個經歷，它會成為一筆很寶貴的財富。你可以把這個成績、這個名次貼在你能看到的地方，用來激勵自己。誰都會有低谷的時候，但處于低谷期，是選擇自暴自棄還是往上爬？”

“可是……我不敢回到班級……”我有些崩潰。

“孩子，努力并不丟人?！?/p>

“如果你現在回家，你在家能干嗎？你在家的時候，別人又在干嗎？”

…………

老馮開導了我很久很久，久到我停止了哭泣。我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幾乎是偷溜著走進了教室，坐在了座位上。

我偷偷抬起頭，沒有人在意我。

我整個人還是麻木的。過了一會兒，我在抽屜里發現了一些小紙條，是周圍的同學寫給我的一些安慰與鼓勵的話語。

4

10點半放學的時候，外面已經下起了小雨，我沒有拿傘，就這樣冒著雨走回了家。此時，媽媽已經睡下了。我的開門聲驚醒了她，她披上睡衣下床，詢問我是否吃點什么。我搖搖頭，平靜地說出我考倒數第一的事實。我看著媽媽的眼睛，想看出失望來。

我壞得徹底，一遇到媽媽期待的目光，我就會忍不住刺痛她，仿佛要告訴她：“沒錯，我就是這么差?！?/p>

我希望媽媽能夠罵我、打我。但是沒有，她看起來比我還要傷心。我看著那雙爬上細紋的眼睛，突然有些恨自己。

媽媽沒有說什么，只是像平常一樣，讓我早點睡。我又哭了。

看吧，媽媽總會降低對我的期望，最終只是希望我是個普通人，過上普通的生活就好。

5

天時人事日相催，冬至陽生春又來。

那次之后，我開始努力，找學習方法，做很多很多的筆記，不再不懂裝懂，我自己買了一套題，每天擠出時間做題。

后來到了高三，我換了校區，認識了比我更努力的人，于是我開始向她學習，學她的學習方法，學她能夠從朝五晚十的時間中擠出時間的能力，失眠了就躲在宿舍被窩里用手電筒打光寫英語題。為了我自己，也為了不再看到那一晚媽媽的眼神。

我的成績從300多分到400多分，再到穩定在500多分。

冬至是太陽直射點北返的轉折點，這天過后它將走“回頭路”。2023的冬至，我吃上了媽媽送來學校的餃子。我坐在陽光下的長椅上，利用這不可多得的時間休息。

過完這陣子，春天就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