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鄰

白糖

人聲嘈雜，混著重重的腳步聲、工人們的吆喝。小涵放下手中的作業，快步走至暗紅色的實木門前，從貓眼里好奇地向對門望去。“原來是搬家呢，怪不得這樣吵。”小涵想。她望著一件件家具搬進：桌、椅、床……突然瞥見一個穿藍白色校服的影子，小涵心里一動，癡癡地等著那個身影回頭。眼有些發酸，剛想換只眼看，電話鈴聲卻響起來，她去接電話。

“涵涵啊，我是媽媽。冰箱里有土豆牛肉，中午吃的時候熱一下。”

“哦，知道了。媽媽，周五家長會……”

“……來了，來了。涵涵，媽媽這會兒有事，你問問爸爸有沒有空啊……”

電話掛掉，小涵盯著腳上那只卡通圖案的拖鞋，怎么也看不順眼，一用力把它甩到廚房去了。小涵又只好單腳跳過去，重新穿上鞋。她覺得剛才的行為有點好笑，低頭笑了一聲，但家里靜得可怕，這笑馬上就沒了影。小涵中午只吃了兩口白飯，洗碗的間隙從窗子里看見樓下一個高挑的身影——還是早上那件藍白色校服，背了個黑色雙肩包，正在陽光下笑著看小區里的貓兒打架。

她直愣愣地看著，發現如此不妥，忙低下頭來。水龍頭嘩啦啦地流著水，盆里的水早就溢出來了。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臉有些發燙。洗完了碗，她看著鐘。嘀嗒，嘀嗒，那秒針走得很緩慢。三點鐘要上數學補習班，小涵突然覺得時間很緊張，做出急匆匆的樣子，套上淺藍色襯衫，蹬上板鞋，拽上包，沖出門去。噔噔噔下了樓梯，和那位正在看貓的芳鄰有了一次擦肩，跑到巷口，在芳鄰看不到的地方停下來，看了看表，才一點多鐘。小涵喘著氣……呀，數學書沒帶。她又做出忘帶東西懊惱的樣子，跑回家拿書，和那位正在看貓的芳鄰又一次擦肩，像慌忙地吃了一個饅頭，喘不過氣的同時又無比滿足。他是誰？他是哪個學校的？他是個怎樣的人？小涵的心思快速地翻涌。補習課上，小涵不由自主地神游天外。老師在白板上畫著拋物線，這拋物線可用一個方程表示，那自己和這位芳鄰之間是否也有個方程式可以表示呢？她迫切地需要一個人，需要一個朋友。下了課，她突然無比急切地要趕回家，歸家途中的一切景物從未如此鮮亮地靈動了起來，腦子里也不停地描繪著和那位芳鄰碰見的各種場景。

她會先打招呼嗎，還是他先呢？如果他開口說話，她又該以怎樣的音調和語氣回應他呢？

她兩只手不斷交纏，像是遇到一個了不得的難題。公交車搖搖晃晃地進了站，車上已經沒有座位，她只好扶著把手站著。她臉側對著公交車上的玻璃窗，一個恍恍惚惚的影子印在上面，不怎么好看，也不怎么難看，只有一雙眼睛格外大而有神。身旁的女生穿著時下流行的款式，小涵將頭一偏，故意不看。

回來的時候并沒有在樓道里遇到他，他也不太像自己下樓去買東西的人。如果生在鄉下就好了，這樣只要到了那塊地方，鄰人們便親切地問候起來，她就會有理由見他。小涵未去過鄉下，這只是她的一種美好想象。

父母是照例沒有回來，家里依然靜得可怕，今天這寂靜之下卻有什么跳動著。小涵掃了地，洗了衣服，將作業本攤開開始寫作業。前面都是一個個鮮紅的對鉤和漂亮的分數。上次考完試，老師撫著她的頭說：“這次小涵同學又有進步，——咦，你爸爸媽媽又沒來啊？”她低下頭，老師就只能看到她厚重的劉海，看不到她已臉紅。同學背地里咬著耳朵，眼睛里一邊閃著光，一邊對她指點著：“半新不舊的牛仔褲穿了這么多天啊，怎么可以穿這么多天呢？”

有次她氣憤地去質問，人家說：“沒有呀，我們是在說語文作業的事。”

房間里終于慢慢暗下來，高大的香柚樹正好長到二樓的窗戶口，葉子沙沙地響。這種樹是做綠化用的，果實酸澀無比。

除了風聲還有什么聲音傳過來。小涵凝神細聽，是他家，隔著這一堵墻的不正是他家嗎？

她慢慢地移動到墻邊，將耳貼上墻。聲音止了，什么人進來了——聽對話，是母親進來關照他。母親出去了，他打開了電視——一檔熱熱鬧鬧的節目，歡聲笑語搔著她的心窩。小涵回到書桌前，看著窗外的月亮，不免一手托腮地癡想起來。這樣好的月亮，他在隔壁不也看到了嗎？他們看到的是同一輪月呢。樹配合地響起來，是為了他們共同擁有的一點東西而慶祝嗎？小涵沒有像電影里寫的那樣用手指敲墻，只是放下了筆用手掌貼著墻，溫熱的手掌，冰冷的白漆墻，溫度一點點流向她幻想的地方。她移動腳步，一步，兩步，手貼著墻，好像那些路是他握著她的手走的。

小涵開心了好幾天，不怎么和同學說話的她也意外地多說了兩三句。幾個同學來問她數學題，她一臉高興，不像以前拒人于千里之外了。都是因為他呢，都是因為他呢。

回家的路上，小涵一格格地沿著街道的方格子跳起來，哼起了流行歌曲，買下了那個一直想買的文具盒。如果是從前她一定計較著價格，可是她最近遇上了芳鄰。是因為他呢。她也和同學們一樣去路邊攤買了串串吃。如果是從前，她一定要趕回家做家務，寫作業，學習。是因為他呢。和同學們一起在小攤前盯著熱烘烘的油鍋，她心里也暖烘烘的。

轉回巷口的時候，毫無征兆地劈頭正遇上那位芳鄰騎著自行車出來。她壯著膽子，微笑著，向他打了聲招呼：

“嗨，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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