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望朝

祖母
祖母去世那年,我三十歲。接到父親的告知電話,我想起了一篇很有名的散文:《世界上最疼我的那個人去了》。
祖母姓武,河北唐山人。舊社會的女人一般沒有名字,姓什么就叫什么氏,祖母就叫武氏。嫁到張家以后,“武氏”前頭還要加上一個“張”字,祖母的全名叫“張武氏”。祖母不識字,但很有主意,家里的大事小情基本上由她一人決斷。當年舉家闖關東,最后在牡丹江落腳,就是祖母的主意。1949年前,牡丹江市大元明街四十號有一家張記豆腐坊,執照上寫的是祖父的名字,實際經營者卻是我奶奶。后來,豆腐坊歸了公,祖父由裝模作樣的小老板變成了推車賣豆腐的小老頭,祖母也由指手畫腳的老板娘變成了婆婆媽媽的家庭主婦,從早到晚不是圍著孩子轉就是圍著鍋臺轉。
我父親認為他媽是一個完美的人。表面上看確實如此。除了生氣的時候愛罵人,你很難在我奶奶身上挑出別的什么毛病。然而她有一個非常致命的缺點:慣孩子。這個缺點致的不是她自己的命,是我們這些后代的命。我已經上大學了,吃飯的時候只要她坐在身邊,都是她給我盛飯,衣服臟了也是她給我洗。我的生活能力一直很差,直到大學畢業,連自己的衣服都洗不好。我弟弟自小頑劣,經常惹事,她也從不管教,甚至還護短。有一次弟弟跟小朋友打架吃了點虧,就用彈弓射碎了小朋友家的玻璃窗,小朋友家長找上門來,我奶奶操著唐山口音反問道:“興你們家小虎打我們家二毛,不興我們家二毛射你們家玻璃?牡丹江是你們家開的?”弟弟長大以后依舊惹是生非,當兵不到半年就因為打架被部隊開除了,此后還養成了酗酒的壞毛病,即便是跟朋友談生意也要喝得爛醉如泥。
我父親是醫生,我叔叔是教師。兄弟二人性格迥異,被我奶奶慣出的毛病卻是驚人地相似:都沒多大本事,卻都自以為是且自作聰明;都以自我為中心,從來不考慮別人,更談不上照顧別人;生活能力極差,都不會干活兒。我叔叔逢年過節還能下廚燒幾樣好菜,我父親則從不洗衣做飯,反正我是從來沒見過他洗衣做飯。雖是親兄弟,也沒什么利益上的糾葛,兩個人卻一直不睦,甚至在我奶奶去世后完全斷絕了往來。我可以負責地說,沒有我奶奶的過分嬌慣,我父親和我叔叔都不會是那樣一種性格,兄弟之間的關系也不會冷到一種令人心寒的地步。
記憶中,我們家只有三次比較完整的聚會,只有三次。
第一次,祖父去世時。那年我七歲,上小學一年級。葬完了我爺爺,全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頓飯。有我奶奶、我父親、我母親、我叔叔、我和我弟弟。當時我叔叔還沒有結婚。
第二次,我嬸去世時。當時我已經在哈爾濱成家立業。冬天的一個晚上,我叔叔從牡丹江打來電話,說我嬸突發腦出血,去世了。我坐火車從哈爾濱趕回牡丹江,全程參加我嬸的葬禮。當晚我們全家坐在一起吃了頓飯。有我奶奶、我叔叔、我叔叔的兩個女兒、我父親、我和我弟弟。沒有我母親,我母親已經和我父親離了,不再屬于這個家。我奶奶對我嬸有雙重的感恩:一是我嬸對她本人耐心而周全地侍奉和照顧;二是我嬸對我叔叔無以復加地忍讓與寬容。我嬸的去世對我奶奶來說是一次精神上的重創,她一口飯都吃不下去,只是默默地看著我們吃;她的淚腺似乎干涸了,臉上沒有眼淚,她的眼淚全都流進了心里。我預感,她也快了。
第三次,我奶奶去世時。如我所料,我嬸去世不到半年,我奶奶也去世了,享年83歲。遺體沒有火化,葬在牡丹江郊外我父親給她買的一塊墓地上。辦完喪事,全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頓飯。有我父親、我叔叔、我叔叔的兩個女兒、我和我弟弟,還有我母親。我母親對我父親一百個看不上,但對我奶奶很有感情。聽說我奶奶去世,她專程從外地趕過來參加葬禮,而且哭得比誰都兇,仿佛死的是她親媽,可見我奶奶不僅慣兒子,而且慣兒媳。沒有我奶奶,家里的氣氛變得更加冷清而寂寥,飯桌上除了吃喝的聲音基本上沒有別的聲音。我弟弟大口大口地喝酒,一口飯也不吃。我媽看著生氣,指著他罵:“你就往死了喝吧,你早晚得喝死!”弟弟乜斜著一雙醉眼說:“如果我喝死了,請把我的遺體葬在我奶奶身邊。”
二十年后,弟弟因飲酒過量猝死在廣州,享年47歲。遺體就地火化,沒有葬在我奶奶身邊。
三叔
當年牡丹江有“四大惡少”,一般人惹不起:東安區的“小野馬”、愛民區的“黑手張三”、西安區的韓四虎、陽明區的郭大拿。其中“黑手張三”就是我三叔,真名叫張劍泉。
三叔是我的堂叔,是我二爺的第三個兒子。傳說三叔是個狠人,打架敢下死手。有這樣一位三叔,我從小到大基本上沒挨過欺負。小學一年級,寒假,我正在戶外做游戲,有個跟我三叔一般高的小子搶我的冰尜(東北小孩子冬天玩的一種陀螺玩具,主要玩法是用鞭子不停地抽,使其在冰面上快速旋轉),我不給。那小子仗著比我大,一手卡著我的脖子,另一手握成拳頭在我臉前晃來晃去。我三叔恰好打此經過,一腳將那小子踹了一個大馬趴。那小子爬起來一看是我三叔,屁都沒敢放一個,撒腿就跑。
有一件事我一直覺得很神奇:三叔雖有“黑手張三”之稱,卻從來沒進去過,即便偶爾因為什么事被警察帶走,不到一小時也準放出來。第一次“嚴打”,東安區的“小野馬”、西安區的韓四虎和陽明區的郭大拿都進去了,韓四虎甚至被判了死刑,愛民區的“黑手張三”卻什么事都沒有。開公判大會那天,我三叔就坐在臺下觀眾席第一排。聽到法院院長宣布“現將殺人犯韓鵬(韓四虎原名)驗明正身,押赴刑場執行槍決”,三叔流下了眼淚,因為他們是多年的哥們兒。郭大拿和“小野馬”刑滿釋放后,依舊找我三叔喝酒。我三嬸不讓去,對三叔說:“你現在是成家立業的人了,還跟那些人扯啥呀?”我三叔并不反駁,但還是去了。
上高二的時候,我跟同學打過一架,準確一點說,我被同學揍了。現在想想,不怪同學,怪我自己太欠了。我們班有個男生叫胡志偉,智商低,精神也不太正常,整天胡吹六哨,很是搞笑,我就填了一首詞諷刺他,說他“行為如狂似傻,說話連唬帶吹,衣帽風流像阿飛,腹中糞便一堆”。看到這首詞后,胡志偉氣壞了,抄起椅子向我扔過來,接著就對我大打出手。我從小到大,動口沒輸過,動手沒贏過。這一回也不例外,一交手就被胡志偉按在地上。好在有同學拉架,我只是鼻子出了一點血,沒受大傷。事后我自然又去找三叔,但這一次,三叔沒管,三叔一本正經地對我說:“同學之間打架,絕對不能找外人幫忙,那樣會傷到你們未來的感情。”也許是我對他的話不是很理解,他就補充說:“等你出了校門走上社會,你就明白三叔說的話了。”
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看我氣呼呼的樣子,一個私下里跟我十分要好的女生問我:“要不我替你找人揍他?”我想了想,覺得讓一個女生替我出氣有傷男子漢的尊嚴,傳出去是件很丟人的事情,就說:“算了。”
我上大二那年,胡志偉出了大事。以他的智商,大學肯定與他無關,中學畢業后他去愛民商場當了臨時工。一天晚上,他陪商場保衛科一名值班人員喝了點酒,出于好奇,他非要擺弄一下保衛人員腰上的手槍(當時所有單位的保衛人員都配有五四式手槍),那位保衛人員也是酒后失心,真就把槍掏出來遞給了他。結果,手槍被他擺弄響了,保衛人員當場身亡。胡志偉嚇傻了,扔下手槍撒腿就跑,清醒了之后,連夜坐火車趕到哈爾濱,在大學宿舍里找到我,死皮賴臉地要我幫他拿主意。他說:“我知道你學的是法律專業,這事你得幫我。”當時在哈爾濱學法律專業的高中同學不只我一個,可他偏偏只來找我,現在想想還很感動。——這就是三叔所謂的“未來感情”吧。我只送了他兩個字:“自首。”回去以后,他果然自首了。畢竟不是故意殺人,加上有自首情節,司法機關對他從輕發落,他保住了命。
大學四年,我也跟同學打過架,照例是動口沒輸過,動手沒贏過。不管打到什么程度,我都恪守三叔的教導,絕對不找外人幫忙。如今大學畢業三十多年了,同學經常聚在一起喝酒,只要說起當年打架的事,兩個打過架的男生就會哈哈大笑著來個擁抱,或者滿滿地干上一大杯。
二爺
祖父去世早,沒給我留下太深的記憶。我總也忘不了的、至今還能偶爾夢見的,倒是他的弟弟,我的二爺。
我小的時候,牡丹江市沒有太多的機動車,倒有很多馬車和驢車,大馬路上經常是汽車馬車驢車并駕齊驅。我二爺的工作單位是牡丹江某運輸隊(具體的名稱我忘了)。直白地說,他就是個趕毛驢車的。他住的平房旁邊有個驢棚,里面偶爾會傳出驢的叫聲。驢的叫聲很難聽,但二爺愛聽,因為他對他的驢有感情。不過,二爺最愛聽的不是驢叫,而是京劇,特別是傳統京劇,也就是俗稱的老戲。可惜那是一個特殊年代,他只能聽樣板戲,聽不到老戲,要聽老戲也只能聽我唱。這要感謝我父親。父親私藏了幾張老唱片,常在夜深入靜的時候拿出來放。我躺在被窩里偷著聽,慢慢就學會了幾段。父親發現以后囑咐我說:“萬萬不可當著外人面唱老戲,更不可把我私藏老唱片的事告訴任何人,包括你二爺。”
我小學尚未畢業,哪有那么深的城府?有一次二爺上房修理大煙囪,我爬上去給他打下手,干完活兒,我直起腰,居高四望,一時興起,忍不住唱了幾句《借東風》:“諸葛亮上壇臺觀瞻四方,望江北鎖戰船連環排上,嘆只嘆東風起,火燒戰船曹營的兵將無處躲藏……”二爺大感驚訝,問我跟誰學的,我說跟同學學的。他讓好好給他唱一段,我就給他唱了一段《空城計》:“我正在城樓觀山景……”二爺聽得搖頭晃腦,如醉如癡,一腦袋花白頭發楂兒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不是我唱得有多好,是二爺太久沒聽老戲了,正所謂久旱逢甘露。
樣板戲時代結束,傳統京劇重返舞臺。市京劇院只要有演出,二爺必定要去過把癮,且回回都帶我去。當時我可能是全牡丹江市年齡最小的京劇觀眾。二爺是舊社會過來的人,沒念過書,認不了幾個字,但非常懂戲,而且特別會挑毛病。有一回看《李逵探母》,演李逵的那位花臉演員嗓音洪亮高亢且韻味醇厚,動作也很有氣勢,臺下掌聲叫好聲一陣接一陣,唯獨二爺無動于衷,直到散場也沒鼓一下掌叫一聲好。我問二爺為什么,二爺說話有點兒結巴,他說:“他把李逵演演……演成單雄信了。”后來我在哈爾濱上大學時,因為經常去看戲,結識了省京劇院一位唱架子花臉的老演員。有一次聽他給學生說戲,說的正是《李逵探母》,他批評他的一個學生說:“你演的不是李逵,是單雄信!”
改革開放后,社會發展很快。二爺退休的時候,市區的馬路上已經見不到馬車和驢車了,二爺的驢車被單位連車帶驢送給了二爺,成了二爺的私有財產。有人想吃驢肉,問二爺多少錢能賣,二爺理都不理。白白養活一頭驢也確實有點犯不上,二爺就自己找活兒,用他的驢車幫著左鄰右舍拉拉東西搬搬家什么的,不收錢,圖個樂。一個姓徐的女人,新搬來的,求我二爺幫忙拉趟東西,我二爺卻以身體不舒服為由拒絕了,原因是這個女人不正經,勾引過我大叔(我二爺的長子),弄得我大叔險些離婚。后來有了電視機和收錄兩用機,在家就可以看戲聽戲,然而只要京劇院有演出,二爺還是照去不誤,場場不落。
如果不是煙酒無度,二爺能活到一百歲。二爺一輩子抽煙喝酒,退休以后煙抽得少了,酒卻喝得日甚一日,最后達到一天三頓不離白酒的程度。央視有了戲曲頻道以后,我父親給他二叔買了一臺高級大彩電,希望他二叔多看戲少喝酒,但沒用。我二爺是戲要聽酒也要喝,到頭來喝垮了身體,七十三歲就去世了。我沒能趕回牡丹江參加葬禮,因為那天單位組織升職考核,我要是不參加就可能當不上處長。接到大叔的電話,經過一番糾結,我還是放棄了二爺選擇了處長。在機關單位里混,一步趕不上,步步趕不上。要是那回當不上處長,后來我就當不上廳長,就這么回事。
當上處長的頭一天,深更半夜,十字街頭,我給二爺燒了點兒紙(當時哈爾濱允許街頭燒紙)。燒完紙,仰望著茫茫夜空,我心血來潮,唱起了近乎失傳的一出老戲,叫《哭祖廟》。剛唱完頭一句“高祖爺手提著三尺龍泉”,走過來兩個手提警棍的巡夜警察,他們問我:“你沒事兒吧?”
大姨
其實我根本就沒有這么個大姨。
事情是這樣的:那年,我媽在市醫院做醫生,有個女人到她那兒看病,兩個人一見面,都覺得“撞臉”了,彼此長得實在是太像了。那個女人就要和我媽拜干姐妹,我媽也就隨口答應了,我也就莫名其妙地多了這么一位大姨。
奇怪的是,大姨有了我媽這么一個干妹妹以后,跟我媽沒什么來往,倒是跟我奶奶走得很近。起初她來我家,為的是找我媽,可我媽白天要去上班,只有我奶奶在家,她便坐下來跟我奶奶說話。后來再來我家,她不再找我媽,而是專找我奶奶,仿佛是我奶奶成了她的干姐妹。她長得確實很像我媽,但看上去比我媽蒼老得多,更像是和我奶奶同一輩的人。她和我奶奶似乎也沒有代溝,兩個人能坐著閑聊好幾個小時。
大姨精神不好,魔魔怔怔的,我奶奶就叫她“魔怔”。我媽晚上下班回家,我奶奶告訴我媽:“白天魔怔來了。”我媽只是簡單地答應一聲,意思是知道了,多一句都不問。顯然她對她的這位干姐姐沒什么興趣。由此可以推斷,這兩個女人的結拜,也就是順嘴那么一說,誰都沒太當回事兒,至少我媽沒當回事兒。倒是我奶奶挺在意我這位大姨,多日不見就會念叨她,想她。大姨似乎也很拿我奶奶當親人。如果多日沒來,見面時她會滿臉歉意地解釋這些日子為什么沒來。她對我奶奶的稱呼也很特別,不叫“大娘”“大嬸”,也不像我媽那樣叫“媽”,而是叫“媽親”。每次見到我奶奶,她的第一句話一定是:“媽親哪,你挺好的吧?”
大姨的主要癥狀是思緒混亂,說話顛三倒四,你沒辦法知道她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她倒不是成心說謊騙人,她說的那些一聽就不真實的謊言對她來說沒有任何實際意義,她就是喜歡那么說,似乎只有那么說心里才痛快。她說什么我奶奶都靜靜地聽,從來不攔著,更不會揭穿她,覺得那樣做太殘忍。記得高中畢業那年夏天,我領著同班一個女同學回家,恰好遇上大姨和奶奶坐在院子里聊天,大姨從馬扎上站起來,很親熱地拍打著我的肩膀說:“小子,這么高了,想大姨了沒有?”接著就說起了顛三倒四的魔怔話:“你還記不記得兩年前大姨抱著你上公園看猴?你呀,太淘氣,大姨抱著你也不老實,要不是大姨抱得緊,你就掉猴山里了你知道不?”兩年前我應該是十六歲,我不知道十六歲的我去公園看猴怎么還需要我這位大姨抱著,更不知道她哪來的那么大力氣。跟這位大姨較不得真,我只能連連點頭,說:“記得記得。”我的女同學正被大姨說得一頭霧水,大姨走過去,伸手撫了撫女同學的頭發,仔細端詳了一下女同學的臉蛋,說出來的話更是不著四六:“閨女呀,打小你就好看,長大了更是俊得沒法說了。我早就說嘛,除了你誰也配不上我大外甥。你們早點兒把事兒辦了吧,生了孩子大姨幫你看……”我奶奶站起來,一手拉大姨回到座位上,一手比畫著示意我帶著女同學馬上離開。再不離開,我的這位大姨說不定還能說出什么荒唐話來。
后來女同學問我:“你大姨是不是有精神病?”我說:“她只是不太正常,好像沒達到精神病的程度,再說她也不是我親大姨,她只是我媽的一個病人。”女同學沖我笑了笑,意思是:“你大姨不正常,所以你不想承認她是你親大姨,對嗎?”我也笑了笑,沒做過多的解釋。畢竟大姨長得比我親姨更像我媽,我再怎么解釋也沒用。
如果我沒記錯,這次是我和大姨最后一次見面。上大學以后,除了假期,我再沒回過牡丹江。我奶奶去世后,大姨再沒來過我家,家里也沒有任何人提起過她。關于她,我能說的也就是這些。至于她的身世、家庭、職業、人生經歷什么的,我真的是一無所知,甚至,我連她姓什么叫什么都不清楚。不過,她那魔魔怔怔的精神狀態,還有她那一臉的滄桑,似乎都已告訴我,她的人生有過很多的磨難和不幸,很多。
幾十年過去了,我怎么忽然想起她來了?
是個問題。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