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文源
菜市場殺魚的人用刀刮下的魚鱗,化變為紛紛揚揚的文字,在渾濁的魚腥味中飄落。屠夫揮舞磨刀棒,如擊劍運動員,輕輕挑破豬肺層疊的肺泡,有濃稠血腥味的詩與照片,從中炸裂。
種草與殺羊的人,配牛與打鐵制作耕犁的人,雕琢雞卵的人……人們在動物體內發現在生活中潛藏著大量不可見的詞。此刻,它們在浴室內、澡堂內、廚房內、馬桶里,全部顯形。
很久之前,宇宙便已膨脹到了自身引力所能承載的極限,然后迅速皺縮,速度極快,但相比宇宙浩瀚的體積而言,還需漫長的時間才能皺縮回奇點。宇宙的皺縮并非是從邊緣到中心的,而是每個尺度的空間都在時刻縮小。
各個星系的文明不約而同采取了占用最小空間的生存方式:將自身轉譯成一塊硬盤,藏匿于星系的角落。
隨著宇宙持續皺縮,原本相距遙遠甚至無法接觸的不同文明,以一塊硬盤與另一塊硬盤的形態逐漸接近。
為了摧毀對方的文明,他們創造了宇宙間的第一個謎:一種語義與時間的雜交體,在人類語言中被稱為“文學”。
這個謎被某個文明發送給其他文明,隨著其文明成員的解謎活動,謎會繁殖出無窮無盡的意義,彼此聯結、矛盾、悖反,其中蘊含的數干億不可見的詞,如同藏在“文學”巨大木馬體內的數干億士兵,在敵人毫無察覺之時,已經遍布他們的生活空間。
在他們意識到時,所在的數據空間已被占滿。由于缺乏運行內存,每個人的生活只能以十分之一、百分之一、干分之一倍速運動,但人體的時間感官如往常運作。例如一個跳樓的人,在空中睡了一覺,醒來后發現自己還沒落地。
為了節省空間,人們將各個物種折疊,動物被依次塞入最大的動物體內。長頸鹿將脖子收納起來,如纏繞的耳機線。
同時,賽博空間開始試驗多人共體的生命形式,唯有巨資購買服務器資源的富人可以維持單人單體形態。
為了節省時空資源,一場大洪水對時空進行了數字沖洗,任何長度超過一百字符的數據集均會被銷毀,人的記憶只能維持在一百個字節的長度。
為了應對洪災,人們將全部故事拆解為敘事詩,在毛孔內培育迷你大腦,在禁止私藏2與3的太空艙內,偷運倉頡、蒼果、蒼骨與蒼耳,組裝成詩人殺物的刀,刀身反射的光弧,將照到的事物陌生化為一頭野獸,在記憶中逃竄流亡,與呼吸聲摩擦起火,灰燼如雪。
在宇宙依次皺縮到一匹駱駝、一只西瓜、一個棗核大小時,最后一個存活的文明持續精簡數據,不斷縮小硬盤大小來延續生命。
當宇宙皺縮到一粒米飯大小時,他們將自己刪除到只剩下了擬聲詞:哇、哈、喵、咕、嘎、吁、嚶、咩、嘟、啁、嗡、嘖、咯、吱……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