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干湖， 落雪為念

◎葦 子

您知道嗎？ 倘若我假裝已在其他什么地方找到了家園和故鄉(xiāng)， 那就是不忠誠。

——［奧地利］ 賴內(nèi)·馬利亞·里爾克

青山頭，與蘆花共舞

青山還青著， 蘆花就替它白了頭。

這浩浩蕩蕩的蘆花， 白發(fā)止于白發(fā)， 又何止三千丈啊？

青山頭的風， 有水天互置的本領。 總是放不下對蘆葦?shù)哪欠輬?zhí)念， 在蘆葦?shù)囊簧袑ふ彝袋c。 風中蘆葦， 匍匐、 搖曳、 躲閃。那年， 祖母頭上飛雪， 蹣跚著一雙小腳穿過葦塘的冰面， 用飛揚的白發(fā)， 去反駁意大利作家格拉齊亞·黛萊達的話： “我們是蘆葦，命運是風。”

風蕭蕭兮， 不過是一種錯覺。

沒人知道， 是風吹動了蘆葦， 還是蘆葦吹動了風。 或許脆斷、抽搐、 疼痛的是風。 那些生生不息且又相依相擁的蘆葦， 根植在這片冰封的沃土， 以飛翔的姿態(tài)， 把風一遍又一遍收割。 萬頃白浪中， 雪在蘆花簌簌邊。

青山頭的蘆葦， 從《詩經(jīng)》 里出發(fā)， 飛越兩千多年， 只為一次撩動心弦的遇見。 一路詩。 一路樂。 一路舞。

多像白鷺的族群， 年年添丁進口。 它們在蘆葦蕩里相親相愛。攢下葦稈、 葦葉、 枯枝、 羽毛。 在蘆葦?shù)难硖幹病?生蛋、 孵化。 查干湖水滋養(yǎng)的一切生命， 葳蕤蓬勃。 幼鳥羽翼豐滿， 倚仗這五百多平方公里水面的勢力， 在秋風驟起時張開翅膀。 蘆花也是這樣。 羽翼旋開天空的一瞬， 東方既白。

蘆花與白鷺齊飛。

一紙白色耀目的、 肆意動蕩而又歡樂的海。

青山頭的一切事物， 深諳仄起平落的技法， 一切都在查干湖韻律之上。

一白到底， 又燃燒不盡。

鴻鵠樓看雪

查干湖的雪， 愿意順從這里人們的意愿， 以豪放， 以婉約。

每年的初雪， 有些恃才放曠。 多數(shù)是為了尋找前一年那些走失的雪花的下落。 它們的翅膀遮天蔽日， 刷屏、 涂改、 刪除、 撞擊、 覆蓋原圖， 但眼里常含淚水。

雪的翅膀， 張開， 有一萬對， 合攏， 就不見了。

鴻鵠樓知道大雪素有大志。

冰面鋪平了道路， 晚風除塵， 蘆葦清掃。 掃去每一顆細小的沙粒， 唯恐硌壞哪一片雪花。

鴻鵠樓里一聲叫板： 雪——來——

嗩吶、 板胡開場。 東北大秧歌打底兒， 蓮花落鑲邊。

頭板唱： “亂石穿空， 驚濤拍岸， 卷起千堆雪。”

二板唱： “晚來天欲雪， 能飲一杯無？”

三板唱： “梅須遜雪三分白， 雪卻輸梅一段香。”

快板唱： “正月里來是新年啊， 大年初一頭天呀……”

雪來雪去， 總會帶走一些親人。

母親走的時候， 天空旋轉(zhuǎn)著， 噴灑白色的禮花。 我看見薄成一片雪花的母親， 帶著盈盈笑靨翩翩而起。 飛躍千里， 融入到長白山天池之中。 然后又順流而下， 流入松花江的枝蔓， 流入“引松工程” 那條臍帶河， 經(jīng)過川頭山， 流入她眷戀的查干湖， 流到青山頭腳下， 以另一種方式來完成她對我的護佑和滋養(yǎng)。

雪飛， 一念起。

鯨落， 萬物生。

在鴻鵠樓見到的雪， 是雪中那個扎著紅圍巾的女孩飄逸的詩行： 我的愛/像這場大雪/多么蒼茫/多么遼闊/像沒有愛過/像一輩子也愛不完

給鳥的口糧

留冬的鳥， 像風與風相送， 像雪與雪相迎。

此刻， 我站在全國十大淡水湖之一的查干湖邊。

查干湖結(jié)束了動蕩， 在涼涼的鳥鳴里， 在雪絨被里酣然入夢。

橘紅色花楸果， 紅色山丁子果， 深紅色忍冬果， 每一粒， 都宅心仁厚。

這是查干湖留給鳥兒門的口糧。

查干湖啊， 你還要給生靈們多少恩典？

果然， 當大雪封湖， 一群群鳥在枝頭跳躍。 紅尾鶇、 斑鶇、赤頸鶇、 太平鳥、 蠟嘴、 錫嘴雀……白絨絨的雪從樹枝上撲簌簌落下， 那些頭染白雪的紅果， 一如紙里包著火， 不急于燃燒， 只是一味地照耀著。

此時， 鳥們各自施展技藝， 一粒粒紅果就吞進肚里。 吃飽了，嘴里叼著一枚紅果， 在雪花飛舞的枝頭嬉戲， 把紅艷艷的果子拋向空中， 再用嘴接住。 黑褐色的羽毛， 鮮紅的果子， 潔白的雪，真是一場鳥群的歌舞盛宴。

雪原曠遠如歌。

總會有人掃開一片雪， 撒下小米、 麥粒……

麻雀是上面一串串跳動的詩行。

殘荷是冬天的建筑

“白色的屋頂上。 我們必須

把成為歡樂的事物

送還回去， 保存

變成圖像的事物的變化。”

——［芬蘭］ 圖阿·福斯特羅姆

殘荷是冬天的建筑。

在初冬， 在查干湖， 在冰封雪覆的隱喻中， 在殘荷的記憶里，在蘆葦?shù)拿}管里， 一片大澤的前世今生被設計得鱗次櫛比。

雪悄然落下， 殘荷以裝飾， 以寧靜。

殘荷是查干湖冬天的建筑。 蓮蓬如檐頭瓦筒前垂掛的擋片，我愿意把它稱為瓦當。

一種極簡主義的美。

一幅水墨丹青。

父親在世時， 愿意把那些蓮蓬里摳出來的蓮子， 叫瓦礫； 把膝蓋碾壓成半圓筒狀的粘土， 叫瓦片。 弧度與父親彎曲的腰身保持一致， 與張開的弓保持一致。 雪在下落的過程中摩擦取火， 即便再卑微的泥土， 父親也會把它燒制成瓦當。

殘荷， 是把歡樂的事物還原成圖像。 衣服來自湖底泥土中的釉， 經(jīng)過高溫， 還原成火焰。

在殘荷的服飾里， 我們能找到鳳凰浴火， 涅槃重生的蛛絲馬跡。

查干湖中， 這些低微的生命啊！ 它們太容易把身體中的鐵交給冰雪， 熔煉、 煅打、 砌筑、 成型。 優(yōu)雅的建筑總是在風干憂傷之后開始痛徹， 而仰望蒼穹之后開始埋首。

“誰此時沒有房子， 就不必建造。” 來查干湖與我同住吧， 千萬枝殘荷不就是千萬間廣廈嗎？ 我愿意把這種建筑稱為雪廬。 那些能構(gòu)成美妙事物的， 不宜窖藏太久， 或者束之高閣， 我們要還原它的聲音、 氣味、 溫度和色彩。 比如廬中對飲， 寫詩， 調(diào)素琴， 或者高歌。

我想從一枚蓮子空缺的位置， 進入這片瓦當?shù)膬?nèi)部， 獨享庇佑與蒼茫。

誰此時孤獨， 就別再孤獨。 來查干湖看看雪打殘荷吧， 在查干湖， 在雪廬， “讓我們談談我們所知道的寧靜， 我們能夠知道的、 深切、 可愛的寧靜”。

冬捕是破網(wǎng)而出的黎明

冰之上， 夜幕下， 馬拉爬犁向查干湖心行進。

一條千米長的魚網(wǎng)， 在逐浪聲里， 在長調(diào)與呼麥的悲欣交集中， 在三牲祭湖的圣典上， 湯湯醒來！

春天里的故事， 冬天就開始了。

我們以繩結(jié)網(wǎng)， 捕撈收獲。 從來沒設置過圈套。

漁把頭、 漁工、 馬匹……露在外面的毛發(fā)都被哈氣染上霜花。把自己凝華成一縷照夜的白， 行走于點亮魚群的方向。 漁工們懷抱鐵制冰釧， 用“咣當咣當” 的心跳， “咔嚓咔嚓” 擊穿冰雪。 被寒風吹徹的骨骼里， 那些閃耀的質(zhì)地， 錚錚作響。

群星傾瀉而下， 用滾燙來測試查干湖的深度。

馬拉絞盤， 魚網(wǎng)緩緩而出。 冰湖騰魚， 被冰雪封凍的嘴巴，哪一張都笑得大敞四開。

聞一聞吧， 這查干湖寒冷的氣味。

嘗一嘗吧， 這跌落東北方言的湖水。

北方的海， 黎明破網(wǎng)而出。

北方的查干湖， 日出東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