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琴,孫云翼
(1.廣州商學院 法學院,廣東 廣州 511363;2.中國人民銀行山東省分行 法律事務處,山東 濟南 250021)
隨著我國經濟的快速發展,虛擬角色的價值在當前社會已經越來越凸顯,但在我國現行的法律體系中,對于虛擬角色的保護力度尚且不夠。市場上充斥著各種知名虛擬角色的低劣仿制品便是保護力度不足的一個典型表現,這會在一定程度上損害作者的創作熱情、阻礙相關文化產業的發展。在這樣的背景下,許多學者紛紛提出建議,其中較有說服力的便是引入“商品化權”來保護虛擬角色背后所蘊含的商業價值。商品化權的確是一種理想的保護方式,它能夠提供全面的保護體系,其背后的理念也與虛擬角色保護相符合[1]。但目前為止,我國尚未建立商品化權的相關立法,而市場上對于著名虛擬角色“搭便車”的行為卻已經屢見不鮮,因此十分有必要探討在目前的立法體系下,如何對虛擬角色加以有效保護。從分類上講,虛構角色主要由文學角色、視聽角色和動漫角色三類組成,本文僅以動漫角色的法律保護為研討對象,分別從商品化權、《商標法》《反不正當競爭法》《著作權法》等保護角度進行考察分析,認為適用《著作權法》以保護動漫角色更為合適。
有觀點認為,動漫角色的本質是一種能夠給觀眾帶來明確且固定的感官體驗的視覺圖像,該圖像由線條和色彩組合而成,可能是由電腦繪制而成的,也可能是由手工繪制而成的[2]。這種定義片面強調了動漫角色的外形特點,卻忽略了其內在的性格因素。事實上,一個動漫角色之所以受到受眾的喜愛,不僅僅是因為具有討喜的外形,很大程度上也源自其性格特征。
動漫角色等任何虛擬角色,其組成都應當是一個整體,主要包含三個部分:首先是角色的名稱;其次是角色的外形,具體包括穿著打扮、色彩搭配等;最后是角色的性格特征[3]。名稱是角色的具體指代,一些有心的作者還可能在為角色取名時借鑒歷史人物名、采取雙關語等體現角色的特征,因此許多角色的名稱本身就蘊含著作者對這一角色的思考,是作者智力成果的結晶。外形則是角色的肉體,往往能夠給觀眾帶來角色的第一印象。性格則是一個動漫角色的靈魂,往往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一個角色在作品中的命運和劇情走向。缺少了其中任何一個因素,該角色都難以稱之為一名完整的動漫角色。因此,在對動漫角色進行定義時,應當兼顧動漫角色的上述三個組成部分,同時強調其與文學角色和視聽角色的區別。這種情況下,將動漫角色定義為“是指動畫、漫畫、游戲等中由色彩和線條構成的虛擬形象,具有一定的性格特征或其他特點,是作者創作的智力成果”會更加全面。
動漫角色的有形性特征是相對于文學角色而言的。文學角色是由文字描述所構成的形象,正所謂“一千個讀者有一千個哈姆雷特”,文學作品中的人物,無論描述得多么詳細、多么栩栩如生,在不同的讀者心中都會產生不同的印象。以《三國演義》為例,這一膾炙人口的名著塑造了許多令人印象深刻的武將,在今天也衍生了動漫、游戲等諸多的動漫角色作品,但不同的作品對于同一角色的塑造總會有所差異,即使是曹操、關羽等著名角色,在不同的作品中往往也會有不同的具體形象。更具體地說,文學角色的形象是無形的、不固定的,而動漫角色則不然。動漫角色因為有明確的線條、圖像所勾勒,因此在觀眾心中的形象往往是確定的,不會因為觀眾的變化而變化,具有有形性和相對穩定性,更加吸引觀眾。
動漫角色具有價值來源的單一性。其強虛擬性是相對于視聽角色而言的,視聽角色則是由真人所扮演的虛擬人物,例如詹姆斯·邦德。一個視聽角色的塑造,除了包含其作者的設計,還融入了真人扮演者本人對于角色的理解和演繹,因此視聽角色的價值中通常還會包含其演繹者個人的價值。希斯·萊杰曾在《蝙蝠俠》中扮演反派“小丑”這一角色,他用自己精湛的演技折服了熒幕前的大部分觀眾。在他去世后,影迷們甚至發出了“希斯·萊杰之后,再無小丑”這樣的感嘆,這一事件足以體現真人扮演者對角色的重要影響。但虛擬角色不同,由于動漫虛擬角色沒有所謂的“真人扮演者”,因此其價值基本上源自作者對這一角色的演繹,具有單一性。
動漫角色具有獨立性。動漫角色最初往往是其所在作品的一部分,但相對于作品而言又具有獨立性,這種獨立性既體現在觀念上,又體現在商業價值上。舉例而言,游戲《Fate》塑造了吉爾伽美什這一動漫角色,隨后此角色又在該系列的各種動漫和劇場版電影中反復出現,具有極高的人氣。從觀念上講,許多用戶即使對于動漫和游戲的情節有所遺忘,也會將這一角色形象記在心中;從商業價值上講,以此角色為原型衍生出的鑰匙扣、手辦等商品會吸引粉絲進行購買,這種商業吸引力實際上已經超出了原作品本身的范疇,是該角色的獨立性帶來的吸引力創造了更高商業價值。
動漫角色具有整體性。如前所述,動漫角色并非單純的線條圖像,而是由名稱、外形和性格特征所構成的統一整體,缺少了其中的任何一個部分,該動漫角色都是不完整的,也因此難以獲得法律上的保護。在這三者中,名稱和外形往往是構成動漫角色的基礎,觀眾往往從這兩點開始認識某一特定的角色,性格特征則是動漫角色的靈魂。值得注意的是,此處的性格應當做廣義理解,除了我們日常所理解的“人格特征”之外,口頭禪、經典臺詞等也應當包含其中。例如在《JOJO 的奇妙冒險》動漫作品中,作者塑造了許多經典角色,而這些角色之所以受到喜愛,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們的一些經典臺詞。這些臺詞除了為觀眾津津樂道外,其它作品也常常借鑒或者引用以使人會心一笑,帶來的商業價值也會更大。
由于動漫角色能夠帶來巨大的商業價值,被模仿、濫用、侵權等現象屢見不鮮,關于動漫角色的保護引起了業界廣泛關注。對于動漫角色的法律保護,下文將從商品化權、《商標法》《反不正當競爭法》等角度進行討論。
商品化權目前在學術上尚有許多未能達成一致的觀點,不同的學者對其理解存在一定的分歧。例如在定義上,究竟是通過立法還是司法創設這一權利,亦或是從人格權理論出發進行定義,還沒有達成共識。盡管如此,也必須承認商品化權是一種較為理想的保護模式,它側重于保護角色背后所蘊含的商業價值,在保護范圍上也較為全面地覆蓋了廣告宣傳、商品裝潢、改編為其他作品、復制為立體形象等商業化利用。
商品化權保護雖然不失為一種理想的模式,但一方面,學者們就許多內容不能達成一致;另一方面,目前在我國的立法中還找不到商品化權的相關依據[4]。與此同時,現實社會中已經實際存在著大量對知名動漫角色不正當的“搭便車”行為。因此,呼吁引入商品化權的聲音確有理論上的意義,但更有必要的是探討如何在現有的法律框架下保護動漫角色權利人的合法權益。
采用《商標法》保護動漫角色有其可取之處:一是由于商標保護期限可以通過申請的方式不斷延長,其保護具有永續性;二是采用商標保護動漫角色權屬明確,不易發生爭議;三是商標的基本作用就是便于消費者識別相關商品的來源,從而方便消費者選擇。因此,將動漫角色注冊為商標,同樣使得消費者能夠迅速確定該產品與動漫角色的權利人存在某種聯系,進而購買商品。
但是,采用商標作為保護動漫角色的主要手段,也存在不能忽視的弊端。一是我國實行商標注冊制度,對未注冊的商標保護有限。如果動漫角色的權利人未能注冊商標,那么往往就不能獲得商標法上的保護,這無疑給保護動漫角色提高了門檻。另外,注冊商標往往需要經過一系列的行政手續,這也給權利人帶來了行政負擔。二是商標保護的核心要旨在于禁止他人在相同或者相近的商品上使用相同或相近的商標,對于馳名商標還可以提供跨類保護,這種禁止的行為相較于現實生活中種類繁多的搭角色“便車”行為,顯得過于力不從心[5]。現實生活中,許多行為其實與商標領域的侵權行為模式大相徑庭。例如行為人未經允許,將某一著名漫畫角色制作為三維立體模型出售,或者有些行為人對原有角色進行簡單的改動后應用于自己的作品之中,這種行為很難說屬于商標法意義上的使用,也難說是符合商標法所禁止的行為模式,但卻實實在在地侵犯了真正權利人的利益。三是商標法所保護的往往是特定的圖形。在新商標法中,由于對于傳統“可視性”的突破,使得聲音也可以被注冊為商標。但無論商標法如何拓寬范圍,商標法最終保護的落腳點,都是被注冊為商標的特定圖形或文字或聲音。如果行為人對于動漫角色進行相應的改動,例如將某一角色改成Q 版人物后進行使用,那么權利人在主張權利時就會面臨障礙和困難。
總之,采用《商標法》保護動漫角色,雖然有一定的可采性,但會面臨種種難以克服的障礙。這種保護模式只能作為補充和輔助,而不能作為主要的保護方式。
《反不正當競爭法》可以作為知識產權法保護空白時的補充性保護[6],也有學者將其與《知識產權法》保護的關系認定為平行保護,但無論如何理解《反不正當競爭法》與《知識產權法》的關系,《反不正當競爭法》應該可以成為動漫角色的法律保護依據。特別是在當前的司法實踐中,即便行為人實施了《反不正當競爭法》第二章所列舉行為以外的行為,法院仍然可以采用該法第二條的概括式規定做出相應的判決。采用《反不正當競爭法》保護模式進行裁決的案例,在之前造成較大影響的“金庸訴江南”案中已有所體現[7]。
但是,《反不正當競爭法》所提供的保護也存在不足。一是《反不正當競爭法》帶來的保護更多是一種消極的、被動的保護,這一法律只能禁止行為人實施相應的行為,并在其實施相應的行為時予以相應的制裁,而并不能賦予權利人相應的權利。二是《反不正當競爭法》中并沒有明確規定對動漫角色進行保護的條款。如果想采用這一法律進行保護,就必須訴諸于該法第二條的原則性規定,而這一規定具有籠統性,從而為權利人主張權利、提起訴訟帶來了不確定因素。
《著作權法》可謂是在目前的法律體系中最適合保護動漫角色的法律。一是《著作權法》保護的對象是視頻、游戲、動漫等具體的作品,而動漫角色的產生、存續也與作品本身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兩者具有天然的契合性;二是《著作權法》所提供的保護是自動保護,是無需申請的保護,因此對于權利人而言更加便利,降低了保護門檻;三是相較于商標保護所禁止的較為單一的行為,著作權作為一種權利束,其所保護的行為具有多樣性,能夠更好地滿足權利人的需要,更加適合多種多樣的社會環境。
必須認識到,《著作權法》保護雖然具有若干優點,但動漫角色畢竟與圖書、繪畫、雕塑等傳統的作品存在一定的差異。因此,若想要將其作為動漫角色保護的主要法律依據,還需要在現行的法律框架下厘清若干問題。
采用《著作權法》來保護動漫角色,首先需要解決的問題是動漫角色是否屬于作品以及究竟屬于何種類型的作品。某一智力成果想要構成《著作權法》意義上的作品需要具備兩大特征:其一是獨創性,其二是能夠以有形的形式復制。獨創性要求權利人自己創作作品,而不是通過抄襲的手段制造作品,表現的是一種個性表達。獨創性有兩大應有之義,一是作品應當是獨立完成的,二是作品應當具有一定水準的創造性。動漫角色的服裝、性格設計等元素之間的組合,如果是由相關主體獨立完成,并具有一定的創造高度,則可以認為具有獨創性。值得注意的是,如果動漫角色的形象過于普通,僅僅是一般的“路人”角色,其組成要素是一些常見元素的組合,例如身著簡單的白襯衣和牛仔褲,該角色本身也僅僅是為了滿足劇情的簡單需要,則可能不能滿足獨創性要求而不能構成作品。即角色必須足夠具體并且具有充分的個性,才可能受到著作權的保護[8]。同時,動漫角色既可以進行平面到平面的復制,例如簡單的拷貝、復印等,也可以通過技術手段進行平面到立體的復制,將漫畫、動畫角色制作為立體模型等,因此動漫角色的復制性特征符合作品的概念,理應屬于作品。
有觀點認為,我國的一些司法判例表明,一項事物如果想要被視為作品,進而受到《著作權法》的保護,必須滿足獨立性的要求,而動漫角色相對于作品往往具有依附性,因此很難滿足獨立性的要求[9]。對于作品中出現的“路人”角色而言,其存在往往就是為了作品劇情服務,是一帶而過的。但在作品中也有許多角色如主角和重要配角等,他們在形成時雖然依托于作品,但形成后完全可以脫離作品而成為獨立的存在。一個重要的例子便是許多愛好者會以其作為原型創作同人作品,同人作品是以原作品為基礎,加入作者自身的創造元素所進行的創作。在一些同人作品中,新作與原作的相似之處僅僅體現為角色相同,而情節等關系不大。如將某一古代題材的漫畫人物剝離出來,描寫他們發生在現代都市中的日常生活等,此時足以表現出角色的獨立性,更不用說知名動漫角色還有獨立的商業價值,有時甚至可以超過作品本身[10]。
在作品的類型方面,《著作權法》第三條采用了“列舉+兜底”的方式來規定作品的種類。動漫角色的載體具有多樣性,這是對于其定性困難的主要原因。現實中有司法案例將其定性為美術作品①參見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2009)滬高民三(知)終字第7 號民事判決書。,但將角色定性為美術作品只看到了角色的外形,而忽略了角色的性格特征等內涵。《著作權法實施條例》第四條對于何為美術作品給出了相關的規定并做了列舉,該規定中所列舉的繪畫、雕塑、書法等作品都側重于外形的表達,即“形體美”角度上的“審美意義”,進而使得觀看者產生美的感受。在將一些新生事物,例如音樂噴泉定性為美術作品時,也要求這一新事物“外形美”意義上的“審美意義”占據主要地位[11]。塑造成功的動漫角色是由姓名、外形、性格三者構成的有機統一整體,幾乎形成了一個與現實生活中的人類似的存在,其構成要件里除了外形這一“形體美”的角度,內在的性格特征也不可或缺,因此與一般的美術作品有所不同。
在現實判例中,的確有法院在相關案例中將角色形象認定為美術作品并加以保護,但這更多是在沒有更好選擇的情況下的無奈之舉。例如在武漢百佳超級市場有限公司與上海世紀華創文化形象管理有限公司關于“奧特曼”形象爭議一案的二審中,法院認定角色形象屬于美術作品,而構成侵權的要素有二:一是被告商品與原告角色形象的外形相似,兩者的頭盔、眼睛、耳朵等具有相似性;二是被告商品與原告角色體現出的性格內涵類似,均為正義勇敢。如果把動漫角色作為美術作品予以保護當真天衣無縫,那么法院在論證侵權時只需要提出第一點即可。但事實上,僅僅提出第一點的說服力顯然不如加上第二點之后更強。因此,動漫角色不僅具有通常美術作品的外在形態,更有一般美術作品不具有的內在性格特征。法院最終也提到,“外部形象特征和性格內涵構成了一個完整的角色形象作品”,但由于我國當前法律和國際公約并未規定動漫角色的著作權,因此動漫角色只能作為美術作品予以保護②參見湖北省高級人民法院(2012)鄂民三終字第27 號民事判決書。。而若將其定性為電影和類電影作品也有不妥:一方面,許多動漫角色是呈現在平面漫畫上的,顯然不屬于此類;另一方面,對于一些游戲中的角色,其在表現時并沒有“一系列有伴音或者無伴音的畫面”,因此將其理解為電影和類電影的作品也顯得十分牽強。
可以發現,在目前的《著作權法》第三條所列舉的作品中,很難找到動漫角色的具體分類,那么能否從《著作權法》第三條第九款的規定出發,認為其屬于“法律、行政法規規定的其他作品”呢?這也是十分困難的,因為《著作權法》第三條第九款的規定本身存在一定程度上的邏輯矛盾:若想要將一類作品并入《著作權法》第三條第九款,意味著法律、行政法規首先需要將其單列為一類作品,而如果存在如此規定,最好的規定方式便是將其列于《著作權法》第三條的具體作品類別之中,此時又會出現無需適用《著作權法》第三條第九款的窘境。事實上在現實中,《著作權法》第三條第九款也屬于極少適用的兜底條款。
綜上所述,既無法在《著作權法》第三條所列舉的具體類型中找到動漫角色的合適定位,也無法適用于《著作權法》第三條第九款的兜底規定,只能選擇在第三條中單設一種作品的類型,將其囊括其中。
思想與表達二分法是貫穿《著作權法》始終的重要思想,《著作權法》只保護表達而不保護其背后所蘊含的思想,以此來避免思想的壟斷和對社會公共利益的損害。盡管在思想和表達之間劃出一條清晰的界線使兩者涇渭分明十分困難,但在司法實踐中仍有必要堅持這一原則,否則便會無所適從。在將動漫角色確定為一類作品之后,在判斷是否對其構成侵權時,就必須區分動漫角色身上哪些是思想、哪些屬于具體的表達。正如上文所述,一個動漫角色的組成往往包括三部分,分別是名稱、外形和性格特點,對于思想和表達的區分也應當從這三方面入手進行分析,在判斷時應當將角色的外形作為判斷的中心,因為外形是一般消費者辨認角色的最重要依據,且將外形作為“表達”爭議也較小。
關于單一要素的模仿,當行為人對于一個動漫角色組成三要素的單一部分進行模仿時,需要具體分析行為人模仿了哪一個要素。
首先是動漫角色的名稱。當行為人僅僅是學習模仿了動漫角色的名稱,而其外形和性格特點均與原角色毫無關系時,一般不應當認定為侵犯了角色的著作權。因為當名稱脫離了外形和性格特征而單獨存在時,將其作為保護的對象未免有過度保護之嫌疑。特別是許多角色的名稱可能會借鑒歷史人物,這就導致了會有大量名稱相同或者相似的角色,若一律予以保護可能會產生壟斷性利益,違反社會的公共利益。簡而言之,《著作權法》保護對于單純的姓名而言是無能為力的[12]。
其次是動漫角色的性格。當行為人學習模仿了角色的性格特征,而名稱和外形與原角色無甚關系時,一般也不應當認定為侵犯了原角色的著作權。性格類型在作品中往往存在著一些定式,許多作品中都會存在一些性格相似的角色,例如《三國演義》中的張飛和《水滸傳》中的李逵,都是“魯莽仗義”這一性格特征的典型代表,再如日本動漫游戲中經常出現的“傲嬌”[13],除此之外還有仗義、豪爽、沉著冷靜、陰險狡詐、狂妄自大、亦正亦邪等性格特點,這些性格的設計應當屬于思想的范疇,單獨對其進行模仿不易認定為侵犯了角色的著作權。
再次是動漫角色的外形。對外形的簡單模仿無疑侵犯了角色的著作權,即使行為人改變了其名稱和性格特征也不例外,這一點很容易理解。在目前的司法實務中,法院基本上也多以外形為核心對侵權與否進行判斷,但值得注意的是,此處的“模仿”應當作廣義的理解,不能單純理解為《著作權法》第十條第五款所言之印刷、復印、拓印、錄音、錄像、翻錄、翻拍等簡單的復制。對于部分要素的細微改變、將其由二維形象制作為三維模型、甚至是將其形象制作為Q 版形象等,都應當認定為是對外形的模仿,構成對原角色著作權的侵犯。例如在溫州奇寶兒童用品有限公司、環球影畫(上海)商貿有限公司著作權權屬、侵權糾紛一案中,法院認為,被告所使用的形象與涉案美術作品(小黃人)的區別在于被告改變了護目鏡的顏色,沒有身體或者四肢部分等,但兩者仍然構成實質性相似,侵權成立①參見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2019)浙01 民終1501 號民事判決書。。僅僅模仿外形而改變性格的行為,還可能構成對著作權之改編權的侵犯。在具體的侵權案件中,判斷兩動漫角色之間是否存在“實質性相似”是很困難的,因為動漫角色具有獨立存在的意義和價值,依托而不依附于原來的作品[14]。同時“聰明的”模仿者往往會采取“片段式模仿”“部分模仿”的方式來抄襲角色的設定外形[15],即只抄襲部分關鍵要素,而在細節方面加以改造,以規避侵權可能。為了解決這些難題,應當有這樣一種意識,即不僅僅是法官有權利對作品做出評價和判斷,消費者和用戶同樣應當有資格做出相應的評判[16]。在判斷是否構成對外形的模仿時,即是否存在“實質性相似”時,可以引入用戶判斷機制,即選取一定的用戶群體對被訴作品進行判斷。這種群體應當是原作品的目標用戶群體,因為如果原作品的目標用戶群體極易將被訴作品辨認為原角色,那么他們便很有可能基于對原角色的熱愛而購買被訴作品或商品,這也符合保護的初衷。因此,如果原作品的目標用戶群體能夠輕松地認定被訴作品的人物形象是由原作品派生而來的,那么就可以初步認定被訴作品構成了對原角色的模仿。
對于雙要素的模仿,首先是對于“外形+性格”和“外形+名稱”的模仿。既然單純對于外形的模仿便可以被認定為侵犯了原角色的著作權,那么在此基礎上還模仿了性格或名稱,就更應當被認定為對原角色著作權的侵犯[17]。實際上,在模仿了外形的基礎上又模仿名稱或性格,也會使得上述的“混淆性判斷”更容易通過,進而被認定為侵權。另外,根據動漫角色整體化的思想,在認定侵權時,如果兩個角色的性格相似度較高,對于外形相似的要求標準可以有所降低,這可以理解為對于性格的模仿在一定程度上“補足”了對于外形相似的要求。其次是對于“名稱+性格”的模仿。單純的模仿名稱和性格的組合往往很難被認定為侵權,原因正如前文所述,名稱往往無法獲得著作權的保護,性格又通常構成思想,因此對這兩者的同時模仿也不易獲得著作權的保護。但值得注意的是,對于原角色的污名化形象改造可能會構成對原角色改編權的侵犯。舉例而言,某漫畫家在其漫畫中塑造了A 這一人物形象,其外形高大威猛,身邊常伴有一只獵鷹,而另一位漫畫家在其作品中同樣塑造了一名A 角色,其性格特征也一致,但其矮小猥瑣,身邊常伴有一只耗子。這種情形可能構成污名化的改編,構成對改編權的侵犯。
對于三要素的模仿,這種情況指行為人同時模仿了動漫角色的外形、性格和名稱,這是最有可能構成侵權的狀態。在實際判斷時,要把握動漫角色的整體性特點,堅持整體判斷的規則,以確定是否構成對原角色著作權的侵犯。
著作權有相應的保護期限,一旦超過了保護期限,除了署名權等人身性的權利以外,著作財產權和發表權便不再受到保護。因此有觀點認為采取著作權保護不利于對于角色的全面保護[18],但本文觀點與此相左。
存在保護期限符合著作權法的基本理念。從立法理念的角度來講,著作權之所以規定相應的保護期限,是為了平衡創作者的利益和社會公眾的利益。在對創作者進行保護的同時,規定作品流入公共領域的時間,給公眾領域留下足夠好、足夠多的東西。對于角色著作權來講也是如此,過于強調對于角色的獨占保護只會強化壟斷性的利益,造成創作者利益和公共利益的不平衡。
可以與商標法進行互補。采取著作權作為主要的保護手段并不意味著放棄了其他的保護方式,對角色擁有權利的主體完全可以在角色的著作權到期之前通過注冊商標的方式來進行輔助保護,況且將動漫角色納入著作權保護的框架還可以避免他人搶注商標的行為。《商標法》第九條規定了注冊商標不能與在先權利相沖突的規則,如果他人想要搶注動漫角色的商標,其權利人就可以主張該商標與自己在先的動漫角色著作權相沖突,進而主張權利,也有利于角色的權利人采用商標手段進行保護。
同一角色的新形象可以被視為新作品。由于許多角色的形象、性格等設定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不斷變化,許多重要的角色都存在這種現象。例如變形金剛威震天的角色形象,在不同的歷史階段都有不同的形象。當這種變化達到一定程度時,特別是作為重要判斷標準的外形發生變化時,該角色很有可能被視為新作品,對于該新作品從頭計算保護期限,從而達到保護期限延長的效果。
動漫角色的保護刻不容緩,在商品化權遲遲不能出臺的情況下,采用《商標法》《反不正當競爭法》均難以達到最好的保護效果,或許將動漫角色視為一類新的作品,適用《著作權法》保護會更為恰當。《著作權法》保護的客體包括動漫等具體的作品,動漫人物作品從制作、完成到運用都與《著作權法》中定義的作品相符合。《著作權法》的保護是自動保護,保護門檻低,可以讓創作人節省出更多時間用于創作。著作權的權利內容非常豐富,保護的權利類型多種多樣,更能激勵創作人的創作熱情。因此,如果《著作權法》修改,建議在法律條款中增設動漫角色為一類新作品。對于侵權的判斷標準,可以動漫角色的外觀形象為主,結合性格、名稱等因素綜合判斷是否“實質相似”。對于動漫角色的保護期限,則可以采用商標權續期的方式以彌補著作權保護期限的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