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很厲害

● 胡香玉

奶奶是一個很厲害的人。

第一次感覺到她的厲害，是那次我和小姑、妹妹被一個叫小發(fā)的小男孩欺負了，我們回去告狀，奶奶很生氣：“小發(fā)，那個小不點！你們怕他干啥？打回去啊！三個還打不過一個啊？”

原來還可以“打回去”啊，我恍然大悟，頓時對奶奶充滿了敬佩。

奶奶沒有兄弟，她是老大，有六個妹妹。在農(nóng)村，沒有男孩的家庭容易受欺負，家里的女孩也過得格外辛苦，要干很多男孩干的活。奶奶還是小女孩時，就經(jīng)常要獨自看守杏林。那時，家里種了一大片杏樹，到杏子快成熟時，她整天守在寂靜的杏林里，心里特別害怕，尤其是貓頭鷹叫起來時，她的心都提到嗓子眼里來了。經(jīng)歷了那么多，她就變得越來越“厲害”了。

她性格十分強勢，不肯吃虧，不怕和村里的男人吵架，也不怕走陌生的路。她走過很多路，結婚前獨自走很遠去村頭的地里耕作，結婚后曾帶著兩個孩子去過內(nèi)蒙古——我爺爺在那里修鐵路。他們從我們那個魯西南的小鄉(xiāng)村出發(fā)，步行四五天到兗州，再輾轉(zhuǎn)坐火車去內(nèi)蒙古，中途還在北京天安門拍了照片。奶奶目不識丁，靠記標志物認路和找路。到了內(nèi)蒙古后，她也沒有靠爺爺生活，她每天出去撿垃圾賣。為了賺得過生活的錢，她什么苦都吃過。

我覺得特別神奇的是，在那樣顛沛流離、吃不飽穿不暖的日子里，奶奶竟然會想到找個照相館拍幾張照片留念。我小時候曾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那些照片，想象遙遠的北京究竟是什么模樣。那時，我沒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跑到北京，在那里讀書、工作和定居下來。

奶奶心靈手巧，針線活做得特別好，會剪裁，會繡花，還會做盤扣。她剪的花樣特別漂亮，有石榴花、菊花、牡丹等等，還會自己“原創(chuàng)”各種復雜美麗的花紋，真不知道它們是怎么從她腦子里冒出來的。她做過很多繡花鞋，她做的嬰兒穿的虎頭鞋在集市上賣得很好。放在互聯(lián)網(wǎng)時代，說不定她已經(jīng)走紅了呢。

她把時間都用來干活兒了，從不在街頭巷尾與人說閑話，那些東家長西家短的事情她也不感興趣。我總是記得她低頭做針線活的樣子，衣服永遠干凈妥帖，坐姿也挺拔端正，再加上她那種不怒自威的神色，總讓她有一種與眾不同的氣質(zhì)，和村里的女人很不一樣。

她脾氣暴躁，不是個很慈愛的母親，有時會因為一件小事就對兒女們大發(fā)雷霆。但她對所有兒女一視同仁，并不會因為我爸爸是個兒子就另眼相待。她重視教育，將六個女兒、一個兒子全部送到學校上學。那時家里窮，她是“砸鍋賣鐵”供他們上學的。讓她驕傲的是，她的女兒個個漂亮聰明、心靈手巧，她的兒子也高大帥氣、多才多藝，村里人不知道多羨慕。

那年清明，奶奶帶著一大家子人去掃墓。在她自己奶奶的墳前，她燒紙跪拜，喃喃道：“我們都活得挺好的。”后來我才知道，當年，因為她和妹妹們不是男孩，被自己的奶奶嫌棄甚至詛咒，但她不信邪，她就是“厲害”，就是能帶著妹妹們過好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