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認識、理解、吸納教育家精神有理性和感性兩條路徑。就后者而言,教育家將自己對教育的忠誠、熱忱、理解與體悟轉化為實際的教育行為,以“道成肉身”的方式表達、宣示教育之道、教育家之道,這比任何文字表達都更真實、更具體、更生動、更富生命力和感發力。教師可以與教育家交朋友的方式更真切地走近教育家,走進教育家的精神世界,零距離地接受熏陶,與之共情、同化,最終走進日趨壯大的教育家隊伍。
關鍵詞:教育家精神;具身表達;具身感知
中圖分類號:G451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3-9094(2024)01-0024-05
認識和理解教育家精神有兩條路徑,一是理性的、概念的、思辨的,一是感性的、形象的、實證的,二者相輔相成,相得益彰。本文擬對后一種方式做些討論,看如何走近教育家,走進教育家的精神世界,分享教育家的精神財富。
一、道成肉身:教育家精神的具身表達
曾聽說過這樣一個故事:赤道附近一所學校的老師向孩子們講述“雪”。老師說“雪是純白的”,孩子們于是想到了鹽。老師說“雪是冷的”,孩子們于是想到冰激凌。老師說“雪是粗粗的”,孩子們于是想到了沙子。最后老師問孩子們什么是雪,有孩子回答:“雪是白色的又咸又冷的沙子。”確實,在許多事物面前,語言常常表現得力不從心,出現“無法形容”“不可言傳”的尷尬。面對這一尷尬,中國古代圣人的妙招是“立象以盡意”:“象”指具體可感的形象,“意”指思想、觀點、情感、意境。書不盡言,言不盡意,立象則可盡意。在我看來,要懂得遼闊,到一望無際的大草原上去就是了;要懂得巍峨,到橫空出世的昆侖山下去就是了;要懂得天下之小,站到泰山頂上去就是了;要懂得教育家,叩開他們的大門就是了。當你直接面對一位大師時,一切都可心領神會了。
有一則記錄梁啟超演講的材料說:
這份材料真實而生動地展示了梁啟超作為教育家學而不厭、誨人不倦的風范。他滿腹經綸,學養豐厚,演講時投入了全部的熱忱與智慧,講得酣暢淋漓,嘔心吐膽,恨不能傾胸中所有奉獻給聽眾。他的演講出自肺腑,鼓蕩情感,震撼心靈,其效果不僅是即時的,更是持久的、強烈的。聽他講課,做他的學生,可謂三生有幸!
真正的教育家不僅會在教學活動中有誠摯的表現,他們在教學之余,在極平常的日常生活中,也能以清澄的氣象讓人過目不忘。茅盾這樣評價葉圣陶:“凡是認識他的朋友都不能不感到,和圣陶相對,雖然他無一語,可是令人消釋鄙俗之心,讀他的作品亦然。”[2]錢君匋則這樣描述第一次見到弘一法師的情景:
真正的教育家總是與教育發生著生命層面的聯系。他們以“己覺覺人”為天職,全身心地探索、倡導、詮釋、踐行教育的信仰、情懷、智慧、使命,使自己成為教育的最現實、最具體的存在樣式,成為教育的靈魂、良心、脊梁,成為教育的活的載體,即以身載道,道成肉身。“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中庸》)最早的例子可以舉出孔子,他在與弟子周游列國的日子里,在沒有教室、教具甚至沒有教材的條件下,竟能依托日常生活開展豐富多彩的教育活動,演繹出跌宕起伏的教育故事。其時,他的一言一行、一顰一笑,就是教材,就是表率。有時候孔子閑坐在那里,弟子們陪坐在他周圍(侍坐),生動而深刻的教育就開始了,記載下來就如今天的“教學實錄”。朱熹評價說:“圣人作、止、語、默,無非教也。”就是說,圣人的言談舉止、語默動靜,他的生活方式和生存狀態,對有心承教者而言都是一種自然而然的教育,都能使之在本真平實的狀態中受到影響。“儒家圣人讓你會在他的整個生活——舉凡一顰一笑一呼吸之間,都佩服贊嘆,從他的生命能感受到感動變化。他的生命無時不得到和諧,也就是無時不趣味盎然。”[4]加拿大教育學者許美德在對中國當代11位教育家進行長達數年的跟蹤研究后寫下結語:“11位知名教育家的人生故事或許恰好可以理解為‘儒家之道變成了‘肉身。從某種意義上看,他們的生活就是活生生的儒學著作——這些著作表達了豐富的人性”[5]。教育家,就是教育之道凝成的肉身,他們以自己的身體真切地敘述教育之道,確證“道不遠人”的平凡真理,這比任何說教都更直接,更生動,也更具說服力、感染力。
二、與教育家交朋友:教育家精神的具身感知
與教育家交朋友,意味著教育家已然走下神壇、圣壇,成為一位普通的人,一位能親切地走進你的客廳,與你品茗閑聊、促膝談心的平常的人。我們既可以與古今中外眾多的教育家廣交朋友,也可以選擇一位與自己情投意合的教育家交知心朋友。交這樣的知心朋友,意味著我們對他的感知將從“離身”轉向“具身”,我們將以自己的全部感官對其做深度了解與理解,不僅會去搜集他的影視資料,研讀他的著作,熟知他的言論和思想,而且會去了解他的時代、他的生平、他的生活,會去踏訪他的故居,走訪他的親友,關注他的進退取與,關注他的喜怒哀樂、音容笑貌,分享他的歡樂,分擔他的焦慮,一起哭,一起笑……
與教育家交朋友,還不妨以這位教育家為對象做一些深入研究,做一些不必申報、不必立項、不必撰寫報告、隨心所欲卻又有實質性意義的研究,重在心心相印。每有心得,可不拘形式地記錄,摘抄、批注、日記、隨筆、散文、詩詞等均無不可。積以時日你將體會到,教育家研究是一個最具人文性的研究領域,一個最富情趣、最富詩意、最富魅力的領域,一個能給研究者以鼓舞、啟示和精神愉悅的領域,一個能最大限度滿足研究者尋求真善美的心理需求的領域。它遍布與大師相逢相知的機緣,等待著你的關注和參與,等待著你在古今中外教育家中找到最知心的朋友和導師,進而成為教育家精神和教育家思想的研究者、享用者、實踐者、發揚者、傳播者。
楊瑞清校長的行知之路就是一個生動的例子。他扎根鄉村40多年,創造性地踐行陶行知教育思想,走出了一條獨具現代鄉村學校特色的育人之路,其背后則是他從陶行知這位良師益友身上不斷獲得精神營養和實踐智慧。他多次表示:陶行知先生實在是太偉大了!他的生平事跡,他的人格魅力深深地吸引著我們,他的精神、他的品德深深感染著我們。我們崇拜陶行知,他給了我們無窮的力量。他“捧著一顆心來,不帶半根草去”的精神,啟迪著我們的人生觀,使我們決心把自己的一切無私地奉獻給鄉村的孩子。我一定要用真誠的愛來愛他們,用自己的火去點燃孩子們的火,用自己的心去貼近孩子們的心。陶行知,我們跟上來了![6]更為可貴的是,楊瑞清不僅“跟上來了”,而且在若干方面“走上前去”了。在新時代的實踐中,楊瑞清發現了陶行知思想的某些時代性局限,以熱忱與理性的態度開拓創新,在理論和實踐上均取得了不少突破。40多年里,他將一所簡陋破舊的鄉村小學發展成為集幼兒園、小學、中學和教育實踐基地為一體的集團化現代學校,與新加坡、馬來西亞、美國、澳大利亞、德國等國家和地區的教育界展開了友好交流,廣泛吸收了域外的教育思想資源,也使陶行知的教育思想及其新發展的影響擴展到了海外。2022年,楊瑞清榮獲基礎教育國家級教學成果獎特等獎,可謂實至名歸。
也有許多老師喜歡與蘇霍姆林斯基為友,限于篇幅這里僅舉兩位:李鎮西和李希貴。
1982年,剛剛參加教育工作的李鎮西第一次讀到了蘇霍姆林斯基的《要相信孩子》的小冊子,心靈經受巨大震撼,“第一次站在了‘人的高度來關注教育”[7]2。多年后,已經成為著名特級教師的李鎮西回憶起這次經歷依然十分激動:“(《要相信孩子》)成了我教育理論真正的啟蒙讀物,我也從此成了蘇霍姆林斯基的‘追星族一員。”[7]1-2此后,李鎮西把蘇氏視為自己的師長,閱讀了蘇氏更多的著作,深深體會到蘇霍姆林斯基不僅是一位教育理論家,更是一位教育實踐家,他的著作來自他的親身實踐,內容豐富,語言優美,使人感到親切、信服。李鎮西曾幾度赴烏克蘭訪問蘇氏生前所在的帕夫雷什中學,與蘇氏的女兒建立起聯系,將蘇霍姆林斯基的教育思想內化為自己的思想觀點,轉化為具有中國特色的教育實踐,在踐行愛的教育、轉化后進生、開展平民教育等方面取得了杰出成就。2009年,李鎮西出版了《追隨蘇霍姆林斯基》專著,他表示,“蘇霍姆林斯基是前方的太陽,永遠照耀著我前行,讓我的教育人生永遠不會迷路”[8]。
李希貴是在自己剛剛跨入學校大門而不知所措時,買了一本蘇霍姆林斯基的《給教師的一百條建議》臨時救急的。他一口氣讀完后驚嘆道:“世界上還有這么好的教育著作!”“蘇霍姆林斯基像一位長者,與我們促膝而坐,娓娓敘來,你絲毫感覺不到一位教育家的居高臨下,他用非常樸素的語言,說了一些我們每天都經歷的事情,講了許多令我們恍然大悟卻又淺顯易懂的道理。”[9]他把蘇霍姆林斯基的名言鑲在鏡框里,掛在辦公區和教學區,將蘇霍姆林斯基視為自己漫漫教育旅途中“一位真正的引領者”。李希貴從語文教師、校長、教育局局長到北京101中學校長,在每個崗位上都進行過令人矚目的改革,許多重大舉措都成了中國基礎教育改革的熱點和焦點,他的頭腦里似乎裝著無窮的智慧,而他坦言自己的經驗大部分來自蘇霍姆林斯基的著作。李希貴體會到:“一個人的成長除了同齡的伙伴相互影響之外,一定要有那么一兩位亦師亦友的長者,用他們的人格、用他們的人生智慧、用他們寬闊的胸襟、用他們那種對后生真誠的欣賞和尊重,來引領年輕人開始漫漫的人生之旅。”[10]
實踐證明:與教育家交友是走進教育家精神殿堂的一條捷徑。
三、情至深處的同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與教育家交朋友不僅作為一種具身認知方式以使我們全面認識教育家,更重要的是能增進我們與教育家的情感。愛爾維修說過:“情感是肉體感受性的直接后果”[11]487,“只有人的情感才能使人的精神活動(認識、思考)得到活力,這如同只有運動才使物體運動起來一樣”[11]468。他還說:“應當把情感看成是產生精神的種子,看成促使人們做出偉大行動的強大動力”,“人沒有感情,也就沒有了活動的動力”[11]469。可以說,情感的感召力量遠遠超出了單純認知的功能。
我們與教育家的情感,與我們跟他們交往的頻率、深度成正比,到了難分難解的地步就會出現亦此亦彼的同化現象。生物學上的同化作用是指生物體吸收外界成分并將其轉化成自身成分,例如攝取營養物并將其轉化成細胞內有功能的成分。在藝術心理學中,這是主體間發生的一種相互移情的作用。在日常的人際交往中也有這樣的情況,即通常所說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與善人居,如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即與之化矣”。元代管道昇的一首《我儂詞》唱得更為生動:“把一塊泥,捻一個你,塑一個我,將咱兩個,一齊打破,用水調和。再捻一個你,再塑一個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12]我們和教育家的交往,情至深處,也會產生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效果:教育家身上有著我的理解,我的思念,我的向往,我的發揮,我的延展——正是這些構成了教育家的現實存在;我的心中則會充盈著我對教育家的依戀和認同,存在著已經內化為我所有的教育家的言論和思想,我的心中已然成了教育家靈魂的棲身之所,甚至我的身上也會閃爍著教育家的某些身影,就像楊瑞清被譽為新時代的陶行知、李鎮西被蘇霍姆林斯基女兒贊譽為“中國的蘇霍姆林斯基式的教師”一樣。
不妨設想一下,倘若廣大教師同行都能實際地參與教育家研究,使得歷史上和現實中的教育家都能引起老師的關注,使得我們每位老師都有一位最熟悉、最崇敬、最愛讀的教育家,都能與某位教育家為友,時時與之推心置腹,傾訴衷腸,那該是一道多么美好的風景!那樣,我們的靈魂一定不會孤單,我們的心靈一定不會枯燥,我們就會過上一種有別于當下的可能生活,我們的教育就會生氣勃勃、魅力大增。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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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楊孝如
收稿日期:2023-12-18
作者簡介:孫孔懿,江蘇省教育科學研究院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為教育家和教育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