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你，就賣掉你的個人信息？

徐日丹 黃晗希

大量人員聚集、擁擠推搡、起哄鬧事……近年來，粉絲接機、飯圈代拍等無視公共秩序的事件頻頻發生。為什么總有粉絲、代拍能夠準確獲知藝人的航班行程和出行計劃？

事實上，在某些代拍圈子里，獲得藝人的購票信息、行程安排甚至個人信息都不是很難的事，這些信息本屬于個人隱私，結果卻成了人盡皆知的公開信息。在“追星產業鏈”的背后其實潛藏著非法泄露、倒賣明星航班信息的網絡黑灰產業鏈，而在其中扮演至關重要“推手”角色的賣家，很多都是年輕的追星一族。

以“販”養“追”的飯圈女孩

林小琳是一名普通的打工族，也是一個熱衷追明星的姑娘。身處“飯圈”之內，花錢追星，甚至燒錢、砸錢都是常態。但林小琳家庭條件很一般，如此追星顯然難以為繼。為了能夠“自食其力”，支撐起自己的追星“事業”，林小琳便動起了腦筋，想著在追星的時候順便干一些副業賺點錢，以此實現“開源”，支持自己的追星開支。

那現在做什么才能來錢快呢？作為一名資深追星族，林小琳很自然地將目光投向了當下“粉絲買單”的經濟熱潮。一開始，她做的是代拍副業。所謂代拍，顧名思義，就是蟄伏于機場、紅毯等場所，通過拍攝藝人第一手照片，再轉手賣給粉絲或第三方的行為。

林小琳因為經常去看明星演唱會，所以便買了比較專業的相機，看演唱會的時候就順便拍一些明星照片，賣給粉絲或自媒體，以此賺點差價。在吃到了一邊追星、一邊賺錢的“甜頭”后，漸漸地，林小琳便想著進一步拓展相關的賺錢路子。

“一次偶然的機會，我在機場接明星的時候，和同行者聊天發現，原來買賣明星的身份信息和他們的航班、火車的票務信息是可以賺錢的。”案發后，林小琳對辦案人員說道。

這個信息，對于當時急于賺錢的林小琳而言無疑是“天降及時雨”。沒有絲毫猶豫，她當即便向介紹人交納了200元錢“學費”，學起了這種新的掙錢方式。

為了更方便交易，林小琳申請注冊了一個新的微信號，隨即她便被介紹人拉進了數個微信群里。

“某某hb（航班信息）”“某某zj（證件信息）”“某某tg（明星通告信息）”……大量的明星信息販子聚集在這些群內，他們用拼音縮寫、圖形標志代表明星的姓名、信息種類、行程等，熟練地用“暗語、行話”進行溝通和交易，形成了頗為熱鬧且有自己“行業規范”的小市場。

“我只要將他們發布的內容轉發到自己的朋友圈里就好，想要獲得某種信息的追星粉絲看到了，有需要就會找我購買，然后我就在原價的基礎上加上1至2元錢賣出去就好?！绷中×照f道，她能夠從“黃牛”那邊獲取的明星藝人信息種類非常豐富，不僅有航班信息、高鐵信息，還有入住酒店信息、劇組通告、實時地址信息等。

在林小琳的手機里，這種倒賣明星信息的微信群大概有200多個，相關微信好友有600多個。面對這么龐大的“市場需求”，林小琳體會到了原來賺錢也能夠這么“簡單”。

80元就拿到大量明星個人信息

林小琳賺到了“幾桶金”后，便將這么好的賺錢路子推薦給了她的2名老鄉好友，其中一個人是在校大學生。

據案發后林小琳供述，現在很多大學生都在做這個事情——只需要用手機操作，動動手就能賺到“零花錢”，完全不會影響到他們日常生活作息和上學。出于這個原因，在校大學生陳雨美便也開始倒賣起了明星的隱私。

陳雨美是林小琳的下線。陳雨美一開始找林小琳是因為追星，她通過林小琳購買了幾次自己“愛豆”（偶像明星）的行程信息后，便慢慢進入了這個圈子。

“我加了一些‘黃牛的微信號，之后便開始做這些票販子的票務代理，就是幫這些票販子找需要買票的粉絲，可以從中賺點差價?！标愑昝勒f，“慢慢地，一些找我買票的明星粉絲開始通過微信詢問我關于明星行程信息的事情，還對我表示愿意花錢去購買某明星的行程信息。之后我就開始通過微博和微信了解如何獲取明星的行程信息?！?/p>

一開始，陳雨美也只是從“黃?！笔种匈徺I明星的信息，然后再加價倒賣出去，她的手法和林小琳如出一轍。就這樣，陸陸續續干了差不多半年，她經常聯系的一個上家說，自己以后沒有空再幫陳雨美一條條查詢明星行程信息了。陳雨美于是給了那個上家80元錢，讓她教自己如何操作。

就這樣，陳雨美的倒賣明星信息的業務開始“更上一層樓”，不僅從“黃?！笔种匈徺I相關信息售賣，還學會了如何自己操作獲取明星的航班行程信息。

“‘黃牛給了我一個文檔，里面全部都是明星的姓名、身份證號碼、護照信息，內地（大陸）和港澳臺地區的一二線明星信息基本上都有?！睋愑昝浪f，因為有了這些明星的證件信息，她便能夠登錄各種航空公司的官網，查詢到明星的航班信息，包括起飛落地城市、航班號以及起落時間。

陳雨美自己有能力獲取相關信息后，她便想著可以發展幾個下線，進一步壯大自己的“副業”。如此“短平快”的賺錢方式，時間又自由，而且可以滿足方便追星等需求，陳雨美的3名同班同學知道她干的這個“副業”后，便欣然加入。她們4人還有一個微信群，主要用于共享大家獲取的明星信息?！拔覀儠⑺莆盏暮桨嘈畔⒎窒淼饺簝?，群里的人都可以拿群里的任何信息去賣?！标愑昝勒f。

她們誰也沒有意識到，這種竊取明星信息的行為是涉嫌違法犯罪的——她們心照不宣地達成了一種共識，將這種侵犯冠以“愛”之名：她們是愛自己的偶像，也幫助他人愛他們的偶像。

據查證，林小琳以這種拉人頭的形式，通過設立微信群組分享、交換各自使用明星身份證號碼查詢獲取明星航班信息，并拉著其老鄉朋友等3人采取同樣手段，一共獲取明星乘坐航班、高鐵信息100多條至2000條不等。他們以每條5元至20元不等的價格將信息出售牟利。而陳雨美及其同班同學等4人非法分享公民個人信息總計 724條。她們分別獲利5000元至1.5萬元不等。

公眾人物就沒有隱私權可言嗎

2021年10月下旬，林小琳、陳雨美等人還沉浸在賺“快錢”的喜悅和興奮中，江蘇省蘇州市吳中區公安分局在查辦一起案件的時候，發現了他們在網上通過微信群買賣明星航班、酒店入住等個人隱私信息的相關線索，并當即立案偵查。

不久，林小琳等7人便相繼落網，后被取保候審。案件被移送至蘇州市吳中區檢察院審查起訴，考慮到7人中大部分是在校大學生，承辦檢察官遂與相關學校溝通聯系，在充分了解他們的學習情況、在校表現情況后，決定對他們繼續適用取保候審。

“我只是想要追星，從來沒想過要做壞事。而且，他們都是公眾人物，在飯圈里面，粉絲掌握偶像的行程信息用來接機、探班都是很正常的?！边@是林小琳等人的心理，也是一些誤入歧途的粉絲的內心想法。

難道偶像明星作為公眾人物就沒有隱私權可言了嗎？他們的航班、高鐵購票信息就不算公民個人信息了嗎？

“在司法認定上，公民個人信息包括行蹤軌跡?！背修k此案的檢察官彭登昊說，“而通過航班、高鐵購票信息可準確判斷特定自然人所處的地理位置，而且具有一定的時空特征，應當認定為行蹤軌跡信息?！?/p>

市場需求有時候也會滋生出犯罪空間。明星隱私售賣之所以暗潮洶涌，總是“按下葫蘆浮起瓢”，除了各方監管不到位以外，還因為這條黑灰產業鏈的參與者是一群狂熱激情的粉絲。

而這種突破底線之舉，不僅侵犯了明星的合法權益，還可能嚴重擾亂公共秩序、危害公共安全。

“我真的知道錯了，之前是法律意識太淡薄了，沒想到這樣做會有這么嚴重的后果，以后我肯定遵紀守法?！痹谔K州市吳中區檢察院的認罪認罰協商具結室內，林小琳態度誠懇地說。

最終，吳中區檢察院認定，林小琳等7人因非法獲取并向他人出售不特定公民個人信息，情節特別嚴重，觸犯有關刑法，應當以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追究刑事責任，并于2023年2月20日提起公訴。

因7人中有5人還是在校大學生，為了確保他們今后能夠拿到畢業證，更好地、順利地回歸社會，檢察院遂與法院磋商，決定對此案延期宣判。2023年7月3日，經審理，蘇州市吳中區法院采納檢察機關的指控意見，對這起“倒賣明星個人隱私信息”案依法公開作出判決，平均年齡不到24歲的7名年輕人均以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被判處三年至一年有期徒刑，緩刑五年至一年六個月，并處罰金。

“對于這類案件，我們顯然不能一判了之，被告人均是年輕人，而且其中5人都是高校在讀大學生，辦理該案的落腳點應是引導年輕人該如何在追星熱潮中保持理性，幫助他們認識錯誤，守住法律紅線。”吳中區檢察院檢察長方振說道。

吳中區檢察院將針對案件反映出的青年人特別是在校學生，對侵犯公民個人信息認識不足、法律意識淡薄等問題開展系列普法活動，如借助新媒體平臺，以原創法治漫畫等形式進行以案釋法，傳播法治理念，同時充分發揮法治副校長和法治講師的引領作用，深入校園開展“理智追星·警惕侵犯公民個人信息”法治宣傳教育活動。（文中涉案人員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