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的話

章勱聞

在1866 年的一個清晨，英國泰晤士河的河岸上擠滿了人群。他們的目光穿過薄霧，緊緊鎖定在河面上，等待著一場傳奇的終結。這是一場跨越海洋的較量，是關于速度、技巧和榮耀的爭奪—偉大的茶葉競賽。最后，經過長達99 天的航行，兩艘帆船—“泰平”號和“艾瑞爾”號—幾乎同時抵達了倫敦的港口。它們裝載著來自中國的新茶。港口的空氣中彌漫著珍貴貨物的香氣。

當時，誰可以第一個把中國的新茶運送到英國市場，誰就能夠賣出天價，獨享最豐厚的利潤。所以投資人深度改裝了這些帆船，比如采用銅底和更流暢的設計，不惜犧牲一部分安全性，以同時提升速度和運載量。而那艘最先抵達的船，將有權懸掛象征榮譽的“藍絲帶”旗幟，獲得對人類勇氣和智慧的最高贊譽。

我們的編輯杰里米·卡恩在最近的一篇文章里回憶了這段歷史，并把15 世紀開始的大航海時代與今天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時代進行了對比。我們如果順著他的思路，對其中的相似和差異點觀察，就會得到一些有意思的啟發。

今天的人工智能是對未知之地的探索，這一點更像15 世紀的大航海時代的起點。但是在公眾的狂熱程度上，卻更接近茶葉競賽的時代—報紙上充斥著各種角度的報道，人們在茶館和酒吧里激烈討論著每一艘船的進展；作為對比，我們今天對于OpenAI 以及生成式人工智能產品的狂熱有過之而無不及。文生視頻應用Sora 誕生之時，我們也在津津有味地討論著誰將獲得這場競賽的勝利。無論是因為未知而產生的懸念，還是競爭進一步帶來的未知，都在助力話題以及背后知識的普及。

這一切將有利于技術革命的發展，并同時產生深遠的社會影響。因為在這些探索的背后還有著巨大的經濟利益，例如速度給茶商帶來的高溢價，人工智能新技術賽道的跨界競爭力和馬太效應等又驅動了資本的加入。從創意產業到整體勞動市場必將產生結構性的變化。這些疊加在一起，將不亞于海洋文明的崛起對世界經濟格局的影響。

本期雜志里有一篇文章，講到人工智能轉向“權力走廊”，各國政府開始紛紛反應，制定監管政策，對內維護自身安全，對外又希望自己獲得霸權。學者施展有一個觀點：獨霸海洋的一定只能是島國。因為只有島國，才不會面臨來自陸地上的威脅，才能將所有的資源都投放在海洋之上。所以值得思考一下，未來誰將是人工智能的“島國”和海洋文明？

同時，大航海時代地理上的跨越帶來了文明之間的沖突。人工智能也是一樣，就像當年那些跨越海洋天塹的木船，在觸碰到“新大陸”的那一刻，它們不會知道自己帶去的病毒和槍炮將會如何顛覆這片新大陸的舊生態。但是對于文化之間細微差異的理解，基于同理心的敘事能力等等是人類的天然優勢。這既是我們避免被淘汰的出路，也是進一步壓榨工具價值并使其向善的方法。

即便我們一切都做對了，也不要喪失對所有語言和文化的敬畏之心，不要忘記所有的大模型應用，包括Sora 都依賴人類的存量知識和創意。就像當年在為勇敢的航海者們歡呼時，有些人卻喪失了對海洋的敬畏。現在回看歷史，當年所有參與1866 年茶葉競賽的帆船，包括“泰平”號和“艾瑞爾”號，最終不是沉沒，就是消失在了神秘莫測的海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