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落幕，中國股市棋至中盤

劉蘭香

A 股這一輪持續下跌，除了發揮經濟晴雨表的部分功能，也是對當前資本市場制度一些內在問題的深刻暴露。此次危機，能否成為解決存在于市場多年的沉疴頑疾的契機？

歲末年初央視播放的《繁花》劇集，在大結局近一個月后再來回看，卻好似對2024 年中國股市的一個真實隱喻：無論多么有主角光環的人物，最終大家在股市中都是敗者。

作為高度聚焦上海、尤其是與中國資本市場早期發展歷程重大節點緊密結合的一部劇，同時也是王家衛導演的首部劇集，《繁花》主要講述了一手炒股票、一手做外貿的阿寶（劇中被稱為“寶總”）于20 世紀90 年代在上海生意場上的故事。這部劇毫無爭議地成為2024 開年第一部爆款，而與此形成對照的是，自今年1 月以來，盡管有國家資金的介入，A 股卻仍然開啟了螺旋式下跌模式—這是市場連跌三年后的表現，恐慌和悲觀等詞匯顯然都不足以描述投資者的心態。

不過在2月6日，A股迎來關鍵轉折：一方面中央匯金公開表示將持續托市，另一方面證監會連發四文安撫市場，尤其是宣布暫停融券業務，雙管齊下直接刺激A股大反彈。“史詩級別的日內大逆轉，這是屬于我們這一代股民的《繁花》，我們經歷的比電視劇里的更刺激也更精彩。”有資深市場人士甚至感嘆道。

但暴力拉升指數或許不難，真正難的是信心的實質性修復。顯然，現在還遠未到慶功之時。

A 股近年來為何跌跌不休？

回頭來看，《繁花》在A 股市場一片鬼哭狼嚎之時播出，似乎是在提醒全國人民：“炒股票，是會跳樓的。”這無疑是一個極其重要的提醒，但在劇中卻又被掩蓋在一片繁榮之下。

“1992 年的上海，霓虹養眼，萬花如海；股票是最新的熱點……機會面前人人平等，抓住了機會就有可能改變人生。”這是劇集開頭的一段臺詞，就奠定了全劇與A 股緊密纏繞的基調，也鋪陳了一幅變革迸發的盛世華景。

故事從上交所開始，主人公阿寶的第一桶金就是來自于一只名為電真空的股票。1992 年上交所開始發行新股認購證，正在安徽收國庫券的阿寶連夜趕回上海，抵達西康路購買點時只剩五分鐘就截止了。在洶涌人潮中奮力前行的阿寶在最后時刻之前終于邁進去一只腳，買到了認購證，后來這些認購證升值160 倍，他才有資格進入大戶室（證券營業廳VIP 室），他的人生自此也被徹底改寫。

雖然這部劇主要是講述20世紀90 年代前半段的上海風云，但上交所和深交所都成立于1990 年，且股市是那些年最有生命力的新事物之一，兩個市場的“聯動”（更多的是暗中較勁）也不可避免。這部劇濃墨重彩講述的“寶瀛大戰”和“服飾公司上市”，就發生在1993 年年底到1994年年初，都與深圳有關。這部分內容很多都可以對應現實中的事件原型，淋漓盡致地展現了當時資本市場的龍爭虎斗，也從側面映射出當時經濟的欣欣向榮。

時代，是《繁花》劇中沒有姓名但處處在場的主角。而三十年后的今天來看這部劇，更增添了一份時代的厚重感。僅就股市的發展而言，A 股已經從最早的“老八股”擴容到了現在的5，000 多只股票，各項制度逐步完善，投資者基數也從數萬名擴大至現在的2 億多股民和7 億多基民，但30 年前曾經出現在股市的高漲熱情現在卻變得越來越稀薄—尤其是在多國股市輪番上漲之際A 股跌跌不休，無疑更加劇了投資者的心灰意冷。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A股近幾年為何“一枝獨秀”？歸根到底還是信心的缺乏，而對中國經濟復蘇的信心低迷又是關鍵。不無巧合的是，這部劇大結局播放的當日，世界銀行發布《全球經濟展望》報告，預計2024 年中國增速將降至4.5%，2025 年進一步降至4.3%；與2023 年6 月的預測相比，2024 年、2025年的增速均下調了0.1 個百分點，主要原因是內需有所減弱。

更具體地來看中國經濟幾大支柱，首先是消費，在情緒低迷和經濟不確定性加劇的情況下，預計消費將大幅放緩；投資增長方面，雖然基礎設施支出提供了支撐，但受房地產行業持續疲軟的影響，預計仍將保持低迷；另外在預測期內，債務增加、勞動人口老化和萎縮、生產率追趕增長空間縮小等結構性阻力預計將對經濟活動造成壓力。而在這部劇里，類似軍師的角色爺叔對阿寶說的一句話，或可作為這份報告的注腳。

“今天的太陽，曬不到明天的衣裳。時間，決定一切。”

能否利用此次危機救制度的不公？

無論是經濟復蘇還是制度改革，時間無疑都是關鍵變量。A 股連年下跌，除了發揮經濟晴雨表的部分功能，也是對當前資本市場制度一些內在問題的深刻暴露，包括公司上市即變臉、大股東違規減持套現、“入市容易退市難”等問題層出不窮，都在前所未有地消耗投資者信心。

實際上，證監會今年以來的一系列表態和舉措也是對這些問題的部分承認。2 月4 日，證監會發文稱始終對欺詐發行行為予以全方位“零容忍”打擊，堅決阻斷發行上市“帶病闖關”，從源頭上保護投資者合法權益，并首次提出要讓造假者“傾家蕩產、牢底坐穿”。另外，證監會在1 月底召開的2024 年系統工作會議上首次強調要突出以投資者為本的理念，將系統梳理評估資本市場關鍵制度安排，重點完善發行定價、量化交易、融券等監管規則，等等。

回到迫在眉睫的救市問題，國家隊托底、甚至推出平準基金以阻斷市場流動性的持續負反饋，當然至關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資本市場改革，這也是更本質意義上的“救市”—過去幾個月，從憤怒的投資者對制度漏洞的刨根究底，再到個人理性決策下的降杠桿匯集成群體的災難，從而引發更多的討論，推動達成“這是一個存在極大不公平的市場”的共識，而這種共識一旦達成，也注定救市不僅僅是出錢那么簡單的問題了。

僅舉一例，在美股上市的瑞幸咖啡幾年前因為財務造假而退市并遭到上億美元罰款和投資者索賠，A 股上市公司*ST 博天也因為連續五年財務造假而在最近被強制退市，卻僅被罰款幾百萬元，而在此之前其大股東早已清倉式減持套現數億元。兩相對照，可見A股制度之“寬容”。

與此前歷次救市不同的是，救制度的不公才是此次危機更值得關注的一面，也是棋至中盤的A 股長期健康發展的關鍵。

也是在這個關鍵節點，易會滿被免職，吳清開始擔任證監會黨委書記和主席職務，可謂意味深長。相較于出身銀行系統的歷任證監會主席，吳清具有深厚的證監系統背景，曾經因為成功處置2008 年的券商風險以及嚴厲打擊“老鼠倉”而給證券市場留下深刻印象，一度被稱為“券商屠夫”。2009 年，他還曾經在《中國證券》雜志就金融危機發表觀點，指出華爾街危機的教訓之一是金融監管必須同時關注合規性和審慎性的問題，時刻防范和及時處置系統風險，并稱“當我們面對股市、房市或金融危機時，需要救的也絕不是或不僅僅是某一機構甚至某一市場，而是要著力解決背后的經濟問題、機制和體制問題。”

臨危受命的吳清，能否帶領股市正本清源？值得期待。但資本市場改革并不僅在于資本市場自身，還需要保持更高層面的政策一致性。最近，游戲新規意見稿突然公布，導致恐慌情緒進一步蔓延，因為投資者擔心游戲行業將是下一個房地產和教培，從而引發市場應激性狂瀉。好在很快，2月2 日召開的國務院常務會議上，再次提出“要加強宏觀政策取向一致性評估，營造穩定透明可預期的政策環境”。

再回到《繁花》，除了劇情外，該劇的配樂也為人稱道，其中最火BGM（背景音樂）之一是《突如其來的愛情》，致敬的是1991 年首播的爆火劇《東京愛情故事》，這部劇的編劇坂元裕二回憶道：“那時候日本泡沫經濟還未崩塌，大家都還沉浸在享樂里，花大把的錢談戀愛，追求時髦搶眼的生活。”這之后的故事，則是眾所周知。而驚魂未定的投資者對A 股的愛，還能夠持續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