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寺殘陽（外三篇）

溫世忠（印度尼西亞）

假日的午后，我一個人閑坐在屋檐下，微風拂過，頭頂的風鈴歡快地跟飛過的小鳥打招呼。我抬起頭來望去，思緒也被那幾只小鳥帶到了遠方，我朝著天邊發呆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我站起身來，穿上鞋子，打算出去走走。我的小屋周圍沒有如畫般的風景，但遠離喧囂的鬧市，可以享受這難得的靜謐。斜陽樹影，鄉間小道，這條滿是石礫的小路經過了前一晚的雨水沖刷，現在已經揚不起任何塵土。風吹過，眼前的低矮樹木也隨著風的節奏輕輕搖擺著。除了偶爾傳來的蟲鳴鳥叫，剩下的也就只有我的腳步聲了。就這樣邊走邊看，我來到了一處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熟悉的是這個地方我曾聽先輩無數次提起，陌生的是這個地方我印象中只來過一次。

我站在院門口，原來的鐵門早已不知去向，庭院里雜草叢生，中間一條直通建筑的石板道稀疏長著幾株堅強的小草，門口一棵欖仁樹走到了生命的盡頭，枝枝丫丫的一片葉子都沒有，我走上前去，樹下滿是落葉，腳踩上去吱吱作響。回想起第一次來到這里，是在二十多年前，母親帶我來的。當時是來做什么我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就在這棵大樹下有一個賣涼茶的老太。老人家眼神兒不好，但是耳朵特別靈，聽聲音就知道是誰來買涼茶了。我印象最深的是老太的桌上除了擺著涼茶，還擺了幾個玻璃罐子，里面裝了五顏六色的糖果。我站在攤位前，還沒進院門就嚷著要買東西，氣得我媽直罵我沒出息。那時還是老太心善，塞了一顆糖給我，而且愣是不收我媽的錢。當年那顆糖是真的甜，而思緒回到現實的我看著眼前的這棵枯樹，心里五味雜陳。時光荏苒，老太應該也隨這棵欖仁樹到了另一個世界。

緩步走進院子，正中間有一座木制建筑。屋頂的瓦片已殘缺不全，某些地方還長著雜草，屋檐下的斗拱倒是還算完好，結構還在，但是上面的漆都脫落了。抬眼看去，建筑正中央掛著一塊樟木制作的牌匾，上面寫著“騰云殿”三個大字。斑駁的牌匾似乎想告訴我許多塵封多年的往事，但很遺憾，我無心傾聽。正門有兩米寬，門梁上刻著一個“空”字，兩側各有兩扇門，門梁上分別是“無相”和“無愿”。邁過門檻兒，進入正廳，一眼望去，正廳大約有十米寬，正中間一面屏風，正上方掛著一個六角形的燈架，屏風前是一個神龕。神龕中間的佛像早已不翼而飛，只剩一個斷了臂的彌勒佛依舊笑口常開，可是看看周遭的環境我覺得彌勒佛實在強顏歡笑。神龕上的香爐連香灰都沒了，兩旁的燭臺下殘留著不知是多少年前的蠟燭。左邊的墻壁上掛著一幅觀音畫像，相框的玻璃也沒了，凄涼地用透明塑料膜代替，滿是灰塵的畫像已經看不清菩薩的容貌。旁邊一塊三合板，上面貼著一張泛黃的紙，寫著騰云殿的理監事人員姓名，一個個陌生的名字，他們趕上了這座古寺的興盛，至于有沒有見證這座古寺的衰敗，我不得而知。繞過屏風，屏風正后邊墻上掛著一幅韋陀畫像。這倒是讓我挺意外的，騰云殿滿天諸佛都被人們帶走了，沒走的也殘了，唯有這幅韋陀畫像卻保留完好，依舊靜靜地守護著這座老建筑。正堂后面是天井，從天井外斜照進來的陽光似乎在提醒我天色將晚。我走過去，拍了拍齊肩高的木桶，除了飛出的蚊子，什么都沒發現，我伸長脖子探頭想看看桶里還有多少水，一股木材浸泡后的腐朽味闖進鼻子里，我瞟了一眼，發現桶早就穿了，只剩下一處凹陷處還有一些積水。騰云殿原先有不少這樣的大木桶，聽父親說，每逢旱季村民們都會來這里挑水，父親小時候也來挑過水，可想而知這些木桶有多少年歲了。天井后邊是雜物間，早年間村民們家里紅白大事都會來騰云殿借用里面的木桌、板凳、碗筷、托盤。聽父親說那時候民風淳樸，借了東西都是洗刷干凈、收拾妥當之后放歸原位，也無需人監督。后來不知為何，人們越來越不珍惜，損壞物品，借而不還，類似的事越來越多，情節也越來越嚴重，以至于后來騰云殿里面一根筷子都找不出來了。

原路返回，我走出了大廳。站在大門口看著足有十多米寬的前院，我想起了有一年七月十五，我吵著鬧著要到這里看“施孤”，最后不但沒看成還挨了我媽一頓打。一直到十多年前，已是香火寥落的騰云殿還會在盂蘭盆節舉行施孤，那一天善男信女們會送來果品肉食等供品，擺在院子中間，一直到下午祭祀結束之后，小孩兒就會去搶那些供品。那時候覺得新鮮，特別想看，但是家里大人不讓在那天下午出門。現在眼前的這片院子，除了雜草和落葉，偶爾還會有幾只蜻蜓歡快地飛過，的確，在它們那短暫的生命中，根本就不需要去在乎這片院子的過去。我走出院子，再看一眼騰云殿，或許歷史和它的名字一樣早就騰云而去了，空留這座建筑處處透著凄涼。一陣風吹過，風的聲音好像一聲嘆息，嘆息著命運的無奈。

斜陽樹影 ，鄉間小道，我又走在這條滿是碎石的小路上。

壽 宴

傍晚時分，老張家門前停了兩輛車子，房子里人頭攢動。今天是老張的六十八歲生日，家里人正給他辦一場壽宴。門口兩輛車是大兒子志強和小兒子志善的，兩人都已成家立業，平日里很少回來看父親，今天趁著老頭生日，帶著妻兒一起到家中聚聚。客廳里，老張正看著電視，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說：“不等了，我們先吃飯吧！”說完就把遙控器往沙發上一扔，準備站起來。志強連忙安撫老張，說：“爸、爸、爸，再等會兒，也不差這幾分鐘了。”“是呀，再說了，廚房那邊應該還沒忙完吧。”一旁的志善也開口說道。老張蹺起腿，沒好氣地說：“你們看，這都幾點了還沒回家，非得是全家人等他是吧。”“二哥應該是忙嘛，現在應該回了，別著急。”“忙忙忙，天天就說忙，讓他看看別人，買車的買車，買房的買房，他呢？老婆孩子都有了還住家里，一輛汽車都沒有。”兩個兒子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道怎么接話。

玄關處傳來開門聲，是老二志德回來了。老張還沒說完那句話的時候其實開門聲就已經傳進來了，也不知道老張剛才說他的那些話他有沒有聽見，或許是聽見了，但也早就習以為常了。“爸、大哥，我回來了。”志德把一個盒子放在桌子上。志善問道：“哥，這是什么？”“哦，這個呀，生日蛋糕，剛才去買這個所以耽擱了一些時間。”老張看都不看眼前的蛋糕盒，說：“你買回來給誰吃？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愛吃甜的。”“這個，給孩子們吃也行呀。”志德滿臉尷尬。“有錢都不會花。”老張看似淡淡的這一句話，卻直戳兒子的內心。

志德離開客廳，到廚房去和母親還有其他人打招呼。沒一會兒，全家人圍坐在一起吃晚飯，席間老張只顧著和大兒子小兒子兩家人說話，完全無視志德一家人。“我們來拍張照吧！”大兒子站起來，掏出手機準備拍照。“阿德，你去幫你大哥拍！”這時候老張似乎才注意到二兒子的存在。志德走過去，接過手機拍了幾張，正準備遞給大哥換他幫忙拍一張時，老張突然說：“行了，拍那么多干嗎？！把桌子收拾收拾吧！”就這樣，拍全家福他成了局外人。

酒足飯飽之后老張又陪著兩個兒子一家人在客廳聊了起來，幾個孫子也是在家里各種追逐打鬧。與外面的一片歡鬧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后廚的志德夫婦，二人正洗著碗筷。“我一個人就行了，你出去陪他們聊天吧！”妻子對志德說道。“算了吧，沒看見老頭子今天看我的臉色都不對嗎？別出去添堵了。”志德在一旁答道。說完他伸長脖子看了看外面，接著喊來他的兒子：“永城，過來！”話音剛落，跑過來一個小男孩兒，“爸爸，要干嗎？”志德擦了擦手，從兜里掏出一個紅包，遞給兒子，吩咐道：“待會兒等你大伯和叔叔走了之后把這個拿給你爺爺，知道嗎？”“明白，放心吧！”說完接過紅包就跑出去玩兒了。

夜深人靜，兒孫們都回去了，老張在房間里端詳著大兒子送給他的手表，一邊看一邊笑，心里別提有多美了。這時候，老太太走過來，遞給了他一個紅包。“什么東西？”老張滿臉疑惑。“你看你！這不是剛才永城拿給你的紅包嗎？你接過就拿給我了呀。”“哦，那個呀，你收著吧！”說完繼續看他的手表。“你就不想打開看看阿德給你多少嗎？”老張這才接過紅包，但他嘴上依舊不依不饒，說：“紅包也不親手拿給我，叫個小鬼拿給我算什么事兒？！”“你也不問問你自己，你給他好臉色了嗎？當著全家人給他擺臭臉。”老張聽完也不作聲，拆開紅包看了一眼，接著把紅包往旁邊一扔，說：“就八百塊。”

雨

雨淅淅瀝瀝一直下，一個人站在學校的屋檐下，他呆呆地盯著排水溝，眼看水都快溢出來了。拿出手機看一眼時間，塞回褲兜里，沒一會兒又拿出來看時間，反反復復好幾回。“老師，上課了嗎？”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轉過頭來，兩個稚嫩的孩子正看著他。“上課了！”說完，他就朝著教室走去。兩個孩子也爭搶著進教室里去了。“拿出你們的課本，我們先來復習一下上一次課的課文。”“老師，沒人來，怎么上課呀？”空蕩蕩的教室里，就兩雙眼睛盯著他看，他也笑了，說：“我們不是人嗎？”兩節課的時間，窗外的雨沒有停下的意思，依舊任性地下著，聲音都快蓋過兩個孩子的朗讀聲了。這時候的老溫眼睛時不時會瞥向門外，心想著：“再來兩個學生吧！一個也好呀！”

舊時期，撂地攤兒的都流行一句話，刮風減半，下雨全散。其實這句話用在老溫身上也挺恰當的。剛入行頭一兩年，中文課不景氣，學生本來就少，雖說遠沒有幾十年那么辛苦，但也確實是挺愁人的。好在雨也不是天天下，偶爾一兩回，習慣就好了。

單位門口兩個年輕老師在閑聊著，明知道會下雨，騎車出門卻從來不備雨傘雨衣，這就是印尼人。這時候，路口處一輛摩托車駛進了停車處。“喲！溫老師，我都忘了今天周四了。你那邊也下雨嗎？”一個男老師先說話了。“一路上都下雨嗎？”一旁的女老師一邊說著一邊幫忙接過那來人的大袋子，沒猜錯，那人就是老溫。“老師，這雨下了一路嗎？”見老溫沒回答，她又問了一遍。“別提了，從家里出來就下雨。那雨大的呀，隔著安全帽都快看不見路了。”老溫一邊回答，一邊解開安全帽，脫下濕漉漉的雨衣。“你怎么不找個地方避雨呢？”“你以為我不想嗎，我遲到了今天誰來代課？”“溫老師，每逢周四你來就肯定下雨，你這出門帶風帶水的，運氣真不出錯。”一旁的老師打趣地說道。“就這運氣呀？還是算了吧。”老溫把雨衣掛起來，整理好后就進了辦公室，當然，進去之后也是免不了被同事調侃一番。

老溫每個星期兩天在外地教課，幾年前他入職的時候剛好碰上雨季，所以基本上每一次他去教課都會碰上下雨天。一次次變成落湯雞，以至于現在他每次出門都帶兩件衣服、兩雙鞋子。那么多年過去了，雖說他出門帶風帶雨的情況沒有以前那么“靈驗”了，但只要是一下雨，身邊就有人會拿他開玩笑，甚至他也會就此自嘲一番。下雨嘛，很正常，下就下吧，該干嗎還得干嗎。老溫和雨的這些經歷，大多數人都經歷過，不過似乎沒有老溫那么慘，他也總調侃說上輩子怕是得罪了龍王爺。

當然，老溫在下雨天的經歷也不都是“凄慘”的。六年前的一個下雨天，他當爸爸了。窗外依然是瓢潑大雨。那幾天陰雨連綿，從妻子入院到出院回家雨沒怎么停過。但是那一次，老溫沒有了平時碰上下雨天的滿臉愁容，而是笑得像個憨憨。“孩子取什么名字？”回到家，老頭子已經問過好幾遍了。“聽您的。”老溫回答。“你是教書的，你自己取吧！別和長輩重疊就行。”老頭子比較保守，什么印尼文名字他不管，就關心孫子的中文名。老溫翻了翻手機，想看看有什么好名字沒有，看著網上那些爛大街的名字，沒一個讓他滿意的。他放下手機說：“就叫雨昇吧。”

下雨天路滑摔傷手臂、半夜下大雨房子被淹、出門旅行變成落湯雞，老溫和雨的故事還有很多，而且還在繼續著……

開學雜談

每年七月，又到了補習班開學的時候。新學期來報名的學生要比前幾個學期好得多，而且近年來新生年齡越來越偏向青少年人群。就拿目前的情況來說，所有學生里初中生和高中生占多數，少部分小學生。這一方面得益于學生之間互相宣傳，另一方面也是中學生（或者他們的家長）開始意識到學習中文的優勢所在。確實，隨著現在越來越多中資企業在印尼投資，不少掌握中文的年青一代開始逐漸嘗到了甜頭。希望這一趨勢能夠保持下去，學習中文的年輕人越來越多。

不過，從另一方面來看，報名的學生中年齡偏小的也不在少數。總是有一些家長牽著六七歲甚至更小的孩子來到補習班，說是要報名。起初我們都會收下，但是后來發現在學習過程中，年紀太小的學生跟不上其他同學的學習進度。所以后來再有“小學生”來報名時，我們一般會表示不招收太小的學生，并且會解釋原因。

首先，孩子還小，有些孩子來報名時甚至剛學會拿筆，連一般的拉丁字母或數字都寫得歪歪扭扭，更別提筆畫復雜的漢字了。再者，小孩好動愛鬧，課堂上坐不住，影響到其他學生的學習，放著他們不管家長不接受，光顧著他們其他學生也不樂意。大家都是交了學費來讀書的，厚此薄彼實在說不過去。最后，孩子年齡太小就暫時先不要給他們強加太多的學習壓力，還是讓他們好好享受童年吧。對此，有些家長在聽完我們的解釋之后表示贊同，但也有一些家長一直強調說不要求太多，只要讓孩子進教室跟著學就好了，學得多學得少都沒關系，成績不重要，堅持要讓孩子報名學習。面對這一情形，我們依舊堅持原則，當然結果就是他們轉身就帶著孩子去別的補習班報名了。人各有志，不可強求，只能說互相之間的觀念不同，我們做不到盡善盡美。

對此有人建議按照年齡分班。我們單位畢竟不能和正規教育機構或者學校相比，學生年齡幅度大，水平參差不齊的情況十分正常。原本二十個人一個班的，因為有幾個年齡小的學生就得變成兩個班，工作量就翻倍了。時間、教室、老師等各方面資源有限，要實現完全理想的學生分班目前我們還做不到。

幾年過去了，從我們補習班走出去的學生也不少都有了更好的發展，有的到大學繼續深造、有的在中企上班、有的出國留學。仔細留意會發現，這些學生當年來報名時大部分都是十多歲的孩子了，有主觀學習意愿，知道自己要來干什么。有動機才會有動力，他們知道學會中文對畢業后的自己有加分作用，另外，我們給他們講述學習中文的好處他們也能聽得進去。相反，那些六七歲來報名的學生呢，大部分都中途退出了。

每個教學單位都有屬于自己的經營模式，有屬于自己的生存方式，不能說“華文教育應該從娃娃抓起”這個觀念是錯的，只能說它不適合我們補習班。

回想著幾年來，曾經也有一些家長帶著六七歲的孩子來報名，雖然一開始我們已經表示不招收太小的學生了，但是他們依舊固執地要讓孩子補習。就和上面提到的一樣，表示不要求太多，只要讓孩子進教室跟著學就好了，學得多學得少都沒關系，成績不重要。看他們態度誠懇，我們也就收下了他的孩子。正如預料的一樣，在往后的學習中孩子跟不上進度。連著一兩個學期后，眼看孩子沒有得到理想的成績，最終都選擇退學。其實說實在的，沒達到想要的學習效果而退學，這很正常。有些家長退出之后還要嫌棄，那就尷尬了。記得好多年前，有位前輩老師對我說過：“有些家長來你這兒報名嘴上還嫌棄別的補習班，這種話別聽太多，更不要幸災樂禍。因為今天他罵著其他補習班來找你，明天就有可能罵著你去別的補習班。”

對于孩子補習的事，可以了解到父母其實是害怕孩子輸在起跑線上，更不要說如果班上有的孩子已經補習了。“別人的孩子都在補習了，我的孩子不補習怎么辦呢？一會兒被人說成是沒能力補習呢。”這是一個學生家長跟我講過的話。有些家長就這樣，風風火火地讓孩子上補習班，卻不知道為什么要讓孩子補習，孩子學了這個有什么用處，更不管孩子的學習怎么樣。

我是開補習班的，我當然希望學生越多越好，但是我也有我的觀點和原則。與其讓孩子被動學習，完全領悟不到學習的意義，倒不如讓他們好好享受美好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