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藝術作品的本源》中,海德格爾明確指出,藝術是歷史性的。歷史性一直是存在論的時間概念。奠基于藝術的歷史性,藝術作品的時間性在藝術作品存在的發生運動中顯現其自身。基于藝術的歷史性,開端與保存是藝術和藝術作品時間性的重要特性,空間化的時間與時間化的空間并置的“時間—游戲—空間”和真理活動發生時“曾在—當前—將來”同時性的瞬間是藝術和藝術作品時間性的另一重要特征。理解藝術與藝術作品的時間性不僅有助于理解海德格爾“存在的真理”的思想,也有助于從“存在論”角度思考藝術、藝術作品、藝術創作、藝術欣賞、藝術風格等。
關鍵詞:藝術;藝術作品;存在;真理;發生;歷史性;時間性
中圖分類號:B516.54" " " 文獻標識碼:A" " " 文章編號:1003-8477(2024)12-0168-09
存在是海德格爾關注的核心問題。在20世紀30年代,海德格爾的思想發生了轉向,他通過對藝術的沉思走向存在本身的討論。在《藝術作品的本源》中,海德格爾不僅對藝術和藝術作品的存在作出了新規定,還指出藝術是歷史性的。歷史性的藝術是對作品中的真理的創作性保存。[1](p71)對此,海德格提出了重要的疑問:“真理真的能發生,并且如此歷史性地存在嗎?” [1](p25)這一問題揭示了海德格爾在其思想轉向中的關鍵思想,特別是他如何將存在的真理與歷史的發生相聯系。歷史性作為存在論中的時間性概念,帶來了新的疑問:藝術作品中的真理,是否具有時間性?在同時期的著作《尼采Ⅰ》中,他又表示,創造的瞬間性乃是現實的、起作用的永恒的本質。[2](p456)這一思考與海德格爾早期在《存在與時間》中的時間性概念緊密相關,海德格爾在這里將藝術創作的時間性與其存在論中的時間性結構聯系起來,探索歷史性與實踐性之間的關系。那么,具有開端式創建和保存的藝術作品究竟是永恒性的還是歷史性的?海德格爾存在論的藝術和藝術作品有時間性嗎?如果有,又具有怎樣的時間性?這些關于藝術與藝術作品時間性的問題正是本文所要追問的。然而,《藝術作品的本源》對這些關于歷史性與時間性的問題的論述并不多,因此,須借助海德格爾同時期的其他著作來理解海德格爾的時間觀,諸如《尼采Ⅰ》《哲學論稿》《荷爾德林詩的闡釋》等。這些作品不僅延續了他對藝術和歷史的思考,也提供了他對藝術時間觀的理解。海德格爾在這些作品中探討了真理的歷史性,特別是藝術作品如何成為真理的發生場所,以及藝術創作如何參與歷史的生成過程
一、藝術與藝術作品:一種存在論的視角
海德格爾的思想存在分期問題,這是學界的共識。1969年,在法國盧貝隆山區(Luberon)的一次討論會上,海德格爾明確將自己思想的道路分為三個階段:一是早期討論存在的意義;二是中期(20世紀30年代)追問存在的真理;三是后期哲學探討存在的地方。在思想轉向的30年代,海德格爾藉由追問真理的發生走向存在本身,并將藝術視為存在真理發生的根本方式之一。海德格爾的哲學思想經歷了顯著的轉向,他從關注“存在”本身,轉向探討藝術如何成為揭示存在真理的場所。尤其是在20世紀30年代,海德格爾通過對藝術的反思,進一步闡明了藝術在存在論中的作用,提出藝術作為真理發生的根本方式之一。以此為基礎,他給出了藝術與藝術作品的存在論規定:藝術的本質是真理自行設置入作品。藝術作品以其自己的方式顯現存在者的存在,存在的真理發生在藝術作品中。這一觀點與海德格爾早期的哲學思考密切相關,在《存在與時間》中,他便提出,存在者的存在是歷史性的,且包含時間性,真理的發生也不可避免地受制于時間的構建。海德格爾在《藝術作品的本源》中認為藝術作品不僅在時間中展開,且通過創作的過程揭示了存在的真理。據此理解,藝術既不是對現存物惟妙惟肖的模仿,也不是對精神或心靈之物的表現,而是真理的發生與生成。[1](p25)藝術的本質不僅僅在于再現或表述現有的事物,而且通過藝術創作的過程,將存在的真理暴露于世。海德格爾將藝術提升至真理之上,認為藝術不僅反映世界,它本身是真理的發生。從而使藝術的地位提升至真理之上,藝術、美與真理有了新關系。什么是真理?真理又是如何自行設置入作品中的?這些問題是理解海德格爾存在論觀點下的藝術和藝術作品的關鍵。這一思想對藝術哲學的革新具有深遠影響,海德格爾提出的“真理的發生”概念,打破了傳統的真理揭示觀,將藝術視為真理的生成場域,而非單純的真理表達。
真理是海德格爾重點關注的問題。[3](p87-97)在《存在與時間》中,海德格爾批判了命題真理觀和符合論真理觀,邏輯判斷的正確性或事實表象的符合論都是派生的,不如自行顯現的存在論真理觀源初,也即海德格爾的真理觀是存在論真理觀。真理在海德格爾的哲學中是動態的過程,而非靜態的表述。在《存在與時間》中,海德格爾對“符合論”提出批評,認為這種真理觀僅僅關注事實與判斷的符合,而忽略了真理在本質上的動態展開。與早期的側重于真理的揭示意義不同,海德格爾中期對真理的討論向度由敞開性延伸至更為本源的遮蔽性。[3](p158-159)海德格爾在20世紀30年代的哲學轉向中,提出了真理的遮蔽性,認為真理不僅僅是揭示,更在于在遮蔽與澄明之間的不斷爭執和展開。存在者敞開的狀態稱為無蔽狀態,真理的本質,亦即無蔽。因此,真理在本質上是非真理(Un-Wahrheit)。“非”意味著拒絕和偽裝的雙重遮蔽形式是無蔽真理的本質,所以,存在的真理總是顯現為非自身。這種真理觀的創新性在于,海德格爾認為真理并非一開始就顯現出來,而是通過遮蔽與去蔽的過程不斷發生。海德格爾之所以提出“真理是非真理”的觀點,是因為他想闡明“這種以遮蔽方式的否定屬于澄明的無蔽”,進而實現用“遮蔽的否定”來稱呼“在真理的本質中處于澄明與遮蔽之間的原始爭執”的目的。遮蔽比澄明更本源,因為有了遮蔽,才會有去蔽和解蔽的發生,如此以達澄明。這一觀點揭示了真理的復雜性,它不僅是揭示和顯現,還是遮蔽與去蔽的持續張力。海德格爾通過這種張力提出了一種動態的真理發生觀。只要真理作為澄明與遮蔽的原始爭執而發生,大地就一味地通過世界而凸顯,世界就一味地建基于大地中。簡而言之,真理的發生具有遮蔽和無蔽(去蔽、去遮蔽)雙重含義。這一動態過程將藝術的創作與真理的發生聯系起來。藝術作品中的“世界”與“大地”的爭執,就像真理的遮蔽與去蔽一樣,是真理發生的基礎。
海德格爾之所以追問存在的真理,是因為真理是存在的真實本質,藉由真理的發生可以通達存在本身。海德格爾認為,真理不僅是對存在者的表象,它本質上是存在的顯現,通過真理的發生才能讓我們通達存在的真正含義。關于存在,海德格爾打破傳統的“存在對存在者的單向優先性”,轉而強調存在與存在者相互依存的雙向關系:一方面存在是存在者的存在,是存在者的規定性;另一方面存在隱藏在存在者中,并與存在者共同在場。存在與存在者的共存關系形成了現象學之所以可以通達存在本身的基礎。海德格爾的這一理論突破了傳統的哲學思維,將存在和存在者視為相互依存的整體,強調了二者的共在性。因此,真理在本質上是(存在者)存在的真理。真理的發生方式有多種方式,但藝術是首要的、優越的以及最根本的一種發生方式。海德格爾將藝術視為揭示存在真理的最根本方式,強調了藝術作品在真理發生中的獨特地位。通過對一部不屬于表現性藝術的作品——一座希臘神廟的描述與分析,海德格爾指出了作品的兩個基本特征——建立一個世界和置造大地,并由此闡釋了真理如何在作品中發生。
在世界與大地之間,有一個內在的緊張關系:爭執。所謂的爭執,不是分歧、爭辯,也不具有紊亂和破壞意義,而是爭執雙方自我確立中的對立。海德格爾說:“真理惟獨作為在世界與大地的對抗中澄明與遮蔽之間的爭執而現身。” [1](p54)也就是說,真理發生在世界與大地的爭執中,爭執是使真理發生的一種“動力”。當大地與世界的爭執被誘發后,遮蔽的大地與澄明的世界就一直處在爭執狀態。它們既對立競爭,卻又相互依存。它們在相互進入其本質的自我確立的同時,卻又通過爭執超出自身而又包含另一方。這一“爭執”的概念也在后來的后現代藝術批評中得到了廣泛應用,尤其在解構主義藝術中,藝術作品的“對抗性”被認為是揭示深層真理的一種方式。就藝術作品自身而言,遮蔽與澄明以某種方式并存于藝術作品中。源于二者的爭執,真理的發生與作品創作同時發生。藝術作品在建立一個敞開的澄明世界的同時,讓做出它的東西顯現出來,從而讓大地成為大地,即置造了遮蔽的大地。通過世界的澄明,大地遮蔽的本性在作品中敞開了。因此,藝術作品中的世界和大地本身就都是敞開性的,只是敞開的意義不同。
根據“真理之生發,我們思之為世界與大地之間的爭執的實現”,[1](p48)海德格爾闡釋了真理是如何“自行設置入”。在源初的意義上,“設置”是一種使……站立,意味著“帶來某種狀態的保持”。“自行”意味著使……站立的法則不是外在的規范或約束力,而是自身讓其自身進入存在的澄明中。在對“自行”的思考中,他將真理的發生活動視為“在被拋狀態中到達的敞開性的籌劃”。他說:“只有通過對在被拋狀態(Geworfenheit)中到達的敞開性的籌劃,敞開領域之開啟和存在者之澄明才發生出來。” [1](p64)與被拋狀態不同,籌劃是一種投射的觸發,作為這種投射,無蔽把自身發送到存在者本身之中。[1](p66)因此,籌劃表現出一種主動性和自由。同澄明與遮蔽一樣,被拋和籌劃也是作品本身的存在本性,而且具有同時性,即被動性的被拋狀態,與主動性的籌劃是同時發生的。這一概念的提出,不僅為藝術創作提供了新的哲學框架,也為后來的藝術家提供了自由創作的空間,強調了創作過程中的主動性。這明顯區別于早期《存在與時間》中的“相繼性的被拋與籌劃”。籌劃的主動性為真理的自行設置入作品提供了路徑,而這種主動性源自歷史性。為此,借助籌劃的主動性,海德格爾強調被創作的藝術作品具有某種無蔽的真理敞開的自由,也具有讓存在者自行至敞開領域的主動性。這樣一來,“自行設置”擺脫了創作者或保存者的有限性限制。而且,只有當藝術的發生不受創作者或保存者的有限性限制時,存在的真理才可能在藝術作品中發生,存在自身才有可能成其自身而顯現出本質。
藝術是真理自行設置入作品,真理是(存在者)存在的真理,藝術作品以自己的方式開啟存在者之存在。海德格爾進而追問:“這種不時作為藝術而發生(ereignent)的真理本身是什么?” [1](p27)海德格爾主張從藝術的現實性出發來思考藝術的本質。所謂“現實性”,是指某物在發生著的過程中的此時此地。在《尼采Ⅰ》中,他明確指出,除了藝術家現象,藝術的現實性也包含著藝術作品,還包含著人們所講的作品的體驗者,藝術家只是藝術現實性的全部構成要素中的一個要素而已。[2](p75)藝術家(創作者)、創作、藝術作品、欣賞者等共同構成了藝術的現實性。在《藝術作品的本源》中,海德格爾不僅關注藝術作品的被創作和自立的特征,也關注藝術作品本身和藝術創作、創作者和欣賞者等,試圖通過全方位地觀察藝術作品,以理解藝術的本質。
藝術的現實性要在現實的藝術作品中去尋找,而作品的現實性是由在作品中發揮作用的東西來規定的,這種東西意指作品之為作品的存在,亦即作品的作品因素。正如海德格爾所說:“只有當我們去思考存在者之存在之際,作品之作品因素、器具之器具因素和物之物因素才會接近我們。” [1](p27)作品的作品因素,就在于它由藝術家所賦予的被創作的存在之中,即被藝術家創作的被創作存在。但是,這種被創作存在只有在創作過程中才能把握。[1](p48-49)因為真實的某種東西(存在的真理)是在創作過程中被帶入存在之中,它存在是它作為一種被創作的作品開顯了真理。至此,海德格爾將創作過程納入作品的現實性中而成為現實作品的一部分。在此,海德格爾闡釋了創作的本質。他將創作視為一種生產,創作的本質是“讓某物出現在被生產者之中”。 [1](p51) “讓……出現”即“讓……在場”,也就是這種生產自始就使得存在以其外觀在場,但這一切都發生在自然而然地展開的存在者中間。據此,海德格爾找到了藝術作品的創作與手工藝和器具創作之間存在的根本性區別:那就是藝術作品的創作是創造性的,而且在它的存在中揭示真理。所以,藝術就是對作品中的真理的創作性保存,藝術就是真理的發生與生成。[1](p65)海德格爾的思考給了藝術創作以新的規定,從而讓當代藝術創作成為哲學思維的另類表現。
然而,被創作存在何在?或者說如何保存自行設置入作品的真理?他的回答是,有了保存者,被創作存在才能存在。為此,海德格爾引入了爭執之裂隙。“爭執之裂隙是基本圖樣,是描繪存在者之澄明的涌現的基本特征的剖面圖。”他又說:“作品的被創作存在意味著:真理之被固定于形態中。”關于“固定”的“固”,他在附錄里解釋說,“固”的意思是“勾勒輪廓”“允許進入界限中”“帶入輪廓中”。希臘意義上的界限并非封閉,而是作為被生產的東西本身使在場者顯現出來。[1](p78)由此可見,在海德格爾存在論的觀點下,作品的形態不是由材料或什么藝術流派決定的,而是由存在及其外觀決定的,因為作品的形態被視為存在外觀固定下來的界限,不可見的存在因此而被感官能力所接受。對海德格爾而言,界限意味著某種規定性,這種規定性是無蔽的形式。他將這種形式詮釋為形態,形態具有兩層含義:一方面,形態實現了作品的存在,藝術作品的形態在完成的同時,存在外觀也得以顯現。另一方面,形態具有邊界的內涵,這種邊界能將存在者帶入其所是的東西中,并設立自身。于是,存在者的存在顯現就恒定下來了。這意味著,存在以某種方式設立自身,再將自身推至邊界,充溢并持存于其中,自行形成界限。因此,存在者擁有自己的形態而存在著。當存在的真理在作品中設立自身的同時,存在者本身也進入真理的敞開領域。所以,作品的存在就是實現。[1](p78)世界與大地爭執出現的裂隙,是使在場者得以顯現的界限。這種使藝術作品成形的存在界限并非封閉性的,而是基于建基的創建而具有開放性。
從藝術是無蔽真理自行設置入作品和“讓……顯現”或“使……發生”來看,藝術創建了真理,而詩的本質是真理之創建,[1](p68)所以藝術的本質是“作詩”。在古希臘文中,“poiein(詩)”指的是制作、創造。海德格爾說:“由于藝術的詩意創造本質,藝術就在存在者中間打開了一方敞開之地,在此敞開地的敞開性中,一切存在者遂有迥然不同之儀態。” [1](p65)海德格爾之所以追問“詩”,是因為借由詩、語言與存在之間的關聯性能夠思考存在與道說的共屬關系。他認為,由于語言首度命名存在者,這種命名才把存在者從詞語中顯現出來。[1](p65)也就是說,語言的命名讓存在者源于其存在而通達其存在。語言是根本意義上的詩,所以,詩是存在者無蔽狀態的道說,是澄明之籌劃的道說。他在《荷爾德林詩的闡釋》中則表示,作詩是一種創建,這種創建通過詞語并在詞語中實現,物之本質得以達乎詞語。[5](p43-44)由此可見,海德格爾對藝術本質的理解已經逐漸轉向存在的道說,存在的道說成為藝術(作詩)的源出之處。作為藝術的本質,存在論的作詩是存在的充溢與豐富,并且因充溢而能贈予。
在《藝術作品的本源》中,海德格爾采用現象學的方法描述和分析了存在的真理如何在藝術作品中發生,并將藝術歸屬于本有,本有是海德格爾《哲學論稿》中的重要概念,即存在本身的本質顯現。“本有”不僅是存在的本質顯現,也是藝術和藝術作品的本質所在。通過藝術作品,存在的真理得以顯現,而藝術作品本身也成為這一真理的載體。將藝術歸屬于本有,藝術即存在真理的本質顯現,本有亦即藝術和藝術作品的本質顯現。奠基于存在真理的發生,海德格爾賦予藝術和藝術作品存在論的內涵。藝術是藝術作品在被創作過程中被帶入作品的東西,是藝術作品的本源。在藝術作品中,存在的真理自行設置入作品。藝術作品作為一個被創造的東西,只有在創作時將存在者的存在帶入作品時,才能呈現出真理在存在者中的每一種守護,藝術作品才會更接近我們。這意味著,凡是能將存在真理的發生保存于其中的就都是藝術作品,藝術及藝術作品的概念因此被拓寬了。藝術作品通過藝術家的創作才能進入自身純粹的自立,藝術家則須通過其作品中的藝術才能成為藝術家。海德格爾的這一觀點意味著,偉大的藝術作品并非由藝術家主觀意圖驅動,而是通過作品自身的創作過程自然呈現出其存在的真理。但是,在偉大的藝術中,藝術家相對作品而言是無關緊要的東西,因為為了作品的產生,藝術家在創作過程中自我消亡。[1](p28)作品一旦完成,藝術家就立即從藝術作品中“退場”,即使藝術家在作品上署名,作品也不因此而成為藝術家的附屬品,藝術家也不是藝術作品的主宰者而干涉真理如何在藝術作品中發生,也不再為作品言說。海德格爾認為,藝術作品的“敞開性”并非現成的,而是需要欣賞者通過自己的理解與感知去參與其中。欣賞者應當通過藝術作品的“遮蔽與澄明的爭執”來感知真理,而非依賴藝術家的解釋。因為在藝術作品中呈現的只是固定下來的形式。從欣賞者來看,藝術作品的敞開并非現成地敞開,而是必須在遮蔽與澄明的爭執中才能敞開,所以,欣賞者不應該透過藝術家的自我解釋來理解藝術作品。從真理自行設置入作品來看,藝術創作只是將在場者所呈現的帶入其外觀的無蔽狀態中。然而,存在的真理不是現成的什么,所以,藝術家無法將其直接置入作品。因此,只能通過創作而使之自行顯現,也就是通過世界與大地的爭執敞開一個領域,讓存在者的存在自行置入其中并保存其中。這樣一來,創作者和欣賞者在創作和欣賞時獲得更多的自由空間。
二、藝術的歷史性:開端與保存
在《藝術作品的本源》中,海德格爾雖然并沒明確說明藝術與藝術作品的時間性,但他指出,藝術是歷史的,藝術乃是根本意義上的歷史,即真理本身的歷史。歷史性一直都是存在論的時間概念,具有某種時間性。既然藝術是藝術作品的本源,那么藝術作品的時間性建基于藝術的歷史性上。海德格爾的藝術時間觀不僅是他個人哲學體系中的獨特視角,它還深受20世紀初哲學和藝術思想背景的影響,如現象學和存在主義的興起,這些背景為海德格爾的藝術思想提供了必要的哲學土壤。在海德格爾中期哲學思想中,存在即本有,藝術歸屬于本有,本有因此成為理解藝術及藝術作品歷史性和時間性的基礎,亦即真理的發生活動成為藝術與藝術作品歷史性和時間性的主調。海德格爾認為,藝術作品的歷史性并非指歷史學意義上的時間流,而是作為真理發生的一個“場域”,因此,藝術作品中的歷史性與存在本身的時間性緊密相連,是對真理發生過程的體現。這意味著,藝術的歷史性和時間性是存在論的。
歷史性即存在歷史。將存在視為本有,事發性的存在給出自身的過程乃是自身本質現身的過程,所謂存在歷史正是對此過程的命名。[6](p73)在《哲學論稿》譯后記中,孫周興說:“海德格爾的本有之思有六個‘關節’,即回響—傳送—跳躍—建基—將來者—最后之神,將它們貫通起來的‘基本脈絡’乃是‘存在歷史’。” [7](p577)顯然,“存在歷史”的“歷史”并非歷史學意義上的“歷史”概念。歷史既不是時間上的線性序列,也不是歷史檔案館中的歷史性資料,而是存在的真理的發生。這表明,歷史性在海德格爾的藝術時間觀中是一個動態的、不斷生成的過程,而非靜態的過去時光,它反映了存在的本質和真理的展開。但是,它不是一般的發生,而是本質的發生與生成。藝術創建了真理,創建是開端式的創建,而藝術作品是真理的創作性保存,開端式創建與保存闡釋了真理為何與如何在藝術中發生,因此,開端與保存既是闡釋真理發生的兩個重要命題,也是理解藝術的歷史性的關鍵所在。海德格爾的這一觀點,尤其是在他與當時現象學派的哲學對話中,挑戰了傳統的藝術觀念,提出藝術并非對現有現實的反映,而是創造出真理的“場域”,在這個過程中,藝術和時間的關系更加復雜。
在《哲學論稿》中,海德格爾闡明了開端的內涵。開端乃是自行建基者和搶先者,存在作為本有(存在本身的本現)就是開端,這個開端首先要作為另一開端,在與第一開端的爭辯中才變成可實行的。[7](p60-64)在譯后記中,孫周興補充說明他對“開端”的理解,由“第一開端”到“另一開端”是一種“存在歷史”觀,從“第一個開端”向存有之本現的“另一個開端”的“過渡”成了存在歷史性的思想的焦點所在。[7](p567-568)這一“開端”的概念不僅在海德格爾的哲學體系中占據重要位置,也對后來的哲學家產生了深遠影響,尤其是對德里達等解構主義者而言,“開端”成為他們討論歷史、語言和時間性的新思路。綜合這些論述來看,開端具有三方面的內涵。首先,開端有原初的建基意蘊。其次,開端具有“第一開端”和“另一開端”的雙重含義,在“第一開端”向“另一開端”的“過渡”中預備著真理的發生。這一開端的過程與現代藝術創作的自由與變化性相契合,后來的藝術家,如畢加索和達達主義者,在創作中嘗試突破傳統藝術的“開端”,追求新藝術形式的開端。第一開端為另一開端做準備,另一開端乃是向存在的更原始的真理的躍入。在海德格爾看來,向另一開端的躍入就是回到第一開端,反之亦然。[7](p193)所以,開端蘊含著真理的發生與生成,開端與發生、生成共屬一體。最后,從“第一開端”到“另一開端”的開端是存在論意義上的開端,是歷史性的。這種“開端”的雙重性在當代藝術理論中得到了進一步的發揮,尤其是在后現代藝術中,開端性和反傳統的藝術創作使得藝術呈現出多元、動態的特征。
海德格爾在《藝術作品的本源》中指出,藝術為歷史建基。[1](p71)在《哲學論稿》中則說,只有在存在本身的本質之中,而且也即在存在與人類的關聯中,歷史才可能得到了建基。[7](p520-521)“藝術為歷史建基”可從兩方面來理解:其一,雖然歷史是“存在歷史”的“歷史”,但在真理的發生活動中,存在需要人作為尋求者、保存者和守護者。就拿藝術作品來說,藝術作品是真理發生的地方,作為一種被造物,它需要人(創作者或保存者)來開啟真理的發生活動。這一觀點突破了傳統藝術觀念,強調了藝術不僅是創作的結果,更是人類與存在之間歷史性關系的體現。其二,藝術的本質是作詩,藉由語言與詩的關系,[5](p40)在藝術創作中,人通過跳躍可以源出性地直達存在。藝術讓人道說出或創造了人的本質,因此人真正歸屬于存在。只有人歸屬于存在,才能完成其作為歷史性此在的極端使命。[7](p263)海德格爾的“藝術為歷史建基”不僅涉及哲學思考,更為當代藝術批評提供了重要的理論基礎,尤其是在后現代藝術的背景下,藝術被看作是歷史性、社會性和文化性的一個核心表達。由此來看,藝術為歷史建基是藝術的本質所在,也即海德格爾在《尼采Ⅰ》中所說的“藝術的歷史性本質”。人歸屬于存在關涉人的本質,人不僅指個人,還包括族群、民族以及人類全體。由此,海德格爾將藝術從私人體驗上升到民族歷史的本源,即藝術被視為一個民族的歷史性此在的本源。這一點對后現代主義哲學和文化研究具有重要影響,尤其是藝術作品的創作和欣賞都被視為群體文化歷史性展現的過程。
藝術是真理的發生,而且是開端性的發生,所以,藝術一發生,就會創建新的開端,也就有了進入歷史的時間沖力,因為開端是遠比永恒更偉大的時間沖力。[7](p19)但是,這種開端已經隱蔽地包含了終結。[1](p70)終結并不意味著停止,而是意味著完成。因此,開端與完成是同時的。藝術作品一完成,在當前的敞開活動(真理的發生)中,真理不僅當前化,而且持存了曾在的存在(第一開端),還預備著將來的存在(另一開端),呈現出基于當前而同時向曾在與將來移離的“瞬間”。海德格爾的這一視角為后來的藝術理論,尤其是當代藝術批評提供了豐富的思想資源。通過“曾在—當前—將來”的時間性,藝術作品被賦予了跨越歷史、時間和空間的意義。移離發生在第一開端和另一開端之間,是動態的、生—成著的,它類似于海德格爾在《哲學論稿》中所形容的“蔓延”:第一開端的終結還將在很長時間里蔓延到過渡中,甚至蔓延到另一開端中。[7](p237)藝術發生的這個“瞬間”具有“曾在—當前—將來”的同時性。所以,藝術和藝術作品的時間性也具有第一開端和另一開端的雙重意義,是一種開端性的時間或歷史性的時間,其時間性是存在真理發生的移離。這一論述為理解當代藝術創作中的時間性提供了重要的理論視角,尤其是在反思藝術作品如何呈現歷史和文化轉型時,具有深刻的現實意義。
與藝術的歷史性緊密相關的另一重要概念是“保存”。海德格爾認為,作品的保存意味著一種“知道”。所謂“知道”是對在場者之為在場者的覺知,其本質是存在者的無蔽,而“所知道的”是存在者中間的意愿。“意愿”是一種決心,它以自身為目的,委身于存在者的敞開性中。這樣,保存、知道、意愿、決心成為密不可分的統一體,它們共同指向生存著的人類綻出地進入存在的無蔽狀態,即在作品中找到了精神的家園。[1](p59)可見,保存是指“知道”藝術作品中的真理發生,并抑制地逗留于那發生的真理中。讓那發生在作品中的真理永存,我們就保存了藝術作品。通過藝術作品,被創作存在在場著,歷史性及歷史性的藝術保存在藝術作品中。
海德格爾雖然主張從藝術作品本身來審視藝術作品,但他在關注藝術作品的同時,也關注到藝術作品被創作的特性,并將被創作存在和創作都視為藝術作品的特征。因此,創作與保存都是藝術的一部分,它們一起讓藝術作品為其所是而存在。藝術作品既是藝術家創作的作品,也是大地與世界源出性爭執的原初保存者。真理所敞開的領域被固定在由形態、色彩、音符等所構成的藝術作品中。只有當作品在通過其自身而發生的真理中得到保存之際,藝術作品本己的現實性才會起作用。所以,即使藝術作品是存在真理發生的原初保存者,它仍需要人作為將來的保存者,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敞開保存在藝術作品中的源出性爭執。這也就是海德格爾所說的“真理被投向即將到來的保存者,亦即被投向一個歷史性的人類”。陳嘉映把“藝術作品的保存”理解為“葆真”,“葆真”[8](p40)即鑒賞,并認為,海德格爾論述的鑒賞與一般所謂的鑒賞欣賞幾乎相反,[8](p246)因為他是從存在論的角度來論述“鑒賞”的。據此來看,陳嘉映的理解并非毫無道理,作品完成后的即將到來的“保存”活動即藝術欣賞活動,即將到來的保存者即欣賞者。如此一來,藝術欣賞乃是基于藝術作品而來的再“創作”活動,存在真理的發生活動再次發生。因此,真正的藝術欣賞是存在真理的保存活動,是對藝術作品的再次創作,再次開啟大地與世界的爭執。這意味著,藝術欣賞不是重復或確認藝術及其創作理念,而是藉由藝術作品的形態,欣賞者“知道”“置身于那種已經被作品嵌入裂隙的爭執”,通過再次開啟存在真理的發生活動,以保存藝術作品為其所是的本質。由此可知,對海德格爾而言,藝術欣賞不再是孤立的個人體驗論,而是存在真理的保存活動。
綜上所述,藝術作品的保存活動有兩種:一種是發生在作品中。藝術是對作品中的真理創作性的保存,通過藝術創作,藝術作品將真理的發生固化于作品中,以此來保存作品中的真理。另一種發生在藝術欣賞活動中,觀賞者借由作品的固定形態再次開啟存在真理的發生活動,以此對作品中的真理進行創作性保存。雖然都是對真理的守護和保存,但這兩種方式并不是相同的,因為后者并沒有產生形態的固定。海德格爾說,作品的保存能把作為保存者的人推入與作品中發生著的真理的歸屬關系中,從而把相互共同存在確立為出自與無蔽狀態的關聯的此—在的歷史性懸欠。[1](p60) “歷史性懸欠”不是一種短缺或匱乏,而是為真理的發生或存在者的涌現所作的準備。所以,它表現為一種沖力,即存在的真理把其歷史性的持久力量保存為一種沖力。正因為有了這種沖力的存在,才有了持續的真理發生活動。正如海德格爾所說,每當藝術一發生,亦即有一個開端存在之際,就有一種沖力進入歷史之中,歷史才開始或重新開始。[1](p71)因此,藝術作品與欣賞者的保存活動體現了藝術的歷史性,所以,在海德格爾看來,無論是藝術創作還是藝術欣賞,都不能被視為個人藝術活動,而應該被視為開啟真理的發生活動。“存在即本有”和“藝術歸屬本有”的思想貫穿于《藝術作品的本源》的論述中。本—有就是原始的歷史本身,存在的本質現身是“歷史性”地被把握的。所以,“藝術是歷史性的”意味著,藝術歸屬于原始的歷史本身,是藝術作品的本源,也是一個民族的歷史性此在的本源。
三、藝術作品的時間性:時間—游戲—空間與瞬間的永恒
基于歷史性與存在真理發生之間的關聯,海德格爾探討了藝術作品的時間性,主要表現在兩方面:一方面藝術作品作為真理發生的地方,在進入歷史的同時設置空間,時間和空間并置為動態的時間—空間,即時間—游戲—空間;[7](p19-24)另一方面,由于藝術作品的保存活動,曾在—當前—未來具有同時性,藝術作品因而呈現出“瞬間的永恒”的時間特征。時間性概念不僅深植于海德格爾哲學的存在論框架中,而且受到20世紀初哲學、藝術和文學理論的共同影響,尤其是現象學派和存在主義思潮的興起,這些背景為海德格爾對藝術時間觀的創新提供了哲學支撐。
在海德格爾思想分期的早期和中期,海德格爾都對時間問題進行了闡釋。在《存在與時間》中,基于人的歷史性此在,時間性是使歷史性可能的條件,歷史性是此在本身的時間性的存在方式。[9](p28)因此,時間性被視為此在的存在意義。在《藝術作品的本源》中,海德格爾并不是直接論述時間性問題,而是訴諸存在歷史,但是,其論述不是很多。藝術是根本意義上的歷史,藝術的歷史性所創建的是存在歷史,海德格爾在此注重的是民族、國家的歷史性。然而,海德格爾并未孤立地討論這些概念,而是在與當時哲學界的主要討論,如赫爾德、尼采等的藝術和時間觀念中,開展對比與互動。在同期著作《哲學論稿》中,海德格爾相對比較詳細地論述了時間問題,借此可以理解海德格爾中期的時間問題。基于存在作為本有,海德格爾將時間理解為時間狀態,指的是“自行澄明著又遮蔽著的移離的源初統一性”,是此—在建基的最貼近的基礎。[7](p244)初看,海德格爾早期和中期對時間的論述并無關聯,但實際上,它們仍然存在著內在關聯:存在的歷史性和時間性是人的歷史性和時間性的存在基礎, 藝術(創作)一發生,就開始設置空間。海德格爾藝術創作上的“設置空間”有兩層含義,一種是在作品中進行廣延意義上的空間創作,即形態化。另一種是存在論上的“設置空間”,它意味著開放敞開領域之自由,并在其結構中設置這種自由。[1](p33-34)透過自由的設置,為真理的發生提供“使……發生”的場域,進而讓真理自行設置入作品而成為藝術作品。設置具有“讓在場”內涵,而設置的空間則是“讓……在場”而敞開的場域,是澄明敞開之處。海德格爾的這一觀點對現代藝術創作,尤其是抽象藝術和表現主義藝術的空間觀念產生了深遠影響,藝術創作被視為自由敞開的“領域”,藝術作品在其中逐步顯現其存在的真理。海德格爾中期思想的時間性與存在論意義上的空間性緊密相關。在《哲學論稿》中,海德格爾認為,作為移離著—開啟著的東西,時間因此在自身中同時也是設置空間……空間并不具有與時間相同的本質,而是歸屬于時間,恰如時間歸屬于空間。[7](p200)這意味著時間本身的特征(移離著—開啟著)就有空間化的特征,時間與空間的發生同時進行,而且,空間化的時間與時間化的空間是時間和空間原始的本質顯現,且相互歸屬。為此,海德格爾將空間化的時間和時間化的空間并置,[7](p411)并將其視為不可分的統一體:時間—空間。時間—空間作為離基—深淵乃是爭執的時機之所。[7](p33,p268,p286,p404)時間—空間的并置不僅揭示了藝術作品的動態生成,還為后來的跨學科藝術創作提供了理論基礎,尤其是在多媒體藝術和裝置藝術中,時間與空間的交織成為藝術表現的重要元素。時間—空間是存在真理的本質顯現的基礎,而本質顯現是一種發生,因此,時間—空間具有“發生著”的運動特征,這種由空間和時間并置所形成的動態的統一體即時間—游戲—空間。海德格爾的時間概念是存在論下的時間,時間之為時間本現于存在真理的本質顯現中。時間—游戲—空間的動態性,也為后來的現象學藝術分析提供了重要視角,尤其在藝術欣賞中,觀眾的互動過程與藝術作品中的時間性和空間性密切相關。
藝術作品是真理發生的場所,在藝術作品中,空間化與時間化也是同時發生的,即藝術創作是時間性生成、空間性展開。通過源出性的爭執,藝術“離開”大地的庇護,[1](p304,p308)在作品中開啟澄明世界,與此同時,時間性的移離和空間性的迷離以離基方式在作品中進行建基的創建。因此,藝術作品的時間性(時間—空間)既不是物理時間,也不是因感知變化而產生的時間意識,而是從遮蔽到無蔽或敞開遮蔽的移離。移離是使真理發生的某種東西,是存在真理本質顯現的開啟與建基。“移離”的概念,對現代藝術創作中的“去中心化”與“去結構化”提供了哲學依據,尤其在抽象藝術和行為藝術中,藝術的“移離”成為突破傳統藝術語言和空間結構的關鍵。所以,它既不能理解為過渡,也不能理解為轉化,而應該理解為一種發生,即離開遮蔽,進入澄明,而且其中存在著“逗留”活動。由于“逗留”活動,移離的發生而呈現出的“時間狀態”既保存著曾在者,同時又預備著將來者,曾在者與將來者一起出現,共同構成當前者。因此,每當藝術作品當前化,本質顯現活動同時向曾在和將來敞開。海德格爾把這種曾在、當前、將來共存的當前稱之為瞬間,瞬間不是稍縱即逝的現在,也不是倏忽而過的一剎那,而是將來與曾在碰撞在一起的時間,是移離的聚集而本質性地現身。[7](p410)
藝術作品將真理固定于形態中,空間形態的固定讓完成的藝術作品一直呈現完成時的當前狀態。但是,這種當前不是一種靜止的或定格的時間概念,而是在場狀態的當前。在場意味著存在真理的發生與生成,存在的本質顯現即在場狀態,這種當前因真理活動在藝術作品中的不斷發生與生成而呈現出動態性,所以,藝術作品的當前化不會因為創作時作品形態的固定而停止。而恰恰相反,形態的固定本身是一種被生產作品的實現,其自身聚集了無限多的運動。藝術作品因創作而擁有曾在,而且曾在當前化的同時,也預備著未來。正因為如此,憑借藝術作品的當前化,欣賞者在進行存在真理的保存時,每一次的保存活動都會躍向存在的源泉(曾在的本質顯現的存在)而汲取存在,從而讓存在的真理再次發生。同樣,此時在場狀態的當前依然與曾在、將來具有同時性。藝術作品作為在場者,其時間性是一種在場的時間性,是本有本身所有擁有的時刻。海德格爾將藝術中的在場與持存的相交點(過去與將來相交合一)稱為永恒的瞬間,即在最大美化過程中一切時間性的東西的最高統一體的瞬間。[1](p392)
四、結語
在《藝術作品的本源》中,海德格爾明確指出,藝術是歷史性的。這意味著,藝術歸屬于源出性的歷史本身。歷史性是存在論的一個時間概念,因為存在的理解離不開時間。由此來看,對海德格爾而言,藝術和藝術作品并不是無時間或超時間的,而且其時間性要以歷史性為基礎。而藝術的歷史性奠基于存在真理的本質的發生,因此,藝術作品的時間性在藝術作品存在的發生運動中顯現其自身。結合《藝術作品的本源》《哲學論稿》《尼采Ⅰ》等中期同時期著作來看,藝術的歷史性包含作為時間沖力的開端和讓真理持存的保存,這是藝術作品時間性的一個特征。藝術作品的時間性的另一重要特征是:藝術作品的空間和時間在本有的發生活動中相互歸屬,相互促進,二者并置所展現出的動態統一體即時間—游戲—空間。除此之外,在真理活動發生時的瞬間,曾在的當前化既保存曾在,又預備將來,藝術作品的時間性還展現出曾在、當前與將來的統一。海德格爾對藝術及藝術作品的歷史性和時間性問題的闡釋,不僅有利于理解真理的發生,也可看出中期存在論的時間—空間與其后期哲學討論的核心問題—存在的地方的某種內在聯系,還有助于從存在論出發理解藝術創作、藝術作品以及藝術作品的風格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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