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近年來,司法實踐中出現了刪除網絡服務器數據、計算機程序數據,攻擊網絡服務器以及妨害、破壞電子商務三類新型破壞生產經營行為。學界對上述行為的定性存在較大爭議。網絡時代,為賦予傳統罪名新活力,應當堅持客觀解釋的立場,采取實質解釋的限度,對破壞生產經營罪中的“其他方法”進行擴大解釋。以目的解釋為指引,以同類解釋為路徑,可將破壞生產經營罪的客觀行為界定為“以對生產、經營活動具有直接重要作用的人或物為對象,通過對其施加影響,造成生產、經營活動部分或全部無法進行,并使被害人遭受經濟損失的行為”。在不違背罪刑法定原則的基礎上適當擴大本罪在網絡時代的適用范圍,能夠為新質生產力的發展提供有效的刑法保護。
關鍵詞:破壞生產經營罪;網絡時代;其他方法;客觀解釋;實質解釋
中圖分類號:D924.3" " " "文獻標識碼:A" " " "文章編號:1003-8477(2024)12-0132-08
法律意義并非固定不變的事物,它系隨著生活事實而變化,[1](p89)制定法的具體內涵除了從法律文本中探尋,還能于具體生活事實之中發現。[2](p67)刑事立法完成后,其所規定的犯罪的具體行為方式也會隨著社會生活的發展變遷而豐富擴容?!皠⒑Q髠馨浮?、[3](p106)“天價葡萄案”、[4](p43-47)“惡意訂票案”[5](p47-48)以及網絡時代的“惡意批量注冊賬號案”[6](p125)等新奇案件形塑了“破壞生產經營罪”這一罪名的新行為類型,使其重新受到學界與實務界的關注。當前,破壞生產經營罪在謀求新適用的過程中,被部分學者指摘存在模糊構成要件內容,突破法律規范文義界限的問題,并具有“口袋化”傾向。[7](p87-89)這些質疑多集中于利用信息網絡干擾、妨害生產經營行為的性質界定之上。如何通過法律解釋賦予破壞生產經營罪規制新型網絡犯罪的能力,是時代發展向傳統罪名提出的新問題。
一、網絡時代破壞生產經營罪的新行為類型
以“其他……”的方式對列舉事項進行總括性規定的刑法規范被稱為兜底條款。[8](p25)陳興良教授將現行《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以下簡稱《刑法》)中的兜底條款界分為罪名兜底、行為方式兜底、行為方法兜底三類。[9](p119-120)《刑法》第276條對破壞生產經營罪的規定屬于行為方式兜底。該條款在列舉“毀壞機器設備”“殘害耕畜”兩類典型行為方式后又概括性地規定了“其他方法”。作為破壞生產經營罪兜底規定的“其他方法”類行為,是立法者賦予該罪名的延展空間,意在使該罪名具有一定的靈活性以適應社會生活的發展,司法實踐中涌現出的新行為方式大多被納入該類型。但若不加限制地理解“其他方法”,會使任何行為都有可能異化為本罪的行為方式,[10](p179)這也是學界指摘破壞生產經營罪的適用呈現“口袋化”趨勢的癥結所在。互聯網信息技術的發展與普及加速了現實空間與網絡空間的交叉融合,逐漸形成“雙層社會”。在這一背景下,傳統犯罪網絡化現象頻發,傳統犯罪的理解與適用面臨時代發展提出的新難題。[11](p78-79)
整理與分析相關司法案例后,可將司法實踐所認定的網絡時代新型破壞生產經營行為劃分為三大類。第一類是刪除相關數據的行為。在“馬某某破壞生產經營案”1“蔣某破壞生產經營案”2“羅某某破壞生產經營案”3中,行為人的破壞生產經營行為具體表現為刪除、篡改相關計算機信息系統中的數據信息,致使計算機信息系統的相應功能無法順利運行進而阻礙相關業務的開展。第二類行為表現為攻擊網絡服務器。在“李某破壞生產經營案”中,被告人李某租用他人非法控制的計算機信息系統,攻擊某游戲服務器致該游戲不能提供正常服務。4“劉某破壞生產經營罪”中,被告人指使他人使用攻擊軟件對被害人的網吧服務器進行ARP攻擊,致使服務器接收大量ARP數據信息,該信息對服務器進行ARP欺騙,導致服務器無法正常上網。5上述兩類行為對應的是最典型也是初級形態的網絡犯罪,即以計算機網絡為對象或以計算機網絡為工具的犯罪。[12](p171)在這兩類案件中,存在遭受毀損的對象或喪失效用的對象,也即計算機信息系統或數據,因此將其與“殘害耕畜”“毀壞機器設備”解釋為同質的破壞生產經營行為在一定程度上能為公眾所接受。在利用信息網絡實施的破壞生產經營行為中,引發爭議最多的是第三類行為,即妨害、破壞電子商務的行為。這類行為又存在三種具體行為方式,一是惡意下調他人網店商品的價格或關閉他人網絡店鋪。6二是大量訂購貨到付款商品后又退單,造成高額運費損失。7三是反向刷單行為,即在被害店鋪惡意提交大量訂單,利用電商平臺的監管機制漏洞使被害店鋪被電商平臺認定為存在不正當交易風險進而被電商平臺處罰。8這三種行為屬于以計算機網絡為空間的新型網絡犯罪行為。
在上述第三類行為的三種具體行為方式之中,反向刷單行為引起的關注與討論最多。該行為沒有使用有形力對傳統意義上的生產資料、生產工具施加影響,也未造成生產經營活動歸于終結的結果,是故從形式上看,該行為與刑法規范所列“殘害耕畜”“毀壞機器設備”這兩類典型的破壞生產經營行為并不具備明顯的相當性。將這種行為認定為破壞生產經營的“其他方法”究竟是符合罪刑法定原則的擴大解釋,還是違背刑法基本原則的類推解釋存在較大爭議。因此,如何理解“其他方法”的具體內涵,為其精準劃定語義邊界,使其在充分發揮兜底條款嚴密法網、堵截犯罪之優勢的基礎上,又能夠避免被過度解讀、不當濫用從而喪失明確性繼而走向罪刑法定原則的對立面,是解讀本罪的重中之重,也是確定網絡時代破壞生產經營罪適用邊界的關鍵所在。
二、網絡時代破壞生產經營罪“其他方法”的內涵厘定
為拓寬破壞生產經營罪的適用范圍,使其在網絡時代能夠有效規制新型犯罪行為,應當堅持客觀解釋的立場,采取實質解釋論,在不違背罪刑法定原則的基礎上對破壞生產經營罪的行為方式進行擴大解釋。在選擇具體的解釋理由時,應當以目的解釋為指引,以同類解釋為路徑確定兜底條款的具體內容。
(一)“其他方法”的解釋前提:客觀解釋的立場與實質解釋的限度
1.以客觀解釋的立場探尋規范內涵
主觀解釋與客觀解釋是法律解釋學中存續已久的一對概念,二者的分歧集中體現在解釋目標上,代表的是兩種不同的解釋立場。[13](p28)出于對刑法穩定性的期待,為防止司法者肆意曲解法律,主觀解釋論強調從成文刑法中探尋立法者的立法意圖,并將此作為刑法解釋的目標。雖然主觀解釋論者就刑法解釋的目標提出“立法原意”[14](p75)“立法者在立法當時的主觀意思”[15](p32)“立法者原本的意思”[16](p113)等大同小異的表述,但其皆強調法律文本中隱含著立法原意。司法是解釋法律的活動,因此不得違背法律、超越法律,必須遵循立法原意,“作超出刑法條文之原意的解釋是不行的”。[17](p97)在解釋《刑法》第276條所規定的破壞生產經營罪時,立足主觀解釋基本立場的學者會強調從本罪的立法草案、立法沿革中探尋立法原意,并在此基礎上確定本罪的具體內容。例如葉良芳教授求助立法史以探究本罪行為方式的具體內容;[10](p180)周光權教授提及,立法者在本罪的適用范圍上存在有意的“留白”,因此不應當通過類推解釋將本不屬于本罪規制范圍的行為強行以犯罪論處。[18](p962-963)破壞生產經營罪脫胎于1979年《刑法》第三章“破壞社會主義經濟秩序罪”章的“破壞集體生產罪”,而我國大陸地區第一筆網絡交易完成于1998年。因此立法者在立法當時未曾也難以想象網絡經營這樣一種全新的經營活動,其在列舉破壞生產經營罪的行為方式時亦未對破壞網絡生產經營的行為作出明確規定。如果堅持主觀解釋的立場,以探究立法原意為目標對破壞生產經營罪“其他方法”進行嚴格的限制解釋,會使本罪在現代社會失去適用空間。
伴隨理性主義的破滅,人們開始懷疑立法者基于特定時代背景所制定出的法律能否長久適用。此外,由于立法者并非一個人,且時過境遷,立法者的想法也會隨時代變遷而發生改變,因此立法原意能否被探尋值得深思。與此同時,適用法律的司法者所具備的解釋法律的能力日益為人們所重視。基于此,法律解釋的目的從探究立法者原意轉為發掘法律本身在客觀社會背景下的含義。如德國學者所言,解釋法律時所要考察的是法律本身的意圖而非立法者的意圖,法律是人的觀點的表達,法律的含義也應當以人的觀念為基礎。[19](p31)法律來源于生活,是對社會事實的抽象,因此當作為本質內容的社會生活發生變化時,對作為表現形式的法律也應當作出與時俱進的理解。英美法系同樣重視客觀解釋論的價值,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安東寧·斯卡利亞法官曾言,法院所爭議的有關法條解釋的問題,有99.99%是不存在議會意圖的。[20](p44)破壞生產經營罪規定于1997年《刑法》,現實社會相較于立法者立法時所處的社會已經發生巨大變化,要求對本罪的解釋必須受立法原意限制會使其在新的社會生活中失去適用的可能。為在新時代繼續發揮破壞生產經營罪的法益保護與行為規制功能,應當堅持客觀解釋的立場以探尋本罪在現實社會背景下所具有的客觀內涵。
2.以實質解釋的限度劃定解釋邊界
法的安定性與社會生活易變性之間的矛盾要求司法者對法律作出與時俱進的解釋,使制定于過去的法律能夠適用于現在甚至未來。但對刑法的解釋應保持在何種限度范圍才不違背罪刑法定原則則存在爭議。以刑法解釋限度為焦點,引發了形式解釋論與實質解釋論的爭議。
形式解釋論者并不否認在解釋構成要件內容時應當納入實質判斷,但其強調在解釋過程中形式判斷與實質判斷的位階順序不容顛倒。形式判斷為構成要件的內容劃定范圍,實質判斷只能在該范圍內發揮作用。具體而言,當某種行為形式上符合刑法規定,但實質上不具有處罰必要性時,形式解釋論者承認實質判斷能于此時發揮出罪作用。但如果形式解釋論者與實質解釋論者針對同一對象所作出的形式判斷與實質判斷的結果都相同或相似,那么無論如何安排兩者的順位,其得出的結論并不會相去甚遠。[21](p131)現實情況是,兩派學者針對同一問題所得出的結論可能大相徑庭。原因無外乎其對形式判斷與實質判斷的重視程度不同,也即對于具有開放性結構的概念,形式解釋論者與實質解釋論者對內容模糊的邊陲領域具有不同的態度。[22](p124-128)形式解釋論者對刑法中相關概念的理解往往限定于內容明確的核心范圍,對于模糊的邊陲領域,形式解釋論者不愿通過解釋去延展概念的含義。對于社會發展與成文法滯后性之間的矛盾,形式解釋論者強調不應否認這種矛盾,更不應通過違反罪刑法定原則的類推解釋去填補法律的“漏洞”。刑法理論雖然不應對社會發展給刑法提出的新題袖手旁觀,但也不能要求被告人承擔法律滯后性所產生的后果。意圖通過解釋方法彌補立法的漏洞反而會引發更為嚴重的后果。[23](p18)在對破壞生產經營罪的行為方式進行解釋時,形式解釋論往往會對解釋限度進行一定程度的限縮,將刑法規范的內容限定在法條文本明確的詞義范圍之內。其一般認為,通過對《刑法》第276條所列明的兩種行為類型進行對比,可以歸納總結出破壞生產經營行為的共同點,即破壞生產經營的行為要求以物理性毀壞為行為方式,以生產工具、生產資料為行為對象。[12](p175)形式解釋論強調“其他方法”必須表現為物理性毀壞生產工具、生產資料,會不當縮小本罪的適用范圍,并限制本罪在信息網絡時代的適用可能性。在農業、工業領域,“耕畜”“機器設備”等生產資料是進行生產經營的必要條件,對其進行毀壞必然會導致生產經營整體受損。但在以商業、服務業為主的,生產與經營高度分離、相互獨立的第三產業中,生產工具、生產資料的重要性有所降低。如在金融、教育等產業,傳統意義上的生產資料、生產工具所起到的維系生產經營的作用十分有限。如依據形式解釋論者的觀點,則破壞生產經營罪在第三產業成為支柱性產業的現代社會恐怕難有適用之地。尤其是,若要求破壞生產經營的行為必須表現為有形的物理力,則發生在互聯網領域的干擾、妨害生產經營行為都不能以本罪論處,本罪在網絡時代將不具有適用的空間。
實質解釋論者認為,對構成要件的解釋應當窮盡法律文本語詞的全部含義,而不必拘泥于其內容明確的核心范圍。實質解釋論者對解釋限度最為經典的表述是“解釋的實質性的容許范圍與實質的正當性(處罰的必要性)成正比,與和法律條文的一般語義之間的距離成反比”。[24](p52)具體到對破壞生產經營罪“其他方法”的解釋,實質解釋論者強調目的解釋的重要性,認為凡是對本罪保護法益具有嚴重侵害性的行為都有處罰的必要,因此對本罪的行為手段與行為對象并未作嚴格要求。在對本罪兜底規定進行解釋時,其強調不能囿于同類解釋規則的字面含義,而要發掘其實質內容,并通過目的解釋的補充對兜底條款作出更充分的解讀?;诳陀^解釋的立場,以目的解釋為指引,對構成要件內容進行實質解釋,此時對刑法謙抑性原則的理解不再是“處罰范圍越小越好”,將刑事處罰的范圍確定在最合適的界限內才是刑法謙抑性原則的題中應有之義。[25](p133-134)堅持實質解釋論的學者力求將構成要件的內容解釋到極致,將相關概念的內涵從核心語義向外推延。實質解釋的最大優勢在于有效緩和法的安定性與社會生活的易變性之間的矛盾,能夠有效規制新型犯罪行為,保障新型生產經營活動的正常進行。
(二)“其他方法”的解釋理由:目的解釋的指引與同類解釋的路徑
在不超出法律文本可能含義的諸多解釋存在爭議時,目的解釋具有最高的效力。[26](p42)刑法的目的在于保護法益,因此對刑法規范進行解釋時,應當以具體罪名的保護法益為指引。在本罪已從“破壞社會主義經濟秩序罪”章調整至《刑法》分則第五章“侵犯財產罪”章的背景下,解釋破壞生產經營罪的保護法益時不能忽視立法變動這一客觀事實。認為本罪保護法益仍為“經濟秩序”的觀點未考慮其在刑法典體系中的變遷事實。此外,將保護法益確定為“經濟秩序”一方面會使本罪的客觀行為涵蓋一切妨礙、破壞經濟秩序的行為,不當擴張本罪的適用范圍;另一方面也會模糊本罪與尋釁滋事罪、損害商業信譽、商品聲譽罪等“侵犯秩序罪”之間的界限,為司法認定徒增不必要的困擾。將保護法益限定為財產所有權,也即特定生產資料、生產工具所有權的觀點則會導致本罪消解于故意毀壞財物罪之中。無論是從本罪罪名還是從法條表述本身來看,犯罪分子所實施的“殘害耕畜”“毀壞機器設備”只是手段,“破壞生產經營”才是目的。在確定具體犯罪的保護法益時不僅可以從正面的“刑法保護什么”入手,也可以從反面的“什么為犯罪所侵害”進行思考?;貧w本罪,犯罪分子毀壞生產資料的最終目的是阻礙、破壞生產經營活動,因此將本罪的保護法益確定為特定財物即生產資料所有權并不合適?;谏鲜鲇懻?,本罪的保護法益應當落腳于“生產經營”,但無論是將“生產經營”理解為生產性經營還是生產和經營,其指向的皆為經濟活動而非財產。為體現本罪財產犯罪的屬性,應當將本罪的保護法益理解為“生產經營正常運行下所能獲得的經濟利益”,這也符合主流觀點在解釋財產犯罪保護法益時所持的“法律的—經濟的財產說”的立場。[27](p41-43)綜上,破壞生產經營的行為必須是阻礙或破壞相關生產、經營活動,并導致被害人損失正常情況下可得利益的行為。形式解釋論與實質解釋論都承認目的解釋在限制入罪或言出罪方面的作用,也即應當將形式上符合刑法規范的要求,但實質上未侵犯相關法益的行為排除在刑法的適用范圍之外。在運用目的解釋指引破壞生產經營罪客觀行為的認定時,也要注重其限制入罪功能的發揮,將未造成被害人經濟利益損失的妨礙、干擾生產經營行為從本罪規制范圍中剔除。
學界普遍認為對刑法中出現的“其他”“等”這類兜底規定,應當依據同類解釋的方法明確其具體內容。[28](p60-73)同類解釋規則來源于拉丁文中的“只含同類規則”。作為一項法律解釋規則,同類解釋是指在法律規范中,若某一概括性詞語之前存在特定對象的列舉,則該概括性詞語只能涵蓋與所列舉對象同類的內容。[29](p16-17)在互聯網信息技術快速發展并在一定程度改變生產生活模式的時代背景下,為賦予傳統罪名新活力,客觀解釋立場與實質解釋限度下的同類解釋規則不能否認社會客觀現實變化對法條實質內涵產生的影響,應當更加注重兜底行為與列舉行為之間的“實質相同”而非“形式相等”。就《刑法》第276條規定的“其他方法”而言,在法條列舉了農業社會與工業社會的生產資料、生產工具之后,兜底性的“其他方法”中的行為對象自然應當包含網絡時代、服務業飛速發展的時代,對生產、經營活動具有重要影響的對象。針對新的行為對象,“其他方法”的具體行為手段也不必然表現為物理性毀壞?;蛴幸蓡?,同一罪名在網絡空間的解釋限度緣何大于傳統社會?這是因為相較于網絡社會,傳統社會中的法律并不是唯一的社會控制手段。在現實社會中,眼神、語言、肢體動作等都會形成道德壓力,配合法律一同調整社會活動。[30](p34-36)但在網絡空間,道德的作用被大大削弱,維持秩序、保護權利的壓力轉移給了法律,因此法律在網絡空間中扮演的角色更為重要。相較于其在現實社會中的適用范圍,法律在網絡空間中的適用自然也應更加廣泛。對傳統罪名在網絡空間中的適用作如此解釋,符合“想象性重構”的要求,也即解釋是創造性的活動而非機械性的重復,解釋的目的在于探尋文本的真實意義。[31](p343-344)以目的解釋為指引,以注重“實質相同”的同類解釋為路徑,通過考察法條所列行為類型的本質內涵,結合時代發展背景與司法實例中的新型犯罪行為,可將《刑法》第276條所規定的“其他方法”限定為“以對生產、經營活動具有直接重要作用的人或物為對象,通過對其施加影響,造成生產、經營活動部分或全部無法進行,并使被害人遭受經濟損失的行為”。
三、網絡時代新型破壞生產經營行為司法認定的難題紓解
傳統罪名在網絡時代如何發揮作用是網絡信息技術發展給刑法提出的時代新題。破壞生產經營罪在互聯網時代應當如何應對新型犯罪行為近年來頗受關注?;诳陀^解釋的立場與實質解釋的限度,對破壞生產經營罪的“其他方法”進行上述解釋,能夠有效發揮破壞生產經營罪對網絡時代部分新型犯罪行為的規制作用。
(一)反向刷單行為
“反向刷單”是“刷單炒信”的一種行為類型,具體表現為在對手店鋪制造大量虛假好評,惡意誘導電商平臺監測系統誤判,導致此類異常好評店鋪被視為存在刷單行為的違規店鋪,進而引發平臺對其施加的信譽降級等懲罰措施。在首例反向刷單案中,被告人董某雇傭被告人謝某大量購買與其存在競爭關系的被害店鋪的商品,繼而引發電商平臺的監測與處罰,導致被害人遭受約十萬元的經濟損失。一、二審法院均認為該行為構成破壞生產經營罪。1
能否將反向刷單行為認定為破壞生產經營的“其他方法”,關鍵在于反向刷單行為是否具有與“殘害耕畜”“毀壞機器設備”相同的性質。上文已述,本文對破壞生產經營罪客觀行為的界定是“以對生產、經營活動具有直接重要作用的人或物為對象,通過對其施加影響,造成生產、經營活動部分或全部無法進行,并使被害人遭受經濟損失的行為”。因此,回答網絡時代具有較大爭議與典型意義的反向刷單行為是否屬于破壞生產經營的“其他方法”需要解決兩個問題:一是信譽評價系統是否是“對網絡生產經營活動產生直接重要作用”的現實存在;二是影響信譽評價系統的行為是否會導致生產、經營活動部分或全部無法進行。
針對第一個問題。在網絡交易平臺中,信譽評價系統是對網絡經營活動具有重要影響的現實存在,因此,反向刷單行為對電商平臺的信譽評價系統施加影響力,屬于對生產、經營活動具有直接重要作用的事物。無論是在現實社會還是在網絡社會,“口碑”“聲譽”都是影響消費者選擇商品、服務的重要因素。在論及網絡空間時,多數人認為網絡世界相較于現實世界具有虛擬性。正因如此,諸多網絡元素被冠以虛擬的前置,如“虛擬貨幣”“虛擬人物”“虛擬賬號”等。但網絡空間不僅具有虛擬化功能,還具有現實化的反向作用。以商譽信譽為例,其在現實世界中往往不具有物質(物理)表現形態,在消費者口耳相傳的過程中以非物質非定型的形態存在于人們心中,被稱為“口碑”?,F實社會雖然也存在表彰商譽信譽的客觀物質,例如餐飲行業的“米其林”“黑珍珠”等指南,為商家頒發的“百年傳承”“非物質文化遺產”“先進單位”等證書、獎牌。但一方面,對商譽信譽的量化評價難以實現;另一方面,對每一個或大多數商鋪的商譽信譽進行評估并給予物質性證明的工作也很難落實。與現實社會不同,網絡空間中的相關平臺會為其收錄的幾乎所有的商鋪、服務提供者進行信譽評級,相關主體的信譽等級能夠為消費者所直接了解,且消費者的評價能夠即時、真實地發布于相關平臺并為公眾所見,每個商鋪的商譽信譽或言“口碑”在網絡空間經過評價系統的評級反而成為“看得見”的現實存在。不僅如此,消費者還能通過自己的評價現實改變某個商鋪的信譽等級,商譽信譽在網絡空間成為“摸得著”的事物。因此,信譽評價系統是網絡時代會對生產經營活動產生直接重要作用的客觀現實存在。
針對第二個問題。有學者認為反向刷單使被害店鋪遭受的搜索降權處罰,只是導致被害店鋪出現在消費者搜索頁面的靠后位置,并未致使其被強行關閉,被害店鋪的業務行為仍能正常進行。[32](p104)這一觀點忽略了“地段”對于生產經營活動的重要影響。在電商平臺中,網絡店鋪在消費者搜索頁面所處的位置類似于現實生活中商鋪所處的地段。造成被害店鋪搜索降權并使其出現在消費者搜索頁面的靠后位置無異于將被害人在現實生活中處于黃金地段的“旺鋪”搬至無人問津的偏僻之地,此時被害人的經營活動仍在繼續,但其經營活動已受影響。因為所處“地段”的改變,被害人的部分交易機會被迫喪失,原本應當開展的業務無法正常進行,其生產經營活動確實被部分破壞,并因此遭受經濟損失。
此外,對于反向刷單行為所造成的法益侵害結果,不能僅歸責于電商平臺的技術不成熟、規則不完善。不能以損害結果的發生系由互聯網平臺算法漏洞所導致為由,轉而認為只要相應互聯網平臺、網絡公司加快技術革新,修復算法漏洞,就能防止犯罪行為的發生,并以此認為行為人的行為系利用互聯網平臺算法規則漏洞的不道德但不違法行為。該觀點難以回答在被害人過錯僅作為酌定量刑情節而尚未成為出罪事由的前提下,[33](p150)為何利用算法漏洞這種可以視為“被害程序過錯”的行為得以免罪。且若作上述理解,則非法侵入計算機信息系統罪等以計算機信息系統為犯罪對象的罪名都將失去存在的必要性。因為只要相關主體能夠開發更為有效的計算機信息系統保護程序,就能防止相關犯罪的發生,此種觀點無疑難以令人接受。綜上所述,反向刷單行為屬于本文所界定的破壞生產經營的“其他方法”。
(二)刪改數據行為
將篡改、刪除數據行為認定為破壞生產經營罪中的“其他方法”的前提是“數據”與“耕畜”“機器設備”具有相同性質,也即“數據”必須是對生產、經營活動具有直接重要作用之物。毋庸置疑,數據資源對國家經濟建設與社會進步具有重要影響。[34](p113)黨的十九屆四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堅持和完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強調“健全勞動、資本、土地、知識、技術、管理、數據等生產要素由市場評價貢獻、按貢獻決定報酬的機制”,[35]明確了數據作為重要生產要素的地位。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決定》明確要求“健全因地制宜發展新質生產力體制機制”“健全相關規則和政策,加快形成同新質生產力更相適應的生產關系?!盵36]新質生產力理論是對馬克思主義生產力理論的繼承與發展,是新時代背景下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全新理論成果。新質生產力理論致力于探索新的經濟增長方式與生產力發展路徑,高度重視科技創新的重要作用,強調在科技創新的驅動下,同時推進新興產業的發展與傳統行業、傳統領域的轉型升級。堅持大力發展高科技、高效能、高質量的新質生產力,有利于全方位提升產業發展質量,加速現代化產業體系的建立,以此實現經濟高質量發展。追本溯源,新質生產力是基于科技創新的先進生產力,是生產力水平的一次飛躍,[37](p15)因此其本質上仍屬于生產力范疇,仍然由勞動者、勞動資料、勞動對象三個要素組成。與傳統生產力相比,新質生產力“新”在組成要素上,是由新型勞動者、新型勞動資料、新型勞動對象組成的有機統一體。新型勞動者運用新型勞動工具所改造、加工的對象是新型勞動對象?,F代社會,以數據為代表的非物質形態的勞動對象具有不受時空限制、便于靈活運用、支持循環利用等優勢,能夠極大提升生產能力,因而成為與新質生產力適配的新型勞動對象。[38](p19)綜上,“數據”作為新型生產力要素,其對生產、經營活動的正常運行與進一步發展具有直接重要作用。將刪改數據行為解釋為破壞生產經營的“其他方法”并不是違背國民預測可能性的類推解釋。以破壞生產經營罪規制刪改數據行為的司法實踐既在消極層面擺脫了法律文本字面含義的桎梏,探尋了刑法規范背后的內涵,拓寬了傳統罪名的適用空間,又在積極層面通過為數據、互聯網等新型生產力要素提供刑法保護而有力推動了新質生產力的發展。
司法實踐中存在以不作為形式實施破壞生產經營行為的實例。在“鄭某某破壞生產經營案”中,行為人在負責建筑施工工作時,明知其所澆筑的住宅樓存在安全隱患卻不按照規定標準進行整改,而是指使工人掩蓋安全隱患,導致住宅樓安全驗收不合格,給施工企業造成重大經濟損失。1該案對破壞生產經營罪行為方式的認定具有啟發意義,學界與實務部門不能忽視以不作為的方式實施破壞生產經營行為的可能性。以刪改數據行為為例,如果行為人負有監管、維護生產、經營活動中相關數據安全的義務,當直接影響生產、經營活動順利運行的數據受到刪除、銷毀等侵害威脅時,若行為人未充分履行義務積極阻止該侵害,或在數據被刪改后未及時復原進而導致其滅失,則行為人可能構成以不作為的方式破壞生產經營。
結語
人們無法阻擋舊事物在歷史洪流的裹挾下銷聲匿跡,就像難以抑制新事物在時代溫室中萌芽茁壯一般?;厥走^往,機器運轉的轟鳴已逐漸取代耕畜勞作的低吟;展望未來,飛轉的鏈條齒輪或許又將被新興事物所代替。“人類的深謀遠慮程度和文字論理能力不足以替一個廣大社會的錯綜復雜情形作詳盡的規定”,[39](p20)隨著經濟社會的發展,成文法將面臨如何適應時代變化的難題,刑法也不例外。客觀解釋的立場與實質解釋的限度對時代的發展持包容態度,積極支持并努力探索傳統罪名在網絡時代的新應用。對法律文本在合理范圍內進行最大程度的解釋有利于推動破壞生產經營罪主動適應社會發展,在罪刑法定原則的框架內有效規制新型犯罪行為,并為新質生產力的發展提供必要的刑法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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