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歲紅

伍劍

席慕蓉說：“生命是一條奔流不息的河，我們都是過河的人。”而這條生命之河，有湍有緩，有渾有清。

人生中遇到的很多事情，是偶然，也是必然。

有一個十二歲的女孩，她叫翠姑，叫梅香，也叫九歲紅。你一定會疑惑，一個女孩怎么會有這么多名字？從本期開始，我們來講一講這個女孩的故事。

瞧！她正坐在臺下呢！一雙眼睛滿懷期待地盯著那塊即將拉開的大幕。她不會想到，在大幕拉開的那一刻，她的人生序幕也隨之拉開。

燈暗下來，一絲流光在幕布下方閃亮，她似乎已經(jīng)聽見幕布后咿咿呀呀的胡琴聲了……

這是她最后一次作為觀眾看戲———

民國十八年，秋。

秋雨纏纏綿綿，夏天的燥氣在秋雨的浸潤下慢慢散去。

天氣涼爽了，爺爺便帶著翠姑去協(xié)誠戲院看戲。

協(xié)誠戲院位于西大街一條叫鄔家大巷的支巷里。那巷子不深，戲院就在巷子口的第三家門面。

來看戲的，有的一人獨(dú)行，也有的三兩結(jié)伴。有錢人家的小姐、太太坐著兩人抬的對班轎，富商坐著三人抬的丁拐轎，官員們則坐著四人抬的官轎，一串串，一坨坨，從武昌、漢口乃至鄉(xiāng)下的鯉魚洲，四面八方，角角落落，一下子擁出來，直奔協(xié)誠戲院。若有名角開演，巷子里更是擠得水泄不通，加之巷子兩旁擺攤賣貨的吆喝聲，茶館吃茶閑客的大聲咵（kuǎ）天，孩子們的嬉戲打鬧聲，老人們焦急的呼喚聲……一浪又一浪，似乎要掀翻小巷兩邊房子的屋頂，直到戲正式開場，才會靜下來。

翠姑喜歡和爺爺一起去看戲。

因為除了看戲，爺爺還會帶她下館子。

看戲前，他們總是要先去“樂露春”餐館吃下江菜。下江菜甜中帶酸，沒有孩子不喜歡。每次，爺爺都會給翠姑先點(diǎn)一個龍眼包子。叫它龍眼包子，并不是指包子餡里加了龍眼，而是因為包子的外形很像龍的眼睛。原來，“樂露春”的師傅在做包子時會刻意地在收口處留出一個小小的“眼”。這樣，包子蒸熟后，肉餡就會從小口里冒出來，像極了龍的眼睛。接下來，爺爺再不緊不慢地點(diǎn)上幾盤下酒的稀樣菜，比如糖醋咕咾肉、炒魚豆腐、青魚禿肺等。下江菜是很講究的。就說這道青魚禿肺，是將十多斤重的鮮活青魚宰殺后，取出魚肝，將肝旁的兩條黑線撕去，洗凈瀝去水分，然后在鍋里旺火爆炒蔥姜，待香味出來了下魚肝，將鍋晃轉(zhuǎn)兩圈后，依次加入黃酒、醬油、白糖、米醋、筍片燜燒，出鍋前用淀粉勾芡，最后淋入香油裝盤上桌。魚肝嫩滑爽口，入口即化，翠姑特別喜歡吃。爺爺見到翠姑的吃相就會笑著說：“慢點(diǎn)兒，別噎著！沒人和你搶！”

吃完飯，翠姑便鉆到爺爺懷里，張開雙手嗲嗲地要爺爺抱。爺爺笑著抱起翠姑，嘴里哼唱：“非是我這幾日愁眉難展。”翠姑便立馬接下一句：“有一樁心腹事不敢明言。”

爺爺喜歡聽全本的戲，而翠姑喜歡聽折子戲。全本的戲，翠姑聽著聽著就會有些不耐煩，到后半段就睡著了，而折子戲沒那么多的彎彎繞繞，一開幕就是精華。

金黃色的桂花開了，遠(yuǎn)遠(yuǎn)地就能聞到香味。協(xié)誠戲院這段時間演的是全本三國戲，從《捉放曹》到《鐵龍山》，整整演了一個月。爺爺是漢劇迷，自然是一場也不落。

這天，漢劇名家鄭天華從漢口“新市場”來協(xié)誠戲院演《哭祖廟》。爺爺最喜歡聽鄭天華的戲，自然不會錯過，提前幾天就訂了票。

爺爺一邊喝著漢汾酒，一邊唱道：

鄧艾賊子渡陰平，

團(tuán)團(tuán)圍困吾都城。

曾命黃皓將神師請，

如何未見進(jìn)宮廷。

喝完酒，爺爺又要了一碗餛飩。吃了幾口，才牽著翠姑的手慢悠悠地來到戲院。爺孫倆剛在席位上坐下，鑼鼓聲響起，此時正戲還沒有開始，舞臺上在打鬧臺。只見一個畫著花臉，身穿鎧甲，背后插著旗子的演員，在臺上蹦蹦跳跳，整個戲院一下就熱鬧起來，叫喊聲、口哨聲此起彼伏。翠姑也激動起來，踮起腳，拍著手尖叫。舞臺上的燈光忽然暗下來，翠姑還未反應(yīng)過來，一道閃亮的火焰就將舞臺重新照亮。翠姑這才看清，那火是從演員嘴里噴出來的！

翠姑挺直腰板，伸著脖頸，直勾勾地盯著舞臺。在翠姑的眼里，那一股股火焰就像大海里卷起的波浪，一層又一層，重重疊疊地在舞臺上翻滾……那熾烈的火焰也翻滾進(jìn)了她的心里，挑撥著她的心弦。

氣氛高漲起來，鼓掌聲、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洶涌地?fù)湎蛭枧_。

爺爺激動地站起身來和大家一起拍手叫好，翠姑也學(xué)著爺爺?shù)臉幼诱酒饋砼氖纸泻谩敔數(shù)穆曇魸u漸落了下去，但是戲院里太過嘈雜，沒有人注意到。待翠姑發(fā)現(xiàn)時，爺爺已癱坐在椅子上，面色蒼白，冒著虛汗，大口大口喘氣。翠姑忙拉起爺爺?shù)氖旨鼻械貑柕溃骸盃敔敚∧阍趺戳耍繝敔敗?/p>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