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速寫

陳詩凡

我一直覺得要深入了解一座城市，就要坐它的公交車。每輛公交車都是一個生動的舞臺，展示著人間百態，載著人們完成一場場短途旅行。

一

因為不是高峰期，路上車不算太多，而且這段路也比較寬敞。也許是想出一把平時堵得發慌的怒氣，或者是為了向舒馬赫表示敬意，年輕的司機硬生生把公交車開成了F1賽車，車子像脫韁的野馬，轟轟地往前沖。拐彎時，車速依然不減，巨大的離心力使得座位上的人們左倒右歪，個個伸出手緊緊攥住前排的靠背，站在中間的幾位更是像喝多的醉漢趔趔趄趄。“慢點啊！難道玩漂移？”“是啊，開這么快干嗎！”……好幾個人嘀咕起來，表示不滿。司機充耳不聞，依然我行我“速”。

突然，“吱——”的一個急剎，像做集體操時的前傾動作一般，所有乘客不約而同向前傾去，站在中間的一位可能手沒抓緊，“噌噌噌”向前躥出幾步才抓住座椅靠背勉強剎住。不知誰掉下的一瓶礦泉水“骨碌碌”一直滾到最前面的投幣箱下，“哐當”一聲后又從最前排滾回最后。緊接著，各種抱怨聲和漫罵聲在車廂不同角落紛紛響起。司機心態倒是真好，既不說話也不生氣，說不定心中還在念叨：“哥玩的就是心跳！”

二

這是一個簡陋的站臺——甚而都稱不上站臺，只有一根鐵桿式的站牌孤零零地立在路邊，然而候車的人卻不少。可能候車的時間長了點，很多人都伸長了脖子遠眺公交車來的方向，因為人太多阻擋了視線，很多人不斷往路中間挪以便看得更清楚。

當公交車遠遠駛來時，人潮開始涌動起來。當車還有一二十米時，人們已爭先恐后地向公交車沖去，然而司機似乎沒有停車的意思，還是讓車緩緩向前滑行。很多人不得不掉頭跟著車小跑起來。車停下后，前門早已擠得里三層外三層，有人索性跑到后門找機會上車，但又和下車的人流擠在一起——此時只有狹路相逢勇者勝嘍！“讓讓，讓讓，先讓我下去！”“慢點擠！慢點擠！”“急什么呢！不要擠了——”“哎喲，誰踩我腳了！”……吆喝聲、埋怨聲此起彼伏，場面瞬時混亂起來。

司機也急得站起來維持秩序了：“怎么不動了？前面的乘客往里走走，往里走！這位乘客，你投一下幣！哎，往里走往里走！”可是車早像塞滿沙丁魚的罐頭盒了，乘客們前背貼后心，甚至被擠得兩腳懸空了，哪里還往里走得動。司機又急得大叫起來：“門口的乘客，門不好關了，你們等下一輛吧，下一輛肯定空點的！”門口那位僅有一只腳沾上車門臺階的乘客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回站臺翹首等待下一趟公交，準備下一輪貼身大戰了。

三

微風輕吹，小雨淅瀝。公交車女司機開得特別謹慎，車緩緩地在站臺停穩。門剛打開，便跳上一個重量級的小伙子，“砰砰砰”地拍打著投幣箱，滿臉黑線。“你們怎么搞的？剛才那輛我明明趕上了，還拍后門了，怎么就是不停？下這么大的雨，身上全濕了，我要投訴你們！”小伙子話音剛落，又沖上一位長裙煙熏女，手上拎著大包小包。她不顧臉頰還掛著絢爛的水珠，對著女司機高聲尖叫起來：“剛才怎么不停車？等了這么久，我要打電話投訴！”可能由于過度激動，再加上雨水破壞了精致的妝容，她的臉部緋紅，甚至有些猙獰。

女司機捋了捋劉海，并未為代人受過而氣急敗壞，反而溫和地安慰起兩人，還說回去向領導反映反映。碰到這樣以柔克剛的高手，胖小伙和煙熏女只能悻悻作罷，拉著臉咕噥著往車里走，找起座位來。忽然，車一個急剎。說時遲那時快，胖小伙腳往后一退，手臂往旁邊座椅一拉，還算穩穩地站住了，看起來身形相當靈活，頗有洪金寶的風范。煙熏女可就沒有這么好的運氣了，因為正走在車中間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當口，雙手都提著東西，“騰騰騰”往后連退幾步還是沒能穩住，一屁股靠在旁邊一位中年男子的身上，手上拎的東西也一并砸將過去。“對不起對不起！”煙熏女掙扎著站起來，忙不迭地打招呼，臉再次漲得緋紅。“沒事沒事。”中年男子寬容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剛才有輛車突然變道！”女司機溫和的聲音也隨之響起，車又緩緩行駛起來。

窗外小雨漸漸停止了，車廂里的溫度卻漸漸升高了。

四

公交車雖不是最快捷的交通工具，卻最誠實，從不會亂收錢，不會錯過站臺。如果說街道是城市的五線譜，公交車就是流動的音符，每天奏出旋律流暢的進行曲，整個城市也因之而生動起來。

也許，亦如法國雕塑家羅丹所言，“美是到處都有的，對于我們的眼睛，不是缺少美，而是發現美”，最是我們年少時的那種眼光，方能從平凡的公交風景中欣賞出一切五彩斑斕，并讓回憶也因此而無比溫暖。

（指導教師：樓青）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