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位

汪恩久

每逢節日長假，上小學五年級的孫子照例跟隨父母回老家看望我。可是算起來，大部分時間，他都是紋絲不動地窩在沙發里，擺弄他心愛的智能手機。作為爺爺，想上前制止吧，又怕孫子不理睬，反而滅了自己威風，顏面掃地；放任不管吧，又實在看不慣這種做派。我急得在一旁咬牙切齒直皺眉。老伴看出我的不滿情緒，生怕我發作，把我拉進廚房，低聲對我說：“放假了，讓孩子放松放松吧。兒子、媳婦都能看下去，你又何必呢？不要討人嫌！你整天想著管這管那，把自己的壞習慣管好，就算不錯了！”老伴在我面前，向來是黑白分明的教育者，今天居然朝著“關心下一代”老同志身上潑冷水，想著和稀泥，我能服氣嗎？我不忍心眼睜睜地看著孩子迷戀手機游戲而消沉，決定調虎離山，“曲線救娃”。

這天，趁著孫子“葛優式”躺在沙發上玩手機，我大聲提議：“快起來，爺爺教你練習書法！”孫子聞聲一骨碌從沙發里爬起來，丟掉手機，興致勃勃，連蹦帶跳地來到我身邊。

“聽說過‘字如其人嗎？字寫得漂亮，人見人愛。寫字還能看出來一個人的性格特征呢！”一經鼓動，孫子來了興趣，拿起紙筆，躍躍欲試。

“爺爺今天教你用中性筆寫仿宋字，還要玩新鮮花樣：爺爺先用仿宋字寫幾條針對你的點贊語（亮點）和提醒語（警句），讓你臨摹照抄一遍，之后你再仿照爺爺的做法，把爺爺的優缺點分別寫出來。明白嗎？”聰明的孫子一聽就懂，朝我會心一笑，使勁地點頭。

練習開始。我正襟危坐，歸納了孫子平時的優缺點，用仿宋字寫下幾條點贊語和提醒語：熱愛閱讀、聰明好學、知識面廣，對新事物興趣濃厚，一學就會，如鋼琴、輪滑、游泳等。我還提醒孫子要坐如鐘、勇于承認錯誤、不挑食、自覺安排學習和注意生活細節、常有感恩之心等。孫子閱后，耐心地照抄一遍，抄寫時他時而喜形于色，時而面露愧色。

輪到孫子登場。他先朝我扮了個鬼臉，然后埋頭書寫，一氣呵成。孫子筆下的點贊語是：做事穩當不馬虎，才華鶴立雞群，自控力強，生活習慣好，會廢物利用，愛鍛煉身體等。說實話，我看了后滿心歡喜！虛榮心人皆有之，誰會計較贊美之詞言過其實呢？再看看提醒語，好家伙，直截了當，火力全開啊！孫子寫道：愛睡懶覺；太會發現別人缺點；別人一犯錯，就嘮嘮叨叨地說個不停。

沒想到孫子巧借練習書法的機會，毫不留情地發泄內心的不滿。我閱讀后，臉紅了一塊，白了一方，暗自思忖，在教育孩子方面，說教、抱怨、嘮叨的方式確實已經過時。居高臨下強迫命令那一套，有悖平等、互動的民主氣氛，行不通，必須改弦易轍，趕緊收場，平時要多鼓勵、少批評，多與孩子交朋友。

還是威廉·薩默塞特·毛姆的那一句經典名言說得好：“年長者最大的修養，就是控制住批評年輕人的欲望。”這不是對年輕人的放任，而是一種尊重和理解。在這個充滿活力的新時代，孩子們敢想敢說，思想活躍，不再是爺爺奶奶身邊唯命是從、百依百順的“小綿羊”了。

我本想借題發揮，寓教于樂，讓孩子練書法，結果引火燒身，弄巧成拙挨批評。不過感謝孫子今天的表現，幫助我領悟了一些道理。按照孫子的書法內容，我認認真真地照抄一遍，并拍照留存，以備日后重溫。見我態度誠懇，孫子十分開心！至此，練習書法活動在坦誠友好的氣氛中圓滿結束。然而，出現身份錯位，反客為主，教育者反而成為被教育者的尷尬情況，是我始料未及的。

編輯|郭緒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