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研島

李春雷

仲秋某日，在福建省平潭縣出差，朋友提議同游猴研島。

猴研島？這個有些怪誕的名字，引發了我的興趣：海邊有猴子嗎？猴子會研究嗎？應該是猴巖島吧？

就這樣，扛著幾柄灰色的問號，我們走上了這個瘦骨嶙峋的海島。

其實，猴研島由三個散碎的離島組成，總面積不過18平方公里。遠遠望去，恰似一只張牙舞爪的螃蟹，仿佛一條長袖善舞的魷魚。

何謂離島？

平潭縣本尊就是一個海島，其周邊又圍繞著上千個稀稀落落、隱隱約約的小島。這樣，前者是主島，后者便是離島了。千百年來，位于大陸東南部海域的主島原本就是天涯海角，而離島又位于主島的東南部，更是天涯海角的天涯海角了。孤懸海外，渺無人煙，風吹浪打，寂寞千年。新世紀以來，平潭大開發，當地政府發現了這個寶貝。精心打造，“灰姑娘”穿上水晶鞋，轉眼間變成了美麗的白雪公主。

的確，真是一塊天然寶貝。

剛剛踏上小島，撲面滿眼驚奇。遍地是大大小小、光禿禿的石頭，有的成群，有的孤單。形狀和顏色各異，深紅色、淡黃色、淺灰色，恰似動物世界，像烏龜、像黃鼬、像斑豹、像刺猬，如鱷魚、如螃蟹、如牡蠣、如海螺，似灰鷺、似鵪鶉、似蒼鷹、似母雞。細細觀看，更多的則像野猴：一只只紅紅黃黃、肥肥瘦瘦的老猴子、小猴子、公猴子、母猴子、溫順猴子、頑皮猴子……

怎么會憑空出現這么多石猴呢？

平潭附近，是世界著名的風口，年平均風力五六級以上。海風鼓動海浪，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地抽打，把一塊塊石頭打磨成了動物模樣：烏龜的敦厚、黃鼬的圓潤、螃蟹的剛勁、鱷魚的兇悍、蒼鷹的矯健，還有猴的眼窩、猴的瘦削、猴的靈動、猴的身腰、猴的狡黠。還是這些颶風，吹光了島上生物，只剩下原始，只剩下猴群和它們的伙伴，滿目洪荒。

在這里，身心疲憊的你，可以體驗到原始社會的感覺，沒有競爭，沒有背叛，沒有房貸，沒有失業，沒有煩惱。一切簡簡單單、清清爽爽。

如果你是一位積極的沖鋒者，還可以在這里充分享受長風萬里、乘風破浪的快意。那強勁的海風，轟轟烈烈、鏗鏗鏘鏘，卻又無形無影、有板有眼。站在這世界級的風口，任爾呼嘯猙獰，我自巋然不動。此時的你，儼然是一個豪情萬丈的曠世英雄。

猴研島的另一個絕妙，就是藍眼淚。

每年4月至8月的某些夜間，海灘上便會呈現出一種神奇而又夢幻的場景，似乎在上演燈光秀：海浪們都改變了顏色，呈現出一種晶瑩剔透的明藍，藍得波瀾壯闊，藍得含情脈脈，藍得寧靜深邃，宛若一顆顆閃爍的寶石，優雅而高貴；猶如一群群開屏的孔雀，靈動而美魅。又好似大海的藍色瞳仁，怔怔地，顫顫地，默默地凝視，癡癡地沉思。忽而，“嘩啦啦”涌出了眼眶，鋪天蓋地。那是大海的眼淚。難道大海也有情殤？也有煩心？

可惜，現在是十月，錯過了藍眼淚季節。原本，藍眼淚是一種介形蟲，在一定時期繁殖旺盛，形成聚集，經過海浪驚擾，便會散發淡藍色熒光。

但是，藍眼淚在平潭出現，卻似乎另有深意。

因為，對面是臺灣。

說到這里，我們不能不提及此處的另一個亮點：猴研島，大陸距離臺灣島最近的地方——只有68海里，約126公里。

雖然彼岸就是臺灣，但是看不見，只有白茫茫。我坐在一塊石頭上，摸著猴子的腦殼，若有所思。

哦，這里是東海通往太平洋的廊道，也是臺灣海峽最狹窄之處。海峽的平均水深約60米。太平洋呢？3957米。地球的表面，絕大部分是海洋，而人類生存環境里的所有淡水，也不足海水之1%。

人類，在海洋面前，只是猴子。

科學已經證明，地球上的生命，均源于海洋。

默默無言的海洋，正是地球的主宰。海洋之中，全是咸鹽，可以消毒，可以殺菌，可以凈化人類的一切污穢。海洋，也有足夠的胸懷，暫時忍受人類的魯莽。但是，就像神話中的如來佛，笑看悟空折騰，一切盡在掌中，隨時可以捉拿，壓至五行山下。

突然想，如果太平洋像太湖一樣大小，人類將會怎樣？哦，這天造地設的地球格局，是造物主的精心部署。

人類啊，要有敬畏。

只有敬畏，才有永遠。

于是，我敬畏地仰望蒼天。湛藍的天，雪白的云，祥和、安謐，若初戀，似童年，如夢幻。哦，日月沉浮，黑白輪換，極盡陰陽雌雄正反之玄變。玄變卻又互為依存，擁抱一體，猶如太極。清清濁濁，靜靜亂亂，開開合合，聚聚散散。這就是時間，這就是宇宙，這就是現實，這就是歷史。

哦，猴研島，雖然置身海外，卻是海外仙山，最適合遠離喧囂、思考人生。

在這里，讓我們一同回到遠古時代，與猴子為伍，與猴子對話，與猴子交流，感受夢想中的山盟海誓、海枯石爛與地老天荒。

忽然，聽到朋友正在用本地話與當地人聊天。

我想起了什么，便上前詢問：“為什么叫猴研島呢？”當地人一臉懵懂，只說從來都讀猴yan島。“yan是什么？”我追問。“就是猴兒子啊。”我猛然一驚。原來，本地方言中，“仔”與“研”同音，猴研島應是猴仔島。或許在某次開發時，官員們擔心“仔”字不雅，便改成了貌似儒雅的“研”字。

想到這里，心有所悟。但隨即又生出新的疑惑：既然尋找諧音，為什么不是“巖”呢。如果有機會，我真誠建議將猴研島更名為猴仔島，或猴巖島。

但是，無論猴研島、猴巖島，抑或猴仔島，都是那個大陸距離臺灣最近的小島，那個含滿藍眼淚的小島，那個臥滿石猴子的小島，那個站在世界著名的風口浪尖上的小島……

選自《新民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