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等冰糖融化再想念

文武貝

醫院消毒水的味道嗆得不得了，走在前面的人面色凝重，步履匆匆，而我跟在父親后面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好像被人趕著的毛驢，不情不愿。

我也算得上是病房的熟客了，這已是外婆第七次住院。我無法描述此時的感想，只是覺得自己應該脫離局外人的狀態，再多傾注些真摯的情感，因為那扇門里面的不是別人，正是我的親外婆。可不知怎的，多年來我心中始終藏著一個結。

小時候，我最害怕去外婆家，因為總會挨罵，并且我能從她的眼神里看出她并不喜歡我。我和弟弟明明差不多大，外婆衡量我們的標準卻不一樣。很多事沒有理由，只因為我是女孩，就是錯的。不管我多努力，都是徒勞。我的童年多是躲在角落里，眼巴巴地望著受寵的弟弟。

人們常說，小孩的世界很單純，誰對他好，他就對誰好。同理，對于冷漠，他們也最容易感知。我不喜歡外婆這樣偏心的長輩，盡管她對母親來說是一位嚴師，在她的鞭策下，母親飛出了那座荒涼的村莊。沒有人知道中學時我為什么突然奮起，開始轉變那種散漫自由的態度，學習勁頭如洪水般暴漲?？墒俏仪宄幸活w種子在我心里悄悄埋下，生根發芽。

后來，每次家庭聚會，長輩們都拿我當榜樣，說我即使不聰明，靠著勤奮將來也一定會有出息。聽著眾人的褒獎，我體驗到從未有過的滿足和得意。我暗想，沒有誰的人生可以被輕易定義，性別不會限制一個人的能力和發展，更不應該成為被區別對待的理由。我得意洋洋時，外婆適時跳出來澆一盆涼水：“小姑娘那么要強干什么啊，安安穩穩的最重要，不要像男孩子。”就是這些話，讓那象征欲望的火苗愈燃愈烈，在我心底燒起來。

青春的快艇馬力十足，很長一段時間里，那份恨意都化作我前進的動力，夾雜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兒。我一路披荊斬棘，見過凌晨四點的天色，也看見了詩與遠方。

或許是知識拯救了我內心的淺薄，我不再固執于當年的不公，對外婆的怨念也減了幾分?？粗赀~蒼老又疾病纏身的她，我是心疼的，或者說是有同情和惻隱之心，只是唯獨少了一味情愫——親近。如同我看著世上任何一個正在受苦的人，我主動照顧她卻不含感情，只是機械地做著晚輩該做的事，以此來逃避良心的譴責。我告訴自己，我已經足夠盡心了，比老人家所偏愛的任何一個晚輩都要盡心。

直到有一天，我跑了整整三條街買到外婆最愛吃的啤酒烤鴨，她望著滿頭大汗的我愣住了，沒有以往的威嚴和挑剔。她用布滿老繭的手顫抖著打開包裝盒，分了一半放進餐盒里，要我拿回家吃，且不許我推辭。不經意間的對視讓我看到了她臉上的和藹，那是我以前從未見過的，那份遲來的善意，竟讓我一時不知道說什么。

“我——我給你倒杯糖水吧。”我眼神躲閃著，內心深處卻涌起一股熾熱。我在一杯滾燙的開水中輕輕放入兩粒冰糖，等著糖水變涼。這簡單的步驟敲開了那扇回憶的門。

市面上的飲料琳瑯滿目，而糖水早已被取代，如果不是外婆有低血糖，我可能很難再想起。多年前外婆也曾親手給我沏過糖水，她把我抱在懷里，還變出一大堆糖果哄我開心：“甜嗎？聽話的小孩有糖吃哦。”

那晚，我夢見了小時候的情景，醒來好像一切都有了答案。

編輯|龍軻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