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羅露 王林(1.天津中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院 天津 300381;2.國家中醫針灸臨床醫學研究中心 天津 300381)
濕疹是小兒臨床常見的變態反應性皮膚病之一,其病因繁雜,目前認為其與環境及遺傳等內外因素有著密切關系。皮疹呈對稱分布,皮損形態多樣,可見丘皰疹、糜爛滲出、苔蘚樣變等,具有明顯瘙癢不適,且病勢纏綿,極易反復發作[1-2]。西醫常外用糖皮質激素、內服抗組胺藥物等進行治療,臨床效果明顯但易復發,且由于兒童皮膚較薄,長期應用激素藥膏,可能出現色素沉著、萎縮、多毛癥等局部皮膚改變[3]。王林教授從事兒科臨床30 余年,中醫辨證治療該病經驗豐富。現總結其經驗及治療方法如下。
中醫學無濕疹病名,本病歸屬于“浸淫瘡”“胎斂瘡”“濕瘡”等范疇。《醫宗金鑒·血風瘡》曰:“此證由肝、脾二經濕熱,外受風邪……致遍身生瘡。”《素問·至真要大論》云:“諸痛癢瘡,皆屬于心……諸濕腫滿,皆屬于脾。”《瘍科心得集》言:“血風瘡……乃風熱、濕熱、血熱交感而成。”總結該病病因病機外有風、濕、熱三邪襲體,內有臟腑不足,內外交雜,發而為病。
王師認為濕疹其病,顧名思義,以濕邪為本,故將除濕邪貫穿于治療始末。小兒皮毛稀疏,腠理不密,時邪易犯。風為百病之長,善行而數變,故侵襲人體,正邪相交于肌表,邪氣居于腠理,津液運行不暢,濕邪留于肌膚,風濕相搏,阻遏氣機,熱象叢生,風、濕、熱三者齊聚肌膚,故見糜爛滲出、瘙癢劇烈、皮膚紅熱,反復發作[4];脾為后天之本,主運化,而小兒脾常不足,生理功能尚未健全,故時有脾失健運,水濕不運,內聚于體,郁而化熱,濕熱不外出,發于肌表[5]。
千寒易除,一濕難去,王師據濕疹病因病機確立三大除濕用藥原則。
《脾胃論》述“諸風藥,皆是風能勝濕也”,《素問》提出“濕傷肉,風勝濕”,故濕疹治療之本不在于祛濕,而在于祛風,臨床治療可予以荊防類方加減治療,如消風散,常用藥物有荊芥、防風、蟬蛻、白鮮皮、苦參、地膚子等。荊芥、防風味辛,性微溫,藥性和緩,微溫不燥,荊芥以氣味芳香為佳,可解表祛風透疹,防風為風中潤劑,為治風通用之藥;荊芥偏入血分,防風偏入氣分,相須為用,加強祛風之效。二者可入足厥陰肝經,風氣通肝,辛甘發散,通暢全身氣機,風劑散濕,濕祛則病愈。現代研究表明,荊芥-防風1∶1 水煎劑通過多靶點途徑,在抗炎、解熱鎮痛方面具有協同作用,能夠有效治療皮膚疾患[6]。王師指出,蟲藥為血肉有情之品,借其“蟲蟻飛走的靈性”,大多具有搜風通絡剔邪之用,藥性獨特,效力強勁,但蟲類藥物多走竄性偏燥,易出現破氣耗血之弊,燥傷陰液,該方用蟬蛻雖為蟲藥但其性涼,且祛風力強,可與之。另小兒或對該類藥物過敏,或傷小兒肝腎,故選用蟲藥如僵蠶、烏梢蛇等時需三思。
《金匱要略廣注》載:“浸淫者……故名浸淫瘡,是濕熱蘊蓄而發者。”諸多論著中皆述有濕熱與濕疹的因果關系,濕性重濁,阻遏氣機運行,氣機不暢,郁而化熱,故臨床可見皮膚潮紅、瘙癢、腫脹,甚至流膿水,清熱燥濕便成為治療該病的不二法門。王師強調在辨濕熱兼有之時,必須分清濕、熱主次關系,不可本末倒置,四診合參時應留意皮疹,參考脈象、指紋、舌象以及二便情況。其證多以四妙丸加減為用,常用黃芩、黃連、蒼術、黃柏、牛膝、薏苡仁、苦參、白鮮皮、地膚子等藥物。氣分熱重加知母,一般不用石膏,需顧護患兒脾胃;血分熱重加清熱涼血而不留瘀之牡丹皮或清熱涼血益陰之生地黃;濕氣重時可加陳皮、茯苓,需隨證調整清熱燥濕藥物用藥劑量,確保證、癥、藥相適應。
《外科選要》載“膏粱之變亦是……凝于經絡為瘡瘍也”,而《溫病條辨》中言“氣化則濕化”,故治療濕疹亦可從健脾行氣入手。王師認為小兒生理特點決定了疾病性質,脾常不足,脾運化失常,水谷精微不得化生為精氣,皮膚不得濡養;二是運化水液功能下降,濕邪泛濫,于肌表則生濕疹,于內則水濕困聚,脾喜燥惡濕,濕氣傷脾,脾失運化,從而形成惡性循環,故濕疹常反復纏綿。癥見皮膚或干燥,或滲出,色素沉著,瘙癢,色淡,常伴納少乏力、脘腹脹滿、便溏等癥狀。多以平胃散合保和散加減,藥用蒼術、厚樸、陳皮、半夏、凈砂仁、雞內金、山藥、白鮮皮等。皮膚粗糙干燥明顯可加當歸養血潤燥,腹脹厭食加白術,瘙癢劇烈加荊芥、防風等。諸藥合用,可恢復脾胃升降運化,共奏健脾利濕、止癢祛疹之功。
患兒劉某,男,5 歲,2022 年7 月12 日初診。主訴:全身散在皮疹1 年余,加重1 周。患兒1 年前無明顯誘因出現全身散在紅色皮疹,瘙癢,時有破潰,用“尤卓爾”等藥物外涂后癥狀緩解。1 周前,患兒因外出貪涼,皮疹增多,以四肢較為明顯,疹色鮮紅,瘙癢難耐,可見破潰滲出,無咳嗽、咳痰,偶有鼻塞,流濁涕,口干渴,納食減少,大便稍干,小便色黃,寐安。舌質紅,苔黃微膩,脈數。母訴其有嬰兒濕疹病史及過敏性鼻炎史。西醫診斷:特應性皮炎;中醫診斷:濕疹 (風濕熱盛證)。治宜清熱燥濕、疏風涼血,方用四妙丸合銀翹散加減。藥物組成如下:炒蒼術、關黃柏、薏苡仁、牛膝、牡丹皮、苦參、白鮮皮、紫草、山藥、白術、炒雞內金、荊芥穗、金銀花、連翹、蒼耳子各10 g,甘草6 g。7 劑,水煎服,120~150 mL/次,日3 次。囑勿食辛辣刺激食物,勿接觸致敏物。2022 年7 月20 日二診:患兒背部皮疹明顯消退,但四肢褶皺處仍有散在皮疹,可見脫屑,未見新出皮疹,色暗淡,瘙癢減輕,偶有鼻塞,流涕減少,食欲一般,寐安,二便可。舌稍紅,質黃,脈微數。原方減黃柏、紫草、牡丹皮、荊芥穗、金銀花、連翹,加用當歸、熟地黃、川芎。服法同上。2022 年7 月27 日三診,患兒皮疹消退,基本無瘙癢,偶見脫屑,無鼻塞、流涕,納可寐安,二便調。原方續用7 日,隨訪知患兒未有新發皮疹,無瘙癢。
按語:患兒病程較長,但因天熱貪涼致急性起病,故在治療上應該以治其標為主。該證型為風濕熱盛,主以四妙丸合銀翹散加減為用。金銀花、連翹、荊芥穗可疏風散熱,清熱解毒透疹;炒蒼術、黃柏、薏苡仁、牛膝、苦參、白鮮皮可清熱燥濕,減輕瘙癢癥狀;牡丹皮、紫草可透疹消斑,加強涼血作用;同時,山藥、白術、雞內金等藥物可使胃強脾健,補充氣血;借蒼耳子之力可宣通鼻竅。全方旨在清熱燥濕、疏風解表、護衛脾胃。二診時,患兒皮疹消退,瘙癢減輕,疹色暗淡,有脫屑,由此可知患兒體內濕熱之邪減輕,但有血虛膚燥之象,故原方減黃柏、紫草、牡丹皮、荊芥穗、金銀花、連翹清熱涼血、疏風解表藥物,加用當歸、熟地黃、川芎等養血滋陰藥物,調和氣血、滋養肌膚,據癥調方,辨治準確,方可藥到病除。
患者孫某,男,4 歲,2021 年12 月14 日初診。主訴:間斷皮膚瘙癢2 年余,加重伴四肢皮疹4 d。現病史:2 年余前患兒因頭面部瘙癢,伴丘疹、滲出就診,診斷為“嬰兒濕疹”,予以對癥治療后癥狀緩解,其后偶有皮膚瘙癢,未予系統診治。4 d前患兒無明顯誘因四肢出現少量丘疹,瘙癢明顯,家長自予“爐甘石洗劑”外涂,瘙癢緩解,皮疹無明顯消退,后于我科門診就診。癥見:四肢皮膚散在對稱性紅色丘皰疹,肘窩、腘窩尤甚,少量滲出,瘙癢不適,無水腫,無發熱、咳嗽,無鼻塞、流涕等,伴腹脹,納食欠佳,夜眠不安,大便質軟,小便正常。舌淡紅,苔膩,脈滑。外院過敏原檢測示對“花粉、塵螨、雞蛋白”等過敏,且有嬰兒濕疹、變應性鼻炎病史。其父有變應性鼻炎病史。西醫診斷:特應性皮炎;中醫診斷:濕疹(脾虛濕蘊型)。治宜健脾利濕、祛風止癢,方用平胃散合保和散加減。藥物組成如下:蒼術、厚樸、陳皮、半夏、凈砂仁、雞內金、山藥、白鮮皮、地膚子、木香、荊芥穗、防風、白術、酸棗仁各10 g,甘草6 g。7 劑,水煎服,120~150 mL/次,日3 次。若中藥汁有余,則可外搽皮膚。囑注意皮膚清潔、保濕,多戴口罩,調整飲食,避免接觸化纖衣物、殺蟲劑等過敏物。2021 年12 月21 日二診:患兒瘙癢明顯緩解,皮疹基本消失,皮膚干燥,舌淡紅,脈細滑。觀其舌脈及皮疹狀況,濕象減輕但未盡,效方續用7 劑,囑家長仔細觀察患兒,如無新發皮疹或其他不適,可不必復診。1 周后電話隨訪,家長代訴患兒基本無瘙癢,未見新發皮疹。
按語:過敏性體質是小兒濕疹發病的原因之一,在治療該類疾患之時,王師注重對過敏體質的考量,往往從調節脾胃出發,從而提高機體自衛能力。該患兒病程較短,病癥較顯,故緊扣病機,據此選方用藥。蒼術,芳香健脾,燥濕,使濕去脾運,脾運則化濕,打破惡性循環;厚樸長于行氣除滿,與蒼術相配伍,健脾燥濕力更強。陳皮、半夏兩藥相用,相互促進,散降有序,使脾氣運而痰濕自消;凈砂仁、雞內金、山藥、白術健補脾胃;酸棗仁以健脾養血安神;瘙癢明顯加入荊芥、防風祛風藥物和白鮮皮、地膚子止癢藥物;木香行氣醒脾,助諸藥吸收。脾胃得健,正氣始旺,才能增強御邪能力,避免濕疹反復發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