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逃逸

陳彥希

1

“你再不更新，小心你的故事離家出走哦，”閨蜜在微信里絮絮叨叨地數落我，“你看你都多久沒動筆了？再拖下去，靈感都忘沒啦！”

彼時我年少輕狂，只知道嘻嘻哈哈地搪塞她：“我相信我的故事會耐心等我的，我家故事可乖可乖了。”

然后，年少輕狂的我遭到了上天的懲罰。消息發(fā)送出去的那一刻，窗外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陳皮，你什么時候才寫我？”

2

我坐在教室里，把稿件打開又關閉，隨后轉到空白文檔，痛苦地戳出幾個字：“大哥，我真的寫不下去了。”

我的故事湊過來，看我寫的東西，相當寬容地說：“沒事，你先休息個一分鐘再寫。”

你當寫作是快餐嗎？一分鐘泡面都熟不了！

我敢怒不敢言，默默回想起昨晚這個聲稱是“我的故事”的家伙憑空出現在我的宿舍里。如果不是因為他熟知我從未向他人透露過的故事情節(jié)，并且還只有我一個人能看見他，我還以為是自己遭遇了入室搶劫。

這個不知道是什么東西的家伙，因為我常年拖更，親自跑來監(jiān)工。據他所說，“故事”本來是不能被人看見的，這是“故事”的法則。它們看不見摸不著，沒有形體，但為了方便和我交流，他才化形成人類男性的模樣，并且外貌參考我的理想男主角。

當時，我盯著他的臉，問他咋不變成女生？人類還是在乎男女之別的。

他回答說，因為你就沒寫過幾個女角色。

這的確怪我，誰叫我獨特的嗜好讓我的故事里基本看不見女性的影子，都說異性相吸，我當然更喜歡寫帥哥。

那叫他什么好呢？我左思右想，想到了一個還算不錯的名字：“我就叫你□□怎么樣？”

□□點頭：“這個名字還算順口。”

那當然，這是我翻閱古籍翻出來的名字。

那天晚上，□□還給我講了他為什么要催更的原因。他說，所有的“故事”都有一條法則，當作者很久很久沒有寫一個故事的時候，這個故事就會開始“逃逸”。這就像水一樣，唯有作者的筆能將它約束住，一旦這種約束力開始減弱，那故事就會像水一樣逃出作者的掌控，直到某天覆水難收。

被我拖了半年沒寫的□□，如今正處于逃逸狀態(tài)。據他估計，他現在大概能逃到離我一千米的位置，我要是再拖個小半年，他就可以成功逃脫了。

當一個故事從作者身邊逃走，會發(fā)生什么事呢？我并不理解，難道是稿子突然丟了嗎？

□□說：“就是怎么找也找不到了。”

沒等我理解這句話是什么意思，他又說，他不想逃走，所以我得完成這個故事。

一個故事的完成并不容易，我在教室用他施舍給我的一分鐘苦思冥想，然后打開稿件，關閉稿件，最后苦著臉跟他說：“我想喝奶茶了。”

3

當人極度心累時，對某些事物的欲望會大幅增加，比如奶茶。該結論適用于陳皮。

在我第十次打開奶茶小程序流口水時，□□終于看不下去了：“行吧，給你帶奶茶過來。”

我喜滋滋地坐在教室等他回來，愉悅的心情讓我文思泉涌，連寫下的字句都滿溢著快樂。

然而，□□卻空手而歸。

他說：“你做了什么？我突然只能離你八百米遠了，走不到奶茶店。”

我仿佛聽見了心碎的聲音，憂傷地回答他：“你沒說往下寫會縮短距離啊……”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奶茶。

4

故事寫到中段的時候，我糾結著不知怎么下筆，就找□□閑聊：“你不是說人類看不見你們嗎？那我咋看得見你呢？”

□□捏著我床上的玩偶，將它擠得扁平，抬頭往我這邊看：“那當然是因為我不一樣啦。”

聽聽這自大的言論。

我繼續(xù)問：“哪不一樣？”

“我是你的故事啊，”□□的語氣相當理所當然，“所以不一樣。”

這算是在說我不一樣嗎？我嘿嘿傻笑。

看穿我的想法的□□平靜地補上一句：“跟你沒關系。”

怎么就沒關系了？我不滿地反駁道：“好歹你也是我寫出來的。”

□□松開捏玩偶的手，讓它恢復原形，說：“你們作者就是老覺得故事是你們的所有物。充其量你們只是創(chuàng)造了故事而已。拿你們人類母親打比方，母親生下孩子，難道孩子就是她的所有物嗎？”

我啞口無言，呆呆地聽著他繼續(xù)說道：“創(chuàng)作的過程并不是故事的全部哦，就像孩子的一生不只有出生的那一刻。你們創(chuàng)造出故事，卻無法控制故事。故事永遠是自由的、獨立的，你沒法界定它的模樣。就像一個真實存在的人一樣，人就是人，有的人看他是好人，有的人看他是壞人。這些形容詞都是‘視角，而不是確定的特征。同樣的，就像人一樣，我們故事也無法確定自己是什么樣子。我們看自己，也只是一個‘視角。人類對于故事來說，是創(chuàng)造者、傳遞者、解讀者、終結者，卻不是控制者。我選擇出現在你面前，并不是因為你控制著我，而是誕生于你筆下的我想要見你，僅此而已。”

我怔在原地，遲鈍地想，原來故事也有這么鮮活的嗎？

□□舉起玩偶，把它當作炮彈擲向我。還在惶惶發(fā)呆的我被“炮彈”軟軟地砸了一下，胸口好像有什么東西輕輕顫了顫。

懷抱著柔軟“炮彈”的我聽見□□笑著說：“小作者，你曠工有點久了哦。”

可是，我低頭感受著玩偶的觸感，我有點舍不得完成這個故事了。

故事完成的時候，它會離開我嗎？

我沒敢問□□。

5

我好幾天沒再動筆了，原因之一是我真的卡文了。

我盯著屏幕，忍不住又開始胡思亂想。我想，我知道自己肯定是深愛著自己的每一部作品的。□□突然出現的時候，我對他有種莫名的信任。不然，“中學生聲稱看見了鬼”的新聞肯定得登出去。我也知道，自己寫的文字只要好好保存就不會突然不見。可□□不一樣，□□有手有腳，□□會走，又或者直接讓我再也看不見他。

我心煩意亂地上完整節(jié)課，正想出去找□□的時候，原本等在教室外頭的□□卻不見了人影。

我心里咯噔一下，在走廊附近轉了個遍，也沒看見他。

這幾天，我都沒有動筆，我不確定□□現在能走到離我多遠的位置了。“故事逃逸”，這個詞突然出現在我的腦海里。

我其實不明白，故事為什么會想要從作者身邊逃跑？可□□是那么有自主思想的故事，他會不會覺得我寫得太爛或者太慢太敷衍，就不愿意被捆在我身邊了？

這并不是不可能的。我知道，自己無法肯定地說出“我家故事可乖可乖”之類的話。

教學樓有五層，上下十五米，長寬也許有一百米，隔壁教學樓有……

我從來沒有這么痛恨過自己估測距離能力的低下，那裝了大半桶水的腦袋掙扎著轉了轉，最后被一句話填滿：“我要去找他。”

簇擁的人群，A區(qū)的大教室，樓梯口；B區(qū)的小教室，樓梯口，C……

我的目光終于覓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影，我?guī)缀跬伺匀丝床灰娝鼻械睾俺雎晛恚骸啊酢酰　?/p>

□□轉過身，我沖過去抓住他的手臂，確定他暫時不會亂跑后，一顆狂跳的心才開始安定下來。

“你去哪了？”□□茫然地問我。

激蕩的心跳讓我抖得像片瑟瑟的落葉，我感覺有點難受：“不應該我問你嗎，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好久。”

“啊，”□□反應過來，一邊拍我的背，一邊解釋，“我好像記錯教室了，這個教學樓的回形構造繞得人有點暈。”

“□□，”我突然問他，“故事完結之后，會怎么樣？”

當一個故事再不需要寫下去，故事會離開嗎？

□□沒有立即回答，他好像在思考些什么，我在短暫又漫長的停頓里心如火烤。隨后，他的聲音落了下來：“文字在哪里，故事就在哪里。”

我抬頭看他，□□笑著說：“只要文字還在，還能被看見，故事就不會離開。”

“那我還能看見你嗎？”

□□只回答了四個字：見字如面。

6

我想，看不見就看不見吧，大不了哭一場，至少我已經將稿件備份好了。

故事寫到結尾的時候，我從密密麻麻的文字中抽出身來，看見□□在給我書桌上的瓶瓶罐罐從高到低做有序排列。

我繼續(xù)將故事寫下去，一點一點走近終結。當我敲下最后一個句號時，我點擊了保存，然后看向□□。

“恭喜你逃脫失敗。”我想對他這么說，可張開口，我卻沒發(fā)出聲音，那一瞬間，時間仿佛突然停止了。□□靜靜地看著我，最后一個句號竟突然消失不見了。

我驚訝地看著閃爍的浮標猛地向后退去，就像饑餓的野獸大肆吞沒掉已經寫好的詞句。我想要阻止發(fā)瘋的浮標，下一刻，一股莫名的力量將我狠狠向后推去。眼前的事物開始詭異地躁動起來，掉落書桌的筆跳回桌面，□□擺好的瓶瓶罐罐蹦跶著打亂了次序……

我被力量裹挾著發(fā)不出聲音，我聽見下課的鐘聲和老師的授課聲，聽見學生坐下來時書包落在桌椅上的聲音，聽見公交車上報站的AI女聲，聽見風吹過站臺的嗚鳴聲。

我看見太陽高高升起又急急墜落，我感覺自己在急速后退、后退，那股不容我反抗的力量鉗制住我的手腳，封堵住我的唇舌，我張大嘴想要吶喊，音節(jié)卻被塞回喉嚨里。我的視野扭曲著擠成一團，就像被人擠扁的玩偶，聲音全都撞在一塊。

嘈雜喧囂中，我聽見□□對我說：“別怕。”

這是怎么回事？

我驚恐地想要找到他，卻只能勉強聽見他的聲音：“這是時間的修正，故事的形體不應該被人類看見……”

它要修正什么？

“這只是違背它的代價……”

□□的聲音越來越遠，頃刻間便沒入了聲音的海潮。我再也找不到他了，眼前的一切旋轉著顛倒著，讓我感到眩暈。

嗒！瘋轉的時針倏然停止。

“你再不更新，小心你的故事離家出走哦。”

我恍惚地看著屏幕上冒出來的消息，聊天框空著，時間指向最開始的開始，閨蜜在吐槽著我的拖更，而窗外空無一人。沒有天降的催更使者□□，沒有我的故事□□。

他還在嗎？又或者是，我已經看不見他了。

我查看文件，顯示上一次的修改時間是半年前，已寫完的故事又回到了起點，浮標安靜地綴在未完的故事末尾。□□說，故事在，他就在。

我開始接著半年前的文字往下寫，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以不同的心情、不同的想法。我寫到中段，沒有對奶茶的期盼；寫到結尾，沒有即將分別的惆悵。我打不出□□兩個字，故事的名字缺了席。

重寫一遍的故事，會是原來的樣子嗎？句號再一次落下，我透過文字看著這個新成的故事，許久許久沒有動作。

那是個不一樣的故事，而那個最初的故事，那個曾打破規(guī)則來見我的故事，我的□□，已經成功逃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