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月光照夢來

蔡慶琳

1

如果你問我，我最討厭的人是誰，那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告訴你，是溫杏語。

在她還沒有出現之前，我是小區里“別人家的孩子”，學習成績名列前茅，待人處事謙和有禮，溫柔可愛，讓那些叔叔阿姨們好不羨慕。我媽也因此被許多人奉為座上賓，經常有人向她請教怎么教育好孩子。

那時的我，就像童話故事里的小公主，得到了所有人的青睞，讓我仿佛生活在云端，飄飄然的，以為自己此生都會在別人的驚羨聲中度過。

可這一切，都因為溫杏語的到來而改變。

2

溫杏語是跟她爸媽一起從別的省份搬過來的。據說，他們是因為疫情，在當地待不下去了，所以就搬到了這里，在我們小區開了一個小小的便利店。

當時的我，并沒把她放在眼里。畢竟她真的太普通了，家里也不富裕，每天穿著過時的衣服，像個土姑娘。

我們上了同一所高中，剛開始，她的成績排在后面，非常不起眼，而我一來就是班級前三，所以我對她多有不屑。

可到了高一下學期，一切都變了。她開始成為一匹黑馬，先是將我擠出前三，隨后又憑借著銳不可當的勢頭，成功拿下班級第一。

那時，我還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總覺得自己還有機會超過她。然而，很多時候，回到小區，長輩們口中談論的對象從我變成了她，甚至有人說，小學初中的成績不算什么，高中成績上去了，以后才能成功。

那個說話的阿姨跟我媽關系不好，我知道她在諷刺我?？晌矣终也坏绞裁春玫睦碛蓙矸瘩g她。她說的是事實，我所有的榮耀都被溫杏語搶走了。

回到家后，我哭著向媽媽尋求安慰，可她卻冷笑著說：“比不上人家，還有臉哭?！?/p>

那一刻，我如墜冰窟。我把一切的錯誤都歸咎到溫杏語身上。如果不是她，現在的我仍是爸媽的掌上明珠，仍是所有人夸贊的對象。

想到這里，我突然冒出了一個邪惡的念頭，我要讓溫杏語顏面掃地。

3

不僅在小區，就連在宿舍，溫杏語也是大家都很喜歡的一個女生。當然，除了我。

她從不與人交惡，也沒有人聽過她在背后說誰的壞話。大家每次向她請教問題或者借東西，她都很熱情。宿舍里的人還給她取了個外號，叫白月光。是啊，白月光，溫柔而皎潔，讓人不忍褻瀆。正因如此，我更要做一些事情，讓喜歡她的舍友們從此遠離她！

上晚修前，我選擇最后一個出門，把自己的單詞筆放在她的箱子里。晚修回來后，我裝出一副很著急的樣子，向舍友們求助，問是誰借了我的單詞筆。

室友們自然都否認了，并且很熱情地幫我尋找。當溫杏語掀開她的箱子時，我的單詞筆正好露了出來。

我一把抓住，使勁擠出眼淚，質問道：“杏語，你為什么要做這種事情？這是爸爸送給我的禮物，不見了之后，我真的很著急，如果你想借的話，我可以借給你，但你為什么要偷呢？”

溫杏語被我問得啞口無言，畢竟她實在無法解釋為什么單詞筆會出現在她的箱子里。

舍友們也難以置信，但贓物擺在面前，大家看向溫杏語的眼神都變了。我就像是一個打了勝仗的將軍，差點笑出了聲。

她只好把頭低下去，接著又滿懷歉意地望向我。

這時，我突然感覺，自己怎么也笑不出來了。

4

之后的日子里，大家漸漸疏遠了溫杏語。

有時，看著她獨自一人走在校園里，我很想上前告訴她真相。可我實在沒有辦法接受別人對我的指指點點，掙扎了好幾次后，我還是選擇緘口不言。

高二的日子更加匆忙了，我和溫杏語都進了文科班。新班主任按成績來排座位，我便和溫杏語成了同桌。我也慢慢明白，為什么她的成績這么好了。

上課時，我無聊在摳指甲，她則全神貫注地在聽老師講課；我因為一道題解不出來而選擇偷看參考答案時，她卻愿意埋頭苦想；在我把錯題本寫得整整齊齊，卻從不拿出來看時，她的錯題本早已被翻爛了；我們在宿舍里睡大覺時，她已經開始背單詞了；我們在食堂排隊打鬧時，她手里永遠拿著一張模擬卷……

我以為她是天賦型選手，我以為只是自己天賦不夠，我以為自己也很努力。可她的所作所為，卻狠狠地打了我一巴掌。

但我始終沒有說出真相，畢竟她得到的實在太多了。上課時，我最喜歡的英語老師稱她為“英語之光”。就連班主任也不時笑謔說：“杏語繼續加油，把第二名狠狠甩下去，讓我們班的第一名沒有懸念。”

這些話，就像螞蟻在啃食著我的內心。

5

事情的轉折，是在一次大考后。

不知什么原因，我跌出了全班前五。那幾天，我萎靡不振，每天趴在課桌上。

溫杏語給我送牛奶：“阿琳，別傷心了?！?/p>

“假惺惺的，我才不要，你每次都拿第一，可得意了！”我惡狠狠地瞪著她。

“你也想拿第一嗎？你可以問我問題。你不會的，我教你；我不會的，你教我好不好？我們共同進步?！彼坪鯖]聽出我的諷刺，竟還笑著回了我一句。

看著她的笑，我突然產生了一種無力感，又想到她是數學第一，或許我確實可以請教她。

之后的日子里，我們每天在別人還在睡覺時，便相約起床一起背單詞，利用課余時間，拼命弄懂不會的問題。

她的解答方法相當便捷，思路也很清晰，在和她一起學習的過程中，我明顯感覺自己的弱勢科目在一點點變好。

有時我的思路轉不過來，還經常問她一些非常小兒科的問題，可她從來沒有不耐煩，還很認真、耐心地教了我好幾遍。

我突然想笑。白月光，真是名副其實??！

高二的最后一次考試，我的成績只比她低兩分，在年級排第七。這是我之前從來不敢想的事情，卻在自己的改變和她的幫助下實現了。

6

放暑假時，我去她家里拜訪她。昏暗的燈光下，她仍在奮筆疾書。看到我，她很高興，輕輕地笑著，臉上還有一個甜甜的酒窩。

我見她額頭上有很多汗，便問她怎么回事。

“剛才有人送貨，幫媽媽一起搬貨呢。”

這時我才注意到，她媽媽正在不遠處將紙箱收拾好，弓著腰，鬢角多白發。

“媽媽很辛苦的，所以我才想認真學習，以后去更遠的地方，回報媽媽。”

原來，這就是她堅持下去的信念，這就是我曾經以為的“天賦”。

“那你以后想考什么學校？”

溫杏語想了想，說：“上海財政?！?/p>

我笑著說：“我還以為溫大美女要考清華北大呢?！?/p>

溫杏語臉變紅了：“我想更好地照顧媽媽，而且以前只在雜志和電視上看過上海，那么繁華的地方，不去一次太可惜了?！苯又?，溫杏語又跟我講了她的那個貧苦的童年。

我聽著溫杏語的話，看著她此時眼里的光，莫名感覺鼻子發酸?？粗难劬Γ乙蛔忠活D地說：“溫杏語，你相信我，你一定可以考上的！”

溫杏語溫柔地看著我，說：“嗯，那我也祝阿琳如愿以償?！?/p>

7

到了高三，以前擺爛的同學都開始認真學習了。我和溫杏語依舊你追我趕，高考也在一點點逼近。

高考前的那個晚上，回宿舍時，我給了溫杏語一個擁抱：“加油！你一定要考上！”溫杏語笑著，也抱住了我。我們在人來人往的校道上，相擁了許久。

后來，我選擇留在自己生活的省份讀大學，而溫杏語則如愿以償考到了上海。只可惜，離開宿舍那天，我沒有碰見她，心里暗道了一聲遺憾，搬起行李離開了。

一天晚上睡覺時，我突然夢到了溫杏語。夢醒后，我下定決心，約她一起去蘇州玩。

我們去了寒山寺，那天正好下起了雨。雨水打在青石上，淋了我們一身。我們默契地不說話，全身心投入其中，感受這份詩意。

我想起了高二那年做過的傻事，便告訴了她。

她聽后，先是驚訝，隨后笑道：“沒關系，這一場雨過后，所有不好的回憶都會隨風而散?！?/p>

暮色漸濃，小巷炊煙裊裊，而這一切，都不如溫杏語溫暖的笑容。

我終于說出了那句“對不起”，也終于為自己那么多年的努力交出了一份滿意的答卷。最重要的是，我收獲了一個并肩同行的好朋友。

煙雨落江南，一人撐傘兩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