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少英

1

我和媽媽輾轉來到第三戶人家時，這家終于接受了我們。

來之前，中介就對我們說：“這家女主人是三線小城里遠近聞名的大善人，來他們家討生活準沒錯。”但他又說，想來這家當保姆的人太多了，事成之后，我們要多給他500元中介費。

這幾天下來，媽媽已經感受到了一個中年女人帶著一個“拖油瓶”找工作的艱辛。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兜里所剩不多的錢，咬咬牙，答應了中介的要求。

我們三人一前一后地走著，夕陽的余暉奇跡般將我們串在一條線上，我們一點點挪到了一棟別墅面前。

中介一臉諂媚地向女主人介紹著我們的情況。他的話大部分屬實，可他在我和媽媽面前那么悲痛地講著我們的遭遇時，我很不舒服，我相信媽媽一定和我有同樣的感受。但當我用余光瞟向媽媽時，她卻迎著中介的話，不停點頭。

中介說得沒錯，這家女主人確實是大善人。在中介的渲染下和我們的沉默中，她拉過媽媽的手說：“妹子，你別擔心，只要你在我家好好干活，孩子和你就能在這安心住著，工資一分也不少你的。”

淚水在媽媽眼里打轉，我也滿是感激地看著女主人。

這時，女主人把我叫到跟前，問：“你多大了？”

“12。”

“哦，和我女兒一樣大，該上初中了吧，你之前讀過書嗎？”

“讀過，爸爸死后就沒再讀了。”

女主人轉頭對媽媽說：“孩子正是讀書的時候，我來安排她上學的事，正好和我女兒搭伴兒。”

一想到還能重返校園，眼淚便順著我的眼角滑落了下來。

晚上睡覺時，我躺在媽媽身邊，終于有了一些踏實感。迷迷糊糊中，我問媽媽：“媽，是不是以后我在女主人女兒面前，就和電視劇里的丫鬟一樣呀？”

媽媽含混不清地說：“晚星，你要始終牢記我們的身份，千萬不要越界。”

2

接下來的幾天，我嚴格遵守媽媽的叮囑，跟在媽媽屁股后面干活。即使女主人主動邀請我看電視、看書，我也只是微笑婉拒。

開學前一天，女主人的女兒終于從香港回來了。我們三個人站在門口迎接她，她一下車就鉆進女主人的懷里，撒嬌道：“媽媽，我想死你了。”

我和媽媽一起幫忙搬行李。搬到一半，女主人的女兒攔住我，用親昵的口吻說：“你就是晚星？我叫李米，歡迎你和我做朋友。”

李米落落大方地伸出了手，她那一雙手白皙細嫩，暖黃的水晶燈在她手上交織出迷人的光與影，那是我從未見過的美麗。

我下意識地用手蹭了蹭褲子，遞給她一雙枯黃皸裂的手。手指觸碰間，她溫熱的體溫讓我感受到了某種前所未有的觸電感。

晚上，媽媽給我整理明天上學用的書包。書包是女主人買的，和李米的一樣，都是粉粉嫩嫩的Hello kitty。媽媽一股腦地往書包里塞了很多東西，連我以前用的毽子和沙包都裝了進去。可趁她不注意時，我又將它們悄悄拿了出來。

開學第一天，我面臨的第一個難題就是選座位。其實，我內心是不愿意和李米坐在一起的，我不想讓大家知道我們的關系，可我并沒有選擇的主動權。

李米在眾多想和她當同桌的人中堅定地選擇了我，并摟著我的肩膀向大家宣布：“這是我的好姐妹，晚星。”

同學們露出驚訝的表情。在他們眼里，我和李米或許就是丑小鴨和白天鵝的組合，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在大家的注視下，我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回了自己的座位。李米可以坦蕩地向大家介紹我是她的好姐妹，可我無法坦蕩地接受大家好奇的目光。

3

開學一周后，我們開始軍訓，清一色的迷彩服讓我在人群中有了一些融入感，但很快就發生了一件讓我難過的事情。

這是我第一次參加軍訓，在鄉下時，我們連體育課都很少上，偶爾上一次，也只是在操場上跑跑步。

周圍的同學好像都對此習以為常了，所以我很緊張，害怕聽錯教官的口令。可越緊張就越容易出錯，在兩次左右轉出錯后，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哄笑。

教官把我叫到隊伍前面，一臉輕松地說：“你來給大家打個樣。”

我明白這不是打樣，而是要和我單練。每個同學都盯著我，匯聚而來的目光比陽光還要灼熱。在一片眩暈中，我的大腦徹底失靈了。

我憑著感覺向左向右轉了幾圈。教官嘆了一口氣，在一浪高過一浪的笑聲中終于放過了我，讓我回到自己的位置。

站在我旁邊的牛小軍嘲笑我：“真好玩，第一次見左右不分的人。”還有人跟著附和：“你看她腳上還穿著布鞋，真是個土老帽。”

他們毫不避諱地對我評頭論足。我看著自己腳上媽媽一針一線做的鞋子，終于忍不住哭了起來。

我哭得越來越兇，李米聽到聲音后，沖到我身邊。

她一邊安慰我，一邊說：“教官，她不是左右不分，是熱暈了，希望您可以讓她休息一會兒。還有，同學們不應該嘲笑晚星，我們是一個集體。”

教官讓我去樹下休息，我感激地看著李米，她的挺身而出讓我非常感動。

第二天軍訓時，我換上了運動鞋。這是我昨天放學懇求媽媽去買的，即使它穿起來遠遠沒有布鞋舒服透氣，但我的心情卻因此變好了許多。

驕陽似火，我們頂著烈日站軍姿，豆大的汗珠從我的鬢角劃過，無聲地落在塑膠跑道上。突然，身邊一聲巨響傳來，牛小軍暈倒了。

他的嘴唇紫得發黑，嘴角掛著白沫，雙眼緊閉著。

我趕忙蹲下給他做心肺復蘇，一下兩下三下……在我的按壓下，牛小軍終于醒了過來。教官和幾個男生背起牛小軍去了校醫室。

幾個女生圍著我說：“你太厲害了，居然會急救。”“你怎么知道要對他做心肺復蘇呀？”

我默不作聲，不知道該怎么回答這些問題。爸爸有心臟病，是他教會了我心肺復蘇，可這也不是萬能的，他最后一次犯病時，任憑我按了好久，他的眼睛也沒能再睜開。

教官回來表揚了我。他說，牛小軍確實有心臟病，只不過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如果不是我及時替他做了心肺復蘇，后果不堪設想。

中午，我打好飯等著李米換衣服回來。幾個女生破天荒地對我說：“喬晚星，我們可以坐在這里嗎？”我輕輕地點了點頭。

她們一邊吃飯，一邊嘰嘰喳喳地討論著今天的事情，言語之間滿是對我的贊許。正當我想向她們分享一下有關于心肺復蘇的常識時，李米回來了。

她還沒坐定，幾個女生便一窩蜂地圍住她。

“李米，你的鞋子真漂亮！”

“李米，你中午就吃這么點呀，怪不得這么瘦呢。”

“李米，你和晚星每天一起上下學，你們是親戚嗎？”

李米在她們的夸贊聲中顯得特別淡定，她朝我眨眨眼說：“晚星是我最好的朋友。”

李米說得云淡風輕，但我的內心卻泛起了陣陣波瀾。看著那些女生對她親昵的樣子，我心里特別不是滋味。我沒有勇氣告訴她們，我是李米家保姆的女兒，但我又討厭時刻活在李米影子下的這種感覺。她朝我眨眼時，仿佛我們共同隱藏著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4

軍訓結束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班主任說我看不清黑板，希望換個座位。班主任想都沒想就答應了我。我麻利地收拾好東西，逃離了李米。

不和李米當同桌，只是我的第一步。接下來，每天上學時，我借口想早點去學校晨讀，開始坐公交車上學。我一直很討厭和李米一起從車上下來時，周圍人打量我的目光。

在學校里，我也刻意與李米保持距離。上廁所時，盡量掐著倒數三分鐘，一個人小跑過去；午飯時，總是說自己想再寫會兒作業；在家時，我輕松了許多，李米被她媽媽安排了滿滿當當的興趣班，我要么看書學習，要么幫媽媽干活。漸漸地，我岔開了所有能和李米在一起的時間，而李米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有意為之，很少再主動約我。

有天放學后，我磨磨蹭蹭地等到值日生走完后才收拾書包準備回家。一出門，我便看見在馬路對面，李米正在和一個大腹便便的男人說話。

李米背對著我，我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但我能看到她極度抗拒的姿勢。那一刻，我心里蹦出了“李米不會有麻煩吧”的念頭。

正當我糾結要不要去幫她時，李米狠狠地甩開了男人拉著她書包的手，大步流星地離開了。我遠遠地跟在李米后面，她一邊走，一邊用手背抹眼淚。我能感覺到，她傷心極了。

回家后，女主人著急地問我：“李米今天怎么了？”

不知為何，我竟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不知道。”

我躲在李米隔壁的房間，她低聲啜泣的聲音如同密密的針，狠狠地扎著我的心。如果她真被人欺負了，那我算不算見死不救呢？

從那以后，我一遍遍地問自己，為什么當時要那么說？是太討厭李米了嗎？還是怕女主人責怪我沒有保護她？還是本質上，我就是個冷漠的人？

那句“不知道”變成了壓得我喘不過氣的秘密。這個秘密越壓越重，以至于每次我碰到李米，都會不自覺地低著頭，不敢看她。

我不能告訴別人這個秘密，可我又非常渴望將這種愧疚傾訴出來，所以我把它寫成一封信，寄給了學校的“心靈驛站”。

過了幾天，我收到了一封匿名的回信，信里這樣寫道：

“你在信里說，你感到非常孤獨，也因為做錯事而對朋友感到愧疚，甚至經常為此厭惡自己。我能夠理解你的感受，每個人都會有做錯事的時候，如果你真的認為是自己錯了，為什么不誠懇地向她道歉呢？很多事情，你勇敢地去面對了，就會發現，其實并沒有你想象當中的那么可怕！”

看完這封信，我深受感觸，決定鼓起勇氣，找機會向李米道歉。

5

國慶假期，我們提前兩節課放學。我傳了一張小紙條給李米，打算約她一起去附近的文具店逛一逛，然后向她道歉。

她回我說，約好了其他同學，改天再和我一起逛。雖然沒有成功，但我終于邁出了第一步，滿心歡喜地回到了家。

傍晚的時候，我走出門扔垃圾，正好在門口碰到了李米和兩位同班同學。兩位女同學見到我，驚訝地問：“晚星，你也在這里啊？”

我尷尬地怔在原地，只聽到李米說：“對啊，晚星一直住在我家！”

我感覺，她們的表情有點不可思議，又仿佛帶著點猜到了什么的意味。在她們的注視下，我頭也不回地逃了出去。

我在外面失魂落魄地游蕩著，腦子里不停閃現出她們的表情，閃現出李米輕飄飄的那句話，閃現出未來我可能需要面對的猜疑與八卦。

我在外面待到很晚才回家。當我到家時，一家人坐在客廳里等我。媽媽沖過來，抱著我說：“以后不許這么晚回家了。”

女主人對我說：“晚星，你這么晚回家，真的要急死我們了。”

李米也走過來，問我：“晚星，你沒事吧？”

我紅著眼，搖搖頭，借口告訴她們，我只是想爸爸了。

在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時，李米敲響了我的門。她站在黑暗中問我：“晚星，你想去院子里走走嗎？”

我和李米一起來到院子里，李米望著一顆顆在如墨般夜空中的星星，感嘆道：“今晚的星星真美呀！”

我小聲地說：“我看過最美的星星是我老家的星星。從小爸爸就對我說，天上每顆星星都是人變的，自從他變成天上的星星后，我就沒那么愛看星星了。”

李米說：“晚星，我有沒有對你說過，你的名字真好聽，夜晚的星星。”

我對李米說：“這是我爸爸起的，其實它不是夜晚的星星的意思，媽媽生我的時候生了好久。我出生時，爸爸正好抬頭看到天邊掛著一顆星星，于是就給我起名叫晚星，是晚來的星星的意思。”

李米說：“對不起晚星，我想了很久才搞清楚你為什么這么晚才回來，也搞清楚了你為什么在學校一直躲著我。是我沒站在你的角度想問題，不過請你相信，我不是故意告訴她們你住在我家的。”

風輕輕撩起了李米的頭發，她的眼睛如同天上的星星般在夜色中一閃一閃的，照亮了我內心的灰暗地帶。

我哭著向李米道歉，告訴了她壓在我心底的秘密。

李米拉著我的手說：“晚星，你不要自責，其實你那天看到的人是我爸爸。我爸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婚了，他們離婚是因為我爸有點重男輕女。前幾天，他找到我，想讓我搬過去和他一起生活。我拒絕了，因為我有個愛我的媽媽。但那天，我還是很傷心，我雖然不想和他住在一起，但他畢竟是我爸爸，我想和他正常交流，但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他。”

我感覺李米拉著我的手在輕輕顫抖，我緊緊地握著她的手說：“今天向你坦白了這些，我真的輕松了很多，我覺得你也可以試試，坦誠地和你爸爸進行交流。”

那天晚上，我和李米坐在星空下聊了很久。我們一致認為，忽明忽暗的星星就像不完美的我們。我們的家庭不完美，我們自己也不完美，但我們達成了統一的意見：要敢于接受不完美的自己。

我想，我不再害怕別人知道我失去了爸爸，也不再害怕別人知道我和李米的關系了。我應該大大方方地跟李米做朋友，應該大大方方地承認自己的不完美，做一顆有瑕疵的星星也未嘗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