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齡童
天神之貴者,莫貴于青龍。
——《淮南子·天文訓》
飛賊
子夜,一道墨色的影子飛身潛入青龍幫后院。此人身量纖小,落地輕如羽翼,自以為計謀得逞,臉上的笑意尚未舒展,便有疾風掠過耳側,心中暗嘆不好!此刻逃走為時已晚,三招就被來者制住了要害。
“師父!您就不能讓我兩招嗎?”只見一名十五歲的黑衣少年在月光下雙膝癱軟下跪,而這賭氣般的求饒也就只有親傳弟子丁元也說得出來。
“深夜歸來,還穿著夜行衣,去了何處?”師父并未放松鉗制。
“徒兒……徒兒只是一時貪嘴,下山尋吃的去了。”說罷,元也從腰間拿出一包桃酥:“廣月樓的,師父您嘗一口,香著呢!”
師父卻不為所動,厲聲喝道:“還有!”
元也嘆了口氣,磨磨蹭蹭地從袖口取出一對白玉箸,“什么都瞞不過您,這個賣相不賴,我就順手牽羊。”
“還有!”師父的寸勁更顯,元也痛得哇哇亂叫。
“真沒有了!我發誓!”
突然,元也自覺發髻一松,一把兩寸袖箭應聲掉落。來不及撿,此物也落入師父手中。
“何處得來?”師父聲音中含著怒氣。
“聽聞廣月樓的掌柜善制兵器,尋常袖箭約莫六寸,他這個不過兩寸余,我便想……”
“你便想偷來!”
“哪是偷,我只是借來琢磨一下,看看到底是這兩寸袖箭快,還是咱們青龍幫的流星鏢快,屆時我再給他還回去。”元也自小熱衷于研究兵器,青龍幫內人人皆知。
“人小鬼大!趁正主兒還沒發現,立刻還回去。”
“那這桃酥?”元也的肚子已然抗議多時。
“一并還了,回來即刻去祠堂找我。”師父拂袖而去。
雅盜
祠堂終日供奉著歷屆幫主的牌位,燭火通明。
“跪下!你可知錯?”師父的怒氣并未消散,元也只好下跪,卻心中不服。
“聽聞咱們青龍幫曾經的老幫主是江湖上有名的雅盜,怎么到我這里就不行?”
“你可記得幫規?”
“徒兒不敢忘。”
“背!”
“入青龍幫者,不殺生、不偷盜、不搶掠,違者……違者逐出幫派。”元也艱難地吐出最后幾個字,繼而抱著師父的腿大哭起來。
“師父,徒兒知錯了!您不要趕我走,我無父無母,自幼受師父教誨,受同門愛護,這就是我的家,我實在不想青龍幫就此沒落下去。您可知最近三師兄在給驛站刷馬,六師兄在幫鐵鋪打鐵?”
師父怎會不知。
青龍幫往日以鏢局為生,各個鏢師耍得一手絕妙的流星鏢,從濟南府到汴京,半道上的攔路山匪從不敢造次,曾紅火一時。后來,官府的漕運一開,水運四通八達,民間陸運逐漸沒落,幫派中人開始做一些雞鳴狗盜的齷齪事,尤其以老幫主為首。只要他想,沒有偷不到的東西。因其偷盜時不損物件,不傷性命,神不知鬼不覺,江湖人稱“雅盜丁一鏢”。
后來發生了一件事,讓這個偷遍天下的雅盜就此收手,并立下幫規,不服從者,逐出師門。因沒了鏢局的生意,又有幫規約束,青龍幫失去了往日的鼎盛。而后丁一鏢仙去,青龍幫更為蕭條。如今偌大的院子門可羅雀,連生計都成了問題。
“師父,當年老幫主究竟遭遇了何事?求求您告訴徒兒吧。”元也實在不解。
師父長吁一聲,罷了!你且聽好。
傳說
江湖上有一神醫,因黨派紛爭,避世于蓬萊仙島,遍尋不得蹤跡。傳聞,其曾在某處藏有一顆長生不老丹,從天子謀臣到布衣百姓無不覬覦于此。畢竟,這天下何人舍得死呢?丁一鏢也不例外。
“長生不老丹在何處?”
“幽靈洞。”
“那個傳說中有去無回的地方?”
“正是。”
雪夜,一眾高手齊聚幽靈洞口,竊取神丹勢在必得。
離洞口三尺遠的窮奇石雕上有一玉栓,向右扭動后,立刻傳來石頭摩擦的聲響,洞門緩緩自下而上開啟。
瞬間,無數暗箭飛射而出。此箭涂有醉草的提純汁液,中箭者會頃刻間癱軟倒地,睡上三天三夜方才轉醒。
神丹自然不是好得手的,入洞的關卡已將大多數人拒之門外,僅有三人正式入局——有快如閃電的劍圣,有以輕功著名的水上仙,自然也少不了雅盜丁一鏢。
點上蠟燭,三人繼續前行。很快,他們遇到了第一局——棋局。
“與何人下棋?”
“酒鬼狌狌。”
古書有云,招搖山有異獸,能人語,名喚狌狌,嗜酒如命。
果然,一陣濃烈的酒香傳來。石門前,狌狌躺在一張碩大的棋盤上,棋盤下的承重物皆為酒缸。聽到腳步聲,它略抬了一下眼皮。
“你們還是來了,”說話間,它的嘴未曾離開酒碗,“也好,陪我下一局。贏了,我便放你們進入下一關。”
“我來!”水上仙輕點足尖,瞬間從十米開外移動到棋盤對面,“世人皆道我輕功了得,殊不知在下的棋藝更勝于輕功。”
手起,子落,雙方交戰正酣。丁一鏢是個粗人,不懂此等風雅之事,竟在一旁小憩起來。待他悠悠轉醒,想看看勝負如何時,卻發現大言不慚的水上仙竟堪堪落了下風。細密的汗珠蒙了一腦門,仙氣兒都散盡了。而酒鬼狌狌竟游刃有余,正悠閑自得地品酒、落子,勝負就在眼前。
觀棋不語為君子也,丁一鏢心生一計。
“是何妙計?”
“酒鬼狌狌的破綻。”
瞬間,幾束銀光閃過,狌狌卻不躲閃,它舉著酒碗哈哈大笑。
“老幫主要取它性命?”
“自然不是,沒了它,誰也進不了第二局。”
“那它的破綻是……”
這時,酒缸應聲而裂。比流星還快的自然是流星鏢。
“酒!”狌狌大叫一聲,章法盡亂。
一步差池就夠了!落子無悔,這一局,水上仙險勝。
“酒,我的酒……”對于酒鬼來說,奪酒無異于取命。不過礙于江湖道義,酒鬼狌狌愿賭服輸,不得不開啟石門。
于是,一行三人來到了第二局——無人局。
“無人豈不容易。”
“更難!”
“為何?”
“有毒!”
第二局的謎底就在眼前。開啟石門的鑰匙懸掛于正中央,上面裹著數層緊密的蔓藤。
“劈開它不就完了。”
“不可,此蔓藤得血滋養而生。”
“誰的血?”
“九命相柳。”
上古有兇神相柳,蛇身九頭,其血劇毒,所到之處,盡成澤國。
“有人能劈開蔓藤又不被毒汁濺上嗎?”
“別人不行,但他可以。”
“誰?”
“用劍的人。”
只見劍圣攜一把穿云劍飛身向前,運起全身內力朝蔓藤砍去。蔓藤松開鑰匙的瞬間,毒汁迸出,劍圣一連舞了九九八十一招方才停下。毒汁被盡數擋去。
局已破,石門開,進入第三局,也就是最后一局——幻象局。
入局便有異香撲鼻,只消一縷,便如身處縹緲仙境。
此時,劍圣和水上仙已如同行尸走肉般功力全無,深陷幻象之境,如癡如醉。
丁一鏢幼時曾跟隨東瀛人習過忍術,可屏息運功,屏蔽雜念干擾。他咬破舌尖,眼前的幻境頃刻消散。
只見正中央的石臺上,有一雕龍畫鳳的紫檀木盒,想必那就是神丹所在了。
長生不老,近在咫尺!丁一鏢一個旋轉飛身,單手握住木盒。不料,這木盒猶如生鐵般沉重,雙手方才勉強挪動。
突然,在木盒離臺的那一刻,“咣當”一聲,洞門被堵死了。石臺一周的土地迅速下沉,旋渦狀的水流浮了上來。速度之湍急,似有將人拽下之勢。
此刻,丁一鏢才明白,原來這是一個死局!入局者,無論頭腦多么聰穎,武功多么高強,只要拿到這不老神丹,都無法逃出生天。
但眼下,不容他感懷生死,劍圣和水上仙還沉迷于幻象,竟被迷惑著一步一步走向深不見底的旋渦。
丁一鏢大喝三聲!二人竟充耳不聞。
不論結果是生是死,反正不能看著這二人現在淹死。丁一鏢準備施展輕功過去,卻被這木盒墜得飛不起來。
猶豫再三,他放下木盒,準備去救人。誰知,就在木盒歸位的那一刻,突然神跡降臨。
是生門!水流消失了,眼前顯現出一條河道,蜿蜒通至洞外。丁一鏢左右架著兩個尚且迷糊的大漢,沿著河道一路走了出來。
原來,破死局的方法是將得到的寶物放回原處,救人也是救己,這誰又能想到呢?
從此,雅盜丁一鏢洗心革面,江湖上再無人去尋長生不老丹。
困獸
傳說就到這里了。此時此刻,若有所思的元也望著老幫主丁一鏢的牌位,俯身下去,鄭重地磕了一個響頭。
翌日,山下傳來噩耗,起兵打仗了!好好的太平盛世被攪得民不聊生,偏偏苦了百姓。大批流民躲入山中,匯聚于青龍幫門前,叩門求救。
“師父,外頭的人都要餓死了!”元也急得沖師父大喊。
“我知。”師父沉吟道。
“那為何不放他們進來?”
“你隨我來。”
元也跟隨師父來到后院糧倉。
“你看這米缸,倘若僅有我幫中人,省吃儉用也只能勉強熬到月底。那么多災民進來,不出五日,米缸就得見底。”
“可是,可是他們……”元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師父再教你一句,救人之前需先自保!”
入夜,外面的叩門聲漸漸消散。元也從后門溜了出來。
目之所及,皆是老弱婦孺。正當元也鼻子泛酸時,脖頸處忽覺一涼。
“不許出聲!”利刃的主人竟是個小姑娘,看樣子跟元也差不多大,“為何不給我們開門?”
一陣沉默。
“你倒是說話呀,莫不是個啞巴!”小姑娘氣急。
“你先前叫我不許出聲,我的命在你手上,自然要聽你的。”話音剛落,那人便丟了兵刃。
“你們青龍幫的果然都是壞人!”小姑娘惱羞成怒。
聽到有人污蔑幫派名聲,元也瞬間變了臉色:“你胡說!”
“那你們為何不開門,難道就這么眼睜睜地看著我們餓死嗎?”
面對小姑娘的逼問,元也只好道出實情:“我們也沒什么吃的了,幫不了你們。”
“偌大的青龍幫怎么可能沒吃的?你休想誆我!”
“不信你就跟我來,親眼瞧瞧便知。”
小姑娘倒也不怕,跟著元也進了后門,穿過后院,一路行至糧倉。往里一看,果真如元也所說。
“我們青龍幫早已不復往日鼎盛了,如今都是靠師兄們下山做零工謀生。”
一塊饅頭遞了過來,“這是我晚飯偷偷剩下的,給你吃吧。”
“剛剛是我……”小姑娘接過饅頭,準備道歉。
“江湖兒女,不講這些虛禮。”元也擺了擺手,兩個人都笑了。
“你們為何叫青龍幫?”
“天神之貴者,莫貴于青龍。厲害吧!”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走,我帶你去祠堂,那有我們老幫主親筆題名的牌匾。”
二人行至祠堂,“青龍幫”三個金色大字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輝煌,小姑娘皮猴似的一下子爬上了旁邊的梁柱。
“你要做甚,快下來!”
“小氣鬼,我不過是想摸一摸這貴氣的牌匾罷了。”話音未落,牌匾竟從房梁上掉了下來,元也反應再快也沒能避免它破裂的結局。
“咣當”一聲巨響在寂靜的夜里尤其嚇人。
“完了完了,師父一定會打斷我的腿的!”
念頭剛起,師父就聞聲而來。
“好你個劣徒!我要打斷你的腿!”師父二話不說,抄起一旁的笤帚,一頓“荊條炒肉”蓄勢待發。
“快看,這后面有字!”
師父摩挲著牌匾,上面寫著:“貴于青龍者,一曰百姓,二曰善心。”
竟是丁一鏢的筆跡。
“老幫主這是何意?”師父沒有回答元也的問題,他死死地盯著這些字,像是要把這些字看進心里。
次日,天剛亮起,山間的霧氣還未散去,師父便來到正門前。
“開大門!”
“不可呀,師父!我們這里接收不了那么多流民!”師兄們勸阻道。
“臥房不夠就把祠堂騰出來,糧食不夠就每人每天縮減為一頓。余后的,為師來想法子。”
師父發話,一眾弟子只好遵命。大門一開,青龍幫成了流民們臨時落腳的避難所。
流民們暫且得到了妥善的安置,但米缸不過十日就見底了。禍不單行,飛鴿傳來的報信讓師父更是愁眉緊鎖。
戰打到山里來了!冷箭長矛已兵臨山下。
破局
“官府認為我們是匪,占一方山頭,正好趁此機會剿了我們。”師父道破天機。
“可是,我們青龍幫早就改邪歸正了。他們可以為我們作證!”元也急得大喊,百姓們也都跟著響應。
“封!”師父一聲令下,師兄們鎖死了各路出口。眾人一起幫忙,尋來巨石沉木,連水缸米缸都用上了,借此鞏固大門。
入夜,這是一個沒人睡著的夜。師父把多年未用的流星鏢擦拭得锃亮,大戰一觸即發。
天剛破曉,門外就傳來撞門的悶聲。一下一下的,攪得元也心慌。
這時,他的手被攥住,小姑娘與他并肩而立:“別怕,我同你一塊。”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辰,興許是外頭的人累了,撞門聲停了下來,換成了圍困的計謀。
米缸早就空了,師父也已經兩日未進食了,百姓們的肚子也都唱起了空城計。
“圣人說,人終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餓死是死,戰死也是死。不如開門痛痛快快地打一場!”師兄們齊聲喊道。
“百姓無辜啊,不能和我們困死在此。開門讓他們離開,我們要守著青龍幫,直到最后一人!”師父仰天長嘆,隨后叮囑元也,“你還小,去換掉幫服,跟他們一同混出去,沒人會注意到你。”
“我不走!我死也要和師父在一起!”元也緊緊拽著師父的衣袖,生怕被丟出去。
師父一根一根地掰開元也的手指,撫了撫他的頭,大步朝門口走去。
小姑娘死死地拉住元也,說:“想不想救你師父?我有法子,你們快跟我來!”
師父對著門外大聲喊道:“這里有一些流民,皆為婦孺老弱。若放他們安全離開,我就開門。”
外頭的首領應道:“百姓無罪,我答應你!”
正門大開,眾人涌向門口卻未離去。
“讓開!別擋著我們剿匪!”首領呵斥道。
“誰說他們是匪,若不是他們好心收留,我們怕早已是孤魂野鬼!”眾人的氣勢竟將官兵們都鎮住了。
“青龍幫多年來惡名在外,不是匪也是盜,現在我要為百姓除暴安良!”說罷,步兵們一擁向前,將出口團團圍住。
“這早就不是青龍幫了,如今是青龍寺。怎么,佛祖的地界,你們也要殺生?”眾人回頭,只見元也和師兄們都剃了度,換了和尚行頭,扛著一塊牌匾,上面寫著三個大字——青龍寺。
“這,你們……”
“阿彌陀佛,若不信小僧的話,官爺可以問問百姓。”元也拿出了出家人的腔調。
“對!這就是寺廟!”
“這就是青龍寺!”
眾人的高呼聲逼退了官兵。
“竟真成了!你是怎么想到的?”元也胸中頗有一股劫后余生的快感。
“一路逃難過來,我們發現不管是官兵還是流寇,都不會去打寺廟的主意。娘親說,佛祖所在之地是清凈之地,不染俗塵往事。所以我們隨身帶了幾身僧人服飾,以備不時之需。沒想到還真用上了!”小姑娘烏梅似的眼珠滴溜溜地轉了兩圈,“你還要謝我前幾日摔壞了牌匾,你師父才會做新的,正巧讓我們今日提上這‘青龍寺的大名!”
“師父!”三師兄急匆匆地跑來,“他們,官兵……哎,你們出去看看吧!”
元也隨師父到門口一看,居然是官兵留下的幾擔糧食。上面掛一字條,“我佛慈悲,普度眾生。”
青龍寺
經此一事,青龍幫還真成了青龍寺。祠堂改為供奉佛祖的主殿,百姓將此事傳開,又成了江湖上的另一個傳說。
至此,十里八鄉日日有人前來朝拜,香火不絕,竟漸漸有了興盛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