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減刑的服刑官員

許然

近日，經重慶市監獄管理局證實，曾因“不雅視頻”事件落馬的重慶市北碚區原區委書記雷政富因多次減刑，已刑滿釋放。

公開資料顯示，雷政富在服刑期間曾于2015年、2017年、2018年三次申請減刑。其中，據中國裁判文書網公開的《雷政富犯受賄罪刑罰變更刑事裁定書》顯示，2015年，執行機關重慶市九龍監獄提出減刑建議書稱，雷政富能認罪悔罪，聽管服教，遵規守紀，勞動改造較好，認真學習，有悔改表現，提請減刑一年。法院經審理認為雷政富在服刑期間確有悔改表現，依法裁定對雷政富減去有期徒刑10個月。

廉政瞭望·官察室記者梳理發現，近年來被減刑的服刑官員并不少見。一些官員因為在獄中的表現良好得以減刑，但也有一些官員因玩弄花招逃避履行責任，或拒絕履行財產刑，被駁回減刑申請。

對此，一些法學專家指出，隨著2019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辦理減刑、假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的補充規定》（以下簡稱《補充規定》）的出臺，針對具有國家工作人員身份的、所犯貪污受賄罪的罪犯，在減刑、假釋上有更嚴的約束力。這能在一定程度上杜絕“有權人”減刑假釋比例高的現象。

“勞模”和“發明者”

監獄表揚、監獄嘉獎、監獄改造積極分子獎勵……記者梳理近年來服刑官員的減刑案例發現，其中不少人的減刑依據名目繁多，在服刑期間只要能得到以上的獎項，均能向監獄提出減刑申請。

比如，2023年6月，被判無期徒刑的江西于都縣原縣委書記胡健勇再次獲得減刑。2011年，他因泄憤誹謗上級領導而被免職。其后，胡健勇被查出犯受賄罪、貪污罪、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數罪并罰，被執行無期徒刑。獄中，胡健勇寫舉報信，交代了300多人的違法違紀問題。

？由于胡健勇在服刑期間認罪悔罪，安心改造，較好地完成勞動任務，他先后獲得三次減刑。2017年3月，江西省高院對胡健勇減為有期徒刑22年。此后在2019年9月，南昌市中院對其減去有期徒刑8個月20天。根據裁判文書網顯示，胡健勇最近的一次減刑是在2023年6月。該次減刑系其在2019年6月至2022年10月期間，在勞動中服從分工，積極肯干，先后獲得監獄計分考核表揚6次。據此，吉安市中院裁定對胡健勇減去有期徒刑7個月。

同樣因積極參加勞動，努力完成勞動任務獲得表揚獎勵的還有安徽廣播電視臺原黨委書記、臺長張蘇洲。2016年，張蘇洲因受賄罪、貪污罪被判處有期徒刑14年。由于在獄中表現良好，張蘇洲獲5次表揚獎勵，也因此獲得6個月的減刑。值得一提的是，根據中國裁判文書網消息，張蘇洲的下屬、安徽廣播電視臺原副臺長趙紅梅，安徽廣播電視臺總編室原主任肖融，也于同年獲得減刑。趙紅梅獲表揚獎勵6次，減刑6個月；肖融獲表揚獎勵4次，減刑7個月。

從上述幾人的減刑過程不難看出，積極參加監獄組織的政治、文化、技術學習，在勞動中服從分工，努力完成勞動任務，是他們獲得監獄表揚、獎勵的前提。有相關律師向記者指出，這意味著，服刑官員只要能認罪悔罪，遵紀守規，表現積極，被減刑的概率較大。

根據《刑法》第七十八條規定：被判處管制、拘役、有期徒刑、無期徒刑的犯罪分子，在執行期間，認真遵守監規，接受教育改造，確有悔改表現的，或者有立功表現的，可以減刑；有重大立功表現的，應當減刑。具有法定的減刑情節時，由負責執行刑罰的機關報送材料，人民法院依法予以減刑。

上述律師指出，接受教育改造，確有悔改表現可以申請減刑，這其中有一定的主觀判斷因素。除了上述“可以減刑”的情形外，還有“應當減刑”的情形，比如發明創造、檢舉他人等。

于是，有的服刑官員成為獄中“作家”、獄中“發明達人”。比如，在服刑期間，有的官員通過積極接受改造，先后出版多本著作，最終提前出獄。個別專業技能較強的官員由于在獄中發明并申請多項專利，從而獲得減刑。

服刑官員減刑，更易還是更難？

相比普通人，服刑官員減刑是否更容易？2015年，時任最高人民檢察院刑事執行檢察廳廳長袁其國曾表示，罪犯中的“有權人”“有錢人”較之普通罪犯減刑間隔時間短、減刑幅度大。此前有關數據也指出，獄中服刑官員獲減刑的比例遠高于普通罪犯。

服刑官員因何更易減刑？一名來自監獄系統的內部人士告訴記者，該群體與普通罪犯不同，他們大多了解系統內的規則，甚至知道監獄計分考核細則，懂得通過日常加分項為自己加分。

在2021年10月起實施的《監獄計分考核罪犯工作規定》中，詳細列舉了監獄計分考核的加分項與扣分項。司法部指出，日常計分是對罪犯日常改造表現的定量評價，由基礎分值、日常加扣分和專項加分三部分組成。達標給予基礎分，不達標或者違反規定的扣分，表現突出的加分，符合專項加分情形的給予專項加分，計分總和為罪犯當月考核分。此外，日常計分內容分為監管改造、教育和文化改造、勞動改造三個部分，每月基礎總分為100分，每月各部分日常加分分值不得超過其基礎分的50%。

上述系統內部人士表示，罪犯在上述三個部分表現突出就可以加分，在一個考核周期內進行等級評定。被評為積極等級的，給予表揚。積極等級的比例，不超過參加評定總人數的15%。“對于官員來說，因為他們了解規則，所以通過積極改造獲得減刑相對容易。”

另一方面，個別服刑官員憑借其自身人脈和資源走歪路，通過假立功等方式進行加分。

“專項加分一次就是幾十分，遠比日常加分來得快。”有相關人士指出，假發明、假立功是許多罪犯違法獲取減刑的“捷徑”。這其中，有人里外串通編造虛假材料申報專利發明，有人以非法手段獲取立功線索，獲得專項加分。在一些政法干部被查處前，類似的操作并未被發現。

2023年3月，官方發布的一則行賄犯罪典型案例顯示，一名基層官員陸某某多年前因受賄受到刑事追究。他到案后供述出另案逃犯張某某的行蹤。因為“立功”表現，陸某某被免于刑事處罰。直到多年后當地巡特警大隊輔警王某某腐敗案事發，陸某某才被發現是假立功。為逃避刑罰，他當時花費20萬元從王某某手中獲取逃犯線索，用“假立功”騙取了真免刑。最終陸某某獲有期徒刑一年。

近年來，隨著公眾對減刑的關注度增強，針對服刑官員的減刑有了更嚴格的標準。2015年11月，《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修正案（九）》施行后，依照刑法分則第八章貪污賄賂罪判處刑罰的原具有國家工作人員身份的職務犯罪罪犯，減刑幅度應從嚴掌握。

此后，最高人民法院于2019年發布《關于辦理減刑、假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的補充規定》，對上述修正案的施行作出補充規定。其中指出，對犯貪污賄賂罪判處刑罰的原具有國家工作人員身份的罪犯，確有悔改表現或者有立功表現的，一次減刑不超過六個月；確有悔改表現并有立功表現的，一次減刑不超過九個月；有重大立功表現的，一次減刑不超過一年。

正是基于此，在前面提到的安徽廣播電視臺原黨委書記、臺長張蘇洲，原副臺長趙紅梅，總編室原主任肖融3人的減刑申請中，盡管張和趙分別獲得5次和6次表揚，而肖獲得4次表揚，前兩者的減刑幅度依舊小于后者。

變形式化審理為實質化審理

“近幾年，減刑、假釋領域出現了不少敏感問題案件，引發負面輿情，司法權威和公信力受損，也折射出背后的諸多問題。”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教授陳衛東認為，從減刑案件的庭審來看，不少都是走形式，難以查明關鍵事實。對罪犯是否予以減刑，仍然基本以刑罰執行機關報送的材料為裁判依據。要破解此問題，打破審批制，關鍵就是要變形式化審理為實質化審理。

2021年，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司法部聯合發布《關于加強減刑、假釋案件實質化審理的意見》（以下簡稱《意見》），對推進減刑、假釋案件實質化審理提出明確要求。

《意見》指出，要健全證人出庭作證制度。人民法院審理減刑、假釋案件，應通知罪犯的管教干警、同監室罪犯、公示期間提出異議的人等出庭作證。要嚴格審查罪犯服刑期間改造表現的考核材料以及罪犯立功、重大立功的證據材料。此外，還要嚴格審查罪犯履行財產性判項的能力。罪犯未履行或者未全部履行財產性判項，不認定罪犯確有悔改表現。

在推動實質化審理、健全證人出庭作證制度方面，一些地方作出探索。深圳監獄警察首次以證人身份出庭，推進減刑假釋案件實質化審理。庭審期間，監獄管教警察向法庭陳述相關罪犯改造情況，同監舍罪犯證人向法庭陳述申報減刑假釋罪犯的日常改造表現和態度。

在嚴查罪犯履行財產性判項的能力方面，部分地方亦有舉動。比如，安徽省高院曾駁回該省某國企副經理、黨委委員（副廳級）張某某的減刑申請。據悉，張某某是職務犯罪罪犯，其確有履行能力而未全部履行生效判決確定的財產刑，并提供虛假證明逃避履行責任，不能認定張某某確有悔改表現，對張某某不予減刑。

目前，刑事執行制度在減刑、假釋上還存在諸多爭議，北京大學法學院教授陳永生指出，應強化減刑假釋審查程序的審查功能，實現法院在審判階段的審查，引進被害人參與審理、同監室人員監督等機制，改進減刑假釋的提請方式。南開大學法學院教授高通則表示，做好減刑假釋，要明確“確有悔改表現”的證明屬性，這需要回歸到對減刑、假釋性質的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