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虔誠”的表現主義者

摘要：埃爾·格列柯活躍于文藝復興后期，其融合拜占庭藝術、文藝復興藝術的元素，形成了極具個人特色的藝術表達，在具有超越時空的現代感之余，流露出神秘、生動的超自然氣氛，并對后世的現代藝術家們產生了深刻影響，被視為表現主義、立體主義的先驅。本文通過分析埃爾·格列柯的藝術經歷，探究其繪畫藝術的代表性特征與形成過程，從而總結格列柯的藝術風格于他本人及現代藝術的意義。

關鍵詞：埃爾·格列柯；藝術風格；表現主義

埃爾·格列柯是西班牙文藝復興時期的杰出藝術家，相比于同時期的其他畫家而言，藝術風格極具個人特色和創新精神，在空間布局、人物形象、色彩運用等表現手法上都與當時的主流風格大相徑庭，充滿強烈的象征意味和情感張力，暗示了一種超越現實的神秘。作為西方繪畫史上最奇特、最迷人的人物之一，格列柯絕頂聰明地給自己罩上一層面紗，隨著歷史記憶的變幻鉤沉，我們只能通過格列柯作品的藝術表現來解讀他直接而深刻的情感傳遞能力以及當時社會背景下人們的精神追求。

一、埃爾·格列柯的藝術經歷

作品的產生取決于時代精神和周圍的風俗，藝術家的成長環境和教育經歷與其藝術風格之間存在密切的關系[1]。藝術家所處的歷史、社會環境會對其審美取向和情感體驗產生不可忽視的影響；同時，一個時代主流的思想文化也會在藝術家選擇的作品題材和表現手法中有所體現。然而，能成為某個時代的亮點并對后來的藝術風格產生深遠影響的大師們，都能夠將自己對于世界的感知與理解轉化為獨特的藝術語言，這個過程既是自我表達的過程，也是與觀者溝通的過程。因此，了解格列柯的藝術經歷對理解其作品的深層含義有相當的必要。

1541年，格列柯出生于希臘克里特島，于此地接受了最初的繪畫教育。早期，他學習圣像畫，接受希臘文化和拜占庭文化的熏陶，繪畫作品富有裝飾性、抒情性，強調對耶穌神性的描繪，嚴格遵照拜占庭風格的程式化，強化宗教的敘事性與精神內涵[2]。

1567年，格列柯前往威尼斯，學習大量文藝復興時期的藝術知識，深入研究提香和丁托列托的藝術，吸收自然主義與光影處理技巧，并受到當時流行的反文藝復興理性原則的樣式主義的消極影響[3]，色彩趨于沉著協調，光線明媚，空間布局和結構遂即呈現出裂縫和扭曲的形狀表現，各類象征元素在揭示畫家對于宗教主題的獨特理解之外，也在不斷創造著令人震顫的視覺效果。

1570年，格列柯開始游歷羅馬，研究拉斐爾和米開朗琪羅晚年的繪畫。1577年，格列柯來到了西班牙舊都托萊多這座古老的小城，在當地人民的歡迎與藝術的氛圍中定居此地，直至1614年去世。西班牙復雜的社會環境，托萊多當地深受伊斯蘭教、猶太教和拜占庭文化影響的城市文化以及當時西班牙貴族所熱衷的新柏拉圖主義哲學，對他的藝術創作產生了深遠影響。定居期間，雖然不可避免地面臨社會上的偏見與經濟上的困難，但格列柯從未停止創作，多種藝術元素和哲學思想在他的藝術創作中相互交織，最終形成了成熟完善的超現實效果和富有表現力的風格。

二、埃爾·格列柯繪畫藝術的代表性特征與形成過程

20世紀初的藝術史學家沃爾夫林關注文藝復興之后再現藝術發展的普遍形式特征，并提出了藝術風格學理論，強調藝術作品內部的形式分析，為藝術史研究提供了非常系統的方法。

格列科活躍于文藝復興后期，縱觀其藝術經歷，可以發現其藝術實踐幾乎遍及當時歐洲所有具有突出影響力的藝術風格，通過對拜占庭藝術和文藝復興藝術的實踐探索，創造出一系列在人物形象、空間布局等方面極具個人特色和情感張力的作品。接下來，筆者將運用藝術風格學理論，從格列柯的繪畫藝術本體入手，分析其畫面色彩、構圖、空間感等形式要素的代表性特征與形成過程。

（一）拜占庭藝術的虔誠精神性

拜占庭藝術是5～15 世紀以拜占庭為主軸的東羅馬帝國與基督教相融合的一種藝術風格[4]，主要目的是通過視覺形象向信徒傳達宗教教義。在創作中，拜占庭藝術家們多運用金色、黃色為背景主色調和其他對比強烈的鮮艷彩色，并通過公式化、概念化的畫面圖像元素和符號來體現象征意義，人物形象通常扁平化，表情靜穆、神秘而趨于風格化，仿佛懸浮于背景與觀眾之間的某處空間，與畫面邊緣的幾何圖案一同體現宗教性質的神圣氛圍。

格列柯的出生地克里特島曾經是拜占庭帝國的一部分，其后來的定居地托萊多的風情習俗也深受拜占庭藝術的影響。格列柯受到拜占庭藝術的影響，注重宗教的象征性和精神內涵性是必然的，這在格列柯第一幅拜占庭風格的作品《圣母睡眠中升天》（圖1）和晚年時期的代表作《拉奧孔》（圖2）中均明顯可感[5]。前者的畫面形式明顯地采用了拜占庭繪畫特色，強調色彩的強烈對比，在風格上不追求寫實主義，而是強化抽象的象征形象。《拉奧孔》雖取材于希臘神話故事，但格列柯將其表現為教徒殉教畫面，大膽使用鮮明的赭紅色、高飽和度的藍色、綠色和黑色，在強化人類面對災難時的絕望和悲愴之余，還賦予人物一種超凡脫俗的感覺。總的來說，格列柯在作品中表現出的對于基督教的虔誠和頌揚的精神特質來源于拜占庭藝術，同時為后來的藝術風格奠定了基礎。在其后的創作中，貫穿始終的是，人物形象的表現手法、畫面氛圍的色彩運用均表現出一種深沉的精神性，強調宗教信仰的內在體驗，追求靈魂的凈化和升華。

（二）畫面空間的并置組合與形體處理的平面化

文藝復興時期的大多數藝術家熱衷于以焦點透視法、空氣透視法賦予畫面物體立體感，進而再現現實或理想真實的空間。同時，他們傾向于使用對稱或平衡的構圖方式，精心設計畫面前景、中景與背景之間的關系，利用層次分明的空間關系，增強作品的縱深感，創造出更為逼真的三維效果。

格列柯受到拜占庭藝術和新柏拉圖哲學主義帶來的神秘氛圍與西班牙復雜的社會階級矛盾的影響，作為一名移民畫家，出于面對陌生的社會環境并在其中找到自身定位的需要，他遠離了文藝復興藝術的透視法傳統，在空間布局中更加清晰地體現非同尋常的個性特點，突出畫面形象的主觀精神特征。在肖像畫中，格列柯使用非自然的比例和夸張形式著力展現人物的復雜心理和社會地位，而考慮到宗教題材作品的裝飾化效果，則會采用傾斜彎曲的線條和散點透視，將畫面中多個空間進行并置組合，并對三維形體進行二維平面化的概括處理，為觀者提供一種非現實的、更為廣闊的想象空間。在《圣靈降臨》中，畫面中心是一團光芒四射的圣靈，四周圍繞著姿態各異的使徒，非傳統的排列方式呈現出一種流動感和不穩定性，仿佛整個空間都因圣靈的力量而處于搖晃狀態中，增強了畫面的動態效果和精神層面的心理體驗。

（三）極端不平衡的構圖與變形的人物造型

極端的視角轉換導致的不對稱構圖和夸張變形的人物是格列柯最擅長的標志性風格，這是由于其將丁托列托和帕爾米加尼諾兩位大師一反常規的不平衡構圖法和拉長人物形象的手法推到了邏輯的頂點，體現出對于文藝復興時期主流的人體解剖學的精確描繪和對現實主義表現手法的突破[6]。

文藝復興晚期的丁托列托，善用廣闊的視角、反常規的構圖形式來描繪想象場景和展示空間關系，許多大型歷史或宗教題材作品通常展現出強烈的動感和不安的情緒波動，這讓格列柯深受觸動。在威尼斯期間，格列柯在丁托列托的畫室得到了大師的親自指點，在《牧羊人到馬廄朝拜圣嬰》《圣約翰的異象》等作品中使用打破常規的仰視角度構建敘事場景，創造出富有節奏的空間效果。再如圣多美教堂的《奧爾加斯伯爵的葬禮》（圖3），這是一幅隱喻當時西班牙社會階級矛盾的畫作，主要內容是托萊多的鎮長、著名慈善家奧爾加斯伯爵的葬禮。畫面中高聳錯落的墓穴、祭壇等建筑以及其間表情各異、形態獨特的貴族、教士和其他神職人員等人物的排列均以非平行線形式呈現，形成了一種由實轉虛的類似廣角鏡頭的透視效果，自然神秘的空間傳達了畫家對于宗教的神圣光輝與世俗生死之間關系的深刻思考。

具體到人物造型而言，格列柯筆下的人物往往擁有細長的四肢和拉長的面容，動作幅度大，表情豐富，滲透著運動氣氛。《拉奧孔》中的拉奧孔父子處于與巨蟒的搏斗之中，他們的身體好似柔軟的橡皮泥被拉伸了一樣，瘦長且夸張。人物表情痛苦扭曲，頭部很小，眼眶凹陷，下巴尖細，瀕死前的痛苦掙扎和力量感得到充分展現。動態的構圖、粗獷的線條和充滿張力的人物姿態增強了視覺緊張感。

變形的造型趣味從藝術背景上可被看作拜占庭藝術形式的再現，從思想意識上可以說是柏拉圖美學藝術特征和巴薩諾樣式主義以及柯勒喬運動氣氛的體現。極端傾斜的構圖手法主要源于丁托列托和格列柯內心精神的自由釋放，顯然，后者更為重要，即格列柯把自己的主觀情感—對人生前途的沉思和人性的內心感受展現在畫面之中。

（四）多重光源交錯照射的處理方式

除了獨特的空間與形體處理方式，格列柯對光的處理方式也別具一格[7]。在拜占庭藝術所隸屬的神學美學系統當中，光被視為上帝存在和神圣之源的象征，是人類靈魂進化和升華過程中的重要標志。因此，為了更好地體現光的形而上學意義，許多藝術家們致力于在教堂建筑、圣像畫以及宗教壁畫中，通過彩色玻璃窗戶、蠟燭和圣燈來表現自然光線變化多端的質感，或者在淡彩畫和濕壁畫中，將許多圣徒描繪成沐浴在光環之中的狀態，來彰顯其非凡的靈性與高尚的品格。

新柏拉圖哲學主義也認為，物質世界只是理念世界的影子，強調理念世界的重要性。在這兩種美學和哲學思想的影響下，格列柯轉向精神表達領域，并采用多重光源交錯照射的方式，制造出復雜的光影效果，來塑造物體形體、渲染氣氛，強化局部照明以突出主題。《圣母領報》（圖4）中，圣母面前一束從天而降的光線，不僅照亮了圣母的臉龐，還象征上帝帶來的恩典與希望，展現了藝術家對于光線運用的敏感度。《托萊多風景》（圖5）中，格列柯捕捉了天空的云層變化、建筑物陰影投射等多種光源效果，展現了寧靜、神秘的城市夜景。格列柯采用多光源的處理營造的神秘氛圍，顯示了他對于拜占庭藝術、樣式主義以及自然光線的多變和復雜性的深刻理解與運用，也與新柏拉圖哲學主義中關于理念世界的描述不謀而合。

三、埃爾·格列柯繪畫藝術于其本人和現代藝術的意義

存在主義美學關注個體在世界中的存在體驗，并認為藝術作品可以揭示存在的意義，即能夠呈現一種“去蔽”，揭示事物的本質以及人與世界的關系。法國的社會活動家薩特在論述存在主義時，以人的知覺、想象和情感意向的自由性，說明美和藝術的價值就在于一種自由的想象，人們通過作品去否定現實社會而自覺自己是自由的過程，是存在主義所倡導的審美過程中的喜悅。從這一理念入手，可以發現，中世紀靈魂虔誠的格列柯，正是通過自由知覺、表達展現了自身對世界的理解，他以鮮明的個性語言和神秘的信念力量，改變了文藝復興式的人神關系。在他的畫面中，藝術語言不僅是審美對象，也是其探索人類境遇的重要途徑[8]。

16世紀至17世紀初的西班牙處于文藝復興時期向巴洛克時期的過渡階段，藝術受到意大利、尼德蘭等地的影響，同時也有其獨特的文化和社會背景。西班牙的君主制度和天主教信仰使得失去了首都地位的托萊多的教育體系仍受教會的控制，藝術作為宗教教化工具的重要性與中世紀相差無幾。沒落的舊貴族的精神危機和動蕩不安的社會現實在格列柯筆下，以異常修長而面容枯瘦的人物形象和對比強烈的鮮艷色彩呈現出來[8]。變形的人物和風景、非同尋常的畫面結構等展現出來的大膽創新意識和超現實效果，反映出當時動蕩的社會結構以及他自身激動不安的心情[9]。

因此，格列柯的作品不再是供上層社會享受的富麗堂皇的裝飾品，也不純粹表現宗教故事和教義，而是從對現實生活的情感感知出發，在體驗生活的基礎之上，對宗教世界與現實世界中的視覺形象、人物精神等進行了夸張和變形，最終向我們揭示了當時社會中不同階層的利益關系，從中折射出人世間的種種影像。也就是說，在作品表征特點之下，格列柯所確立的藝術影響不僅在于對宗教教義或外部世界的再現，更在于對精神世界的深度挖掘與表現，在創作中，格列柯感受并以獨特的表達呈現了那個時代的西班牙人民對于宗教信仰、生死哲學以及宇宙奧秘的種種感悟。這讓我們意識到了真正的繪畫并不是和諧地排列好物體就可以，而是構建一個完整的“宇宙”，藝術家應在作品中反映自身真正的情感與對社會的反思，這正是后現代藝術的突出特征。

毫無疑問，格列柯極其主觀的藝術形式和創新精神必然與當時流行的理性主義美學形成鮮明的對比，其對于個性表達和內心世界的探索興趣，在當時是相當前衛的，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是不被認可的。在三百多年后的19世紀，格列柯的藝術得到了畢加索、塞尚、蒙克等大師的追捧，并對他們的藝術創作產生了根源性影響，被視為現代表現主義、立體主義的先驅，一直影響至今，這無疑確立了格列柯藝術特質的人文之美。

四、結語

正如波德萊爾所說，現代性就是一種對現實生活的當下體驗，或者說是一種現時的英雄主義，而這種現代性體驗就是對時間上飛逝和空間上暫存的偶然的、任意的生活碎片的一種把握。面對西班牙的社會現實，格列柯在中世紀拜占庭藝術、意大利文藝復興藝術和樣式主義的影響下，以主觀想象和直覺，融合個人意志和時代精神，創造了別具一格的繪畫藝術表現方式，深度挖掘和表現了精神與情感，創造了夢幻神秘的畫面結構和氛圍。他追求對藝術的個性化表達，以大膽、新奇的創新精神，成為超越所處時代的藝術先驅。

作者簡介

肖金玉，女，漢族，湖南衡陽人，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中國美術史。

參考文獻

[1][法]丹納.藝術哲學[M].傅雷，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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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林木.中外美術史[M].北京：人民美術出版社，2011：181.

[5]何政廣.世界名畫家全集：格列柯（西班牙畫圣）[M].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7-8.

[6]許寧.手法主義再認識—兼評十六世紀雕塑家切利尼[D].南京：南京師范大學，2006.

[7]金蕾.從托萊多到《托萊多風景》—解讀埃爾·格列柯的藝術[J].藝術品.2017（10）：87.

[8]朱龍華，王素色，趙立行.歐洲文藝復興史·藝術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382.

[9]中央美術學院美術史系外國美術史教研室.外國美術簡史[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2：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