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武氏祠淺析漢畫像藝術特征

摘要：漢畫像石是以石或磚為載體，集中呈現漢代文化藝術的石雕藝術品。工匠以精巧絕倫的技藝成就了漢代獨樹一幟、別具一格的漢畫像藝術，在古代文化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全國漢畫看山東，山東漢畫看嘉祥。作為中國古代石構建筑的經典之作，嘉祥武氏家族祠堂中的這組石雕建筑群以高度復雜的構圖和豐富的題材著稱，反映了漢代社會的精神追求和文化理想。嘉祥武氏祠堂在考古學研究中具有極其重要的地位，特別是其中保存完好的漢代畫像石，是漢畫像藝術鼎盛時期的代表作，更是探索古代藝術風格、工藝技術和思想內涵的關鍵載體。

關鍵詞：武氏祠；漢畫像；表現手法；表現特征

嘉祥武氏祠堂的漢畫像石刻是漢代畫像藝術發展的巔峰之作，通過這些作品，我們可以歸納出漢畫像藝術的特征：其一，作品注重線條的流暢與簡潔，表現出高度的寫實性和象征性；其二，畫像石文學藝術內涵豐富，題材廣泛，涵蓋了天人合一的宇宙觀、崇尚忠孝節義的倫理思想以及對自然與超自然力量的敬畏；其三，藝術形態張弛有度，工匠們嫻熟地運用透視法、層次感構圖布局，賦予了漢畫像極強的空間感和敘事性。嘉祥武氏家族祠堂的漢畫像石刻不僅為考古學和美術史提供了重要的研究依據，也通過這些生動的圖像傳達了漢代社會豐富的精神世界與審美趣味。

一、畫像石紋樣疏簡與繁密

在漢語中，疏簡和繁密本是一對反義詞，同時出現難免會讓人覺得突兀。但是在畫像石中，疏簡和繁密兩種不同的藝術表現形態可以同時出現在一件藝術作品中，并且搭配和諧，體現了漢畫像藝術的全面性、包容性。

（一）疏簡

漢畫像大致分為漢畫像石和漢畫像磚，不論是天然堅硬的磐石，還是經過模印燒制而成的磚，在加工過程中，由于人的力量受到限制，對其進行細加工都不容易。因此，工匠在制作過程中去掉了繁雜的細節，轉向大手筆的刻畫，以大見小，舍棄了眾多人物，避免過于拖沓的情節?？坍嫾斜憩F為一情一事。疏簡的風格主要體現在線、形以及線與形的結合。

首先是線條的使用。寥寥數筆就可刻畫出形體，用線簡單直白，賦予石刻繪畫生命力和審美價值。線條是裝飾紋樣的重要組成部分，不論是青銅器還是漆器，都是線條的舞臺，在武氏祠漢畫像藝術中也不例外，簡潔而又不失力度，規整又富含靈動。在武氏祠漢畫像石《九頭人面獸》中，除去威震四方的九頭人面獸以外，人面獸左上部還有一只朱雀。人面獸是一種線形結合的藝術表現形式，朱雀是主體物的陪襯，僅需幾根簡單的線條就可勾勒出來，神鳥朱雀體態昂揚、神采奕奕。天之四靈，以正四方。朱雀作為四靈之一的神鳥，有蓬勃向上的生命力以及難以言喻的神秘魅力。

其次，對于形的使用，在石頭上刻出的凹槽形成的剪影式的身子形態，可用于表現某種情緒、氣氛或者動勢。在古代墓葬中，墓主人車前護衛的兵卒叫作“辟車伍佰”，“辟車伍佰”是在前方負責保護和開道的士兵，用于顯示墓主的身份地位?！侗佘囄榘郯巳恕樊嬒駡D描繪了一幅這樣的場景：悠悠的馬蹄聲似是久久回蕩，營造出一種大氣磅礴的氣勢。“喪禮者，以生者飾死者也，大象其生，以送其死也，故事死如生，事亡如存，終始一也。”①這段話體現了漢代人的生死觀、宇宙觀，踏遍萬水千山總會魂歸故鄉。

線與形的結合是藝術表現中最為廣泛應用的手法之一，兩者相輔相成，共同創造出豐富多樣且富有層次感的視覺效果。線條的簡潔明快與形態的細膩寫實相互映襯，營造出和諧統一的意境。通過線條對形體的精細刻畫，藝術家能夠升華作品的內涵，賦予其更強的表現力與更富特點的意境。這種結合不僅追求形式上的準確真實，還十分注重細膩的表達與鋪展，力求充分表現每一個細節。

以武氏祠堂中的經典作品《車馬出行圖》為例，該圖完美地結合了線與形，表現出高度的簡潔性與精準性。畫面中的線條流暢而有力，勾勒出車馬與人物的外形輪廓，形體則通過細致的刻畫進一步豐滿和深化。線條的簡練之美與形態的立體感交織在一起，賦予畫面動感。奔騰的駿馬展現出強健有力的姿態，馬蹄奮力踏地，仿佛正馳騁于廣闊的天地間。華蓋高懸，象征主人顯赫的社會地位，而主人神態自若，氣定神閑，與周圍的場景形成鮮明的對比。這一切在有限的空間中被展現得淋漓盡致，充盈著濃厚的寫意氣息。

（二）繁密

除了主題內容之外，剩余的空白區域也須填充，避免留白，在這些區域布滿各類紋樣。這里所說的“填滿”大致可以分為三種類型。

1.仿漆器的“滿”

漢代受楚文化影響，漆器制作工藝達到頂峰，以裝飾物填充漆類器皿。這種“滿”在漢畫像石上得到了印證，兩者相互呼應。武氏祠漢畫像石除主體物之外，大多用豎條紋填充，纖細而不突兀，形成一種整體的美感。陜北綏德，聯璧紋空白處填卷曲流云紋，卷草紋空白處填鳥獸紋，與更復雜的紋飾互為填充，形成動靜雜糅的大氣和剛柔并濟的韻致。

2.空間的“滿”

將畫面中心內容部分變形、變體，用把它們的身體拉長或扭曲的方式將畫面填滿。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雹谶@句話強調了思想獨立性和多樣性的價值，《孔子見老子》（圖1）描繪了孔子與老子互相作揖，這一動作在莊重肅穆的場景中被凝固，象征思想巨匠的互敬與思想的碰撞。在此背景下，山東作為儒家文化的發源地，在漢文化中占有重要地位。畫像石中常出現儒家道德文化的題材，表現了當地社會對儒家思想的崇敬。山東崇尚儒學，同時也奉行道教，儒道兩派并行不悖。視覺上的“滿”不僅是空間上的填充，更是思想和文化內容豐富的象征。觀者通過這種滿溢的結構圖弘揚儒、道，蘊含二者互學互敬的深刻哲理。

3.結構的“滿”

將人和物安排在某一個空間里，雖有空隙，卻滿得容不下他物，力求達到絕對占有、相對自由的視覺觀感。

二、畫像石文學藝術內涵

畫像藝術受到的影響有商周青銅器雕刻多層面和陰陽紋鋪墊，有新石器時代棺槨保存的永生觀念熏染和繪墓繪棺藝術處理的推動，也有秦漢厚葬之風中嚴格的陵寢、陵廊制度的約束。

首先，漢畫像石的發展體現了古人的追求與向往，包括對生命范疇擴大的理想、對西王母的崇拜與信奉。漢畫像石的內容雖然多樣，但其核心訴求是長生不老、延年益壽。其中不乏表現生殖繁衍的圖像，體現了對生命延續的渴望。同時，漢代人對逝去的事物有獨特的追憶方式，他們將人間生活場景刻在石頭上，揭示了生死宇宙觀，畫面既虛無縹緲又恢宏壯闊，體現了對人世的深深眷戀。漢畫像石還反映了古人對歷史人物的追懷與尊崇，贊頌圣主、明君、哲人、名臣、義士與烈女等。同時不乏對昏庸無能君主的批判和諷刺，崇尚以古為鑒、懲惡揚善。武氏祠中的歷史人物故事畫，不僅描繪了伏羲、女媧、祝融、神農、黃帝等神話人物，還描繪了荊軻刺秦王、聶政刺韓王、泗水撈鼎等真實的歷史事件。《泗水撈鼎》，全稱為《秦始皇泗水撈鼎》（圖2）?！妒酚洝で厥蓟始o》記載：“始皇還，過彭城，齋戒禱祠，欲出周鼎泗水，使千人沒水求之，弗得?！雹坫羲挥谏綎|，齊魯大地漢畫像石中的武氏祠撈鼎畫像最具代表性。河岸右邊三人拉繩，左邊四人拉繩，兩邊的繩子繞過兩邊立柱與鼎相連。水中有行舟，有人握桿托鼎。岸上有人觀看，有馬匹和飛鳥，增添了生物的多樣性。以一種穩定的梯形構圖將戲劇性的一幕記錄了下來。石頭靜默無語，卻仿佛在嘶吼著控訴幾千年前秦始皇的暴政。

三、漢畫像藝術形態

（一）藝術表現力

藝術以生活為出發點，但高于生活。漢畫像石的刻畫對本體進行了夸張和變形，強調某一部分同時削弱另一部分，在藝術表達上各有側重，突出了主體物的位置?？坍嬛恍杵蹋愠删土似痰挠篮?。此外，對藝術形象的拉長與縮短也十分常見。例如在武氏祠畫像石《射虎圖》中，汗血寶馬揚起馬蹄疾馳奔騰，騎馬人雄姿英發，彎弓繃直，蓄勢待發，老虎仰天長嘯，威風八面。

（二）運動與韻律

古代美術作品十分注重移步換景的表現手法。畫像石中的每一幅畫都是一個獨立的場景，具有強烈的流動感和運動感。平實直接的刻畫方式，蘊含鮮明的節奏感，進一步增強了藝術作品的表現力。這種特點尤其體現在弋射、騎術、軒車等動態場景中，風格豪放質樸，構圖簡潔開闊，充滿奔放與力量的美感。

（三）工整與隨意

“工整”是一種形式上的規范性體現，同時代表了工藝上的精細打磨?！半S意”則是靈活應變和即興創作的表現。現實題材廣泛，生動展現了漢代人的日常生活，將當時的生活情趣和場景以具象化的方式再現。與此同時，藝術家們以浪漫主義的手法描繪了漢楚人心中的神仙世界，雖然這些描繪帶有虛幻色彩，但它們真實反映了古人對長生不老、延年益壽的美好期盼和追求。

（四）程式與變體

“程式”指的是漢畫像石中包含的基本元素，并按照一定的規范對這些元素進行完整呈現?！白凅w”則是指同一主題的多種表現形式，例如西王母的不同造型。根據《山海經》中的描述：“豹尾虎齒而善嘯，蓬發戴勝。”早期的西王母形象帶有獸相，與早期的女媧、炎帝、黃帝等神話人物相似。對西王母的信仰從戰國時期開始形成，到了漢代達到頂峰，而佛教造像在其后很長一段時間內才逐漸取代了對西王母的崇拜。有學者認為，西王母是中國宗教中最早出現且地位最高的神明，東王公則在東漢中期之后才出現，且始終作為配角。在漢墓中，約有一半的墓葬都包含西王母的圖像，數量遠超伏羲和女媧。戰國初中期，昆侖與西王母仍然是兩個獨立的神話體系，而在戰國早期，已經形成以西王母的不死藥為核心，包括后羿、嫦娥、蟾蜍等角色的完整神話體系④。此外，還有某一完善形式的多次重復，即藝術構思的變體，例如奔馬形象。

從武氏祠的藝術到漢畫像藝術的特征，漢畫像石的內容極為豐富，題材多樣，從各個角度展現了漢代的社會狀況、風俗民情、法律制度以及宗教信仰等方面的特征。兩漢時期是大一統國家的盛世階段，人才輩出，燦若星漢。漢畫像藝術作為一種喪葬藝術卻沒有悲戚和消極的感覺，而是充盈著對未來的向往、對生命的渴望和對美好生活的期盼。將個人生死融入宏大的生死宇宙觀中，撲朔迷離、莽莽蒼蒼、橫無際涯，不僅體現了漢畫像藝術的高度文明和深沉宏大的藝術氣魄，也對創立漢代繪畫藝術原則、中國石刻走向新階段有重要的推動作用，堪稱一座傲然挺立、承前啟后的歷史藝術豐碑。

作者簡介

曲志靈，女，漢族，山東濱州人，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外國美術史。

注釋

①（戰國）荀子：《荀子·禮論》，山西古籍出版社，2003年。

②（春秋）孔子：《論語·子路》，中華書局，2006年。

③（西漢）司馬遷：《史記》，《始皇本紀》，中華書局，2006年。

④李?。骸墩摑h代藝術中西王母圖像》，湖南教育出版社，20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