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魏晉南北朝時期是中國歷史上戰亂頻繁、分裂割據的時期,少數民族入侵與王族內部的斗爭接踵而來,雖然政治上充滿動蕩與紛爭,但魏晉南北朝在文化藝術層面是“精神上極自由、極解放、最富于智慧、最濃于熱情的一個時代”。文化與思想的自由對該時期繪畫的表現形式與風格產生了極大影響,本文以北齊畫家楊子華的繪畫作品《北齊校書圖》為例進行分析,同時結合時代背景,對《北齊校書圖》進行內容釋讀、藝術風格分析,并結合相關作品闡述其對其他繪畫作品產生的影響。
關鍵詞:《北齊校書圖》;楊子華;魏晉南北朝;胡人形象;藝術風格
北齊王朝存世不足三十年,但所屬的魏晉南北朝時期是一個政權大變革、民族大融合、政治經濟南遷的時期。在政治上,“五胡亂華”局面造成政權頻繁交替,社會動蕩、民不聊生。在經濟上,南方經濟逐步發展,形成經濟重心南移的歷史趨勢①。“魏晉風度”對人的重視與追求精神的解放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人對自我與世界的看法,因此,該時期被認為是一個人文精神覺醒、藝術自覺的時代。在文化上,玄學興盛,人物品評之風盛行。這種品評之風投射到藝術創作上,使得該時期的文人士大夫在繪畫時寄托某種思想情感,在創作時追求技藝創新。同時,畫論作為美術批評理論開始形成初步體系,這一時期出現了南朝謝赫的“六法論”、顧愷之的《論畫》等,為品評繪畫提供了理論支持。
魏晉南北朝時期的繪畫成就斐然,人物畫逐步成熟,涌現了許多在美術史中有較大成就的畫家,如顧愷之、曹不興、楊子華、陸探微、曹仲達等。本文以楊子華為例,探討在此時代背景下《北齊校書圖》所蘊含的時代特征和藝術特色。
美國波士頓所藏的《北齊校書圖》舊傳為唐代閻立本所作,近來學者常將其歸于楊子華名下②。楊子華為北齊宮廷專職御用畫家,據傳其非有詔不得與外人畫,擅畫人物、車馬、宮苑。所畫人物形象不同于魏晉時期的“瘦骨清像”,人物豐滿圓潤,面部呈橢圓形,神情兼備,線條流暢自然,色彩協調雅致,后人稱贊其藝術風格有“簡易標美”的特點。唐代閻立本評價其畫:“自像人以來,曲盡其妙,簡易標美,多不可減,少不可逾,其唯子華乎!”
《北齊校書圖》為絹本設色,長240厘米,寬80厘米。所表現的內容為北齊文宣帝高洋命高干與樊遜等人整理史書的場景(圖1)。據相關專家學者考證,畫卷已遺失一部分,現存的為殘卷。但我們仍可根據現有的畫面一睹北齊時期的社會人文風貌,同時對該時期的藝術水平及風格表現進行了解。《北齊校書圖》作為宮廷畫家楊子華所引導的主流繪畫風格的作品,對北齊時期的其他相關繪畫,例如墓室壁畫風格的形成產生了重要影響,相傳婁睿墓壁畫與徐顯秀墓壁畫為楊子華所作或者為其粉本。《北齊校書圖》不僅在美術史絹本繪畫研究中有重要地位,也為研究北齊時期的墓葬美術提供了圖像參照。同時,畫面內容為歷史與藝術研究提供了圖證資料,也對當代中國畫創作產生了重要影響。
《北齊校書圖》中共繪人物20人,駿馬兩匹。根據畫面整體呈現來看可將其大致分為三組,從左至右為兩人牽馬組合與一佇立奚官、三持物侍女組合、榻上七人組合及右側七人校書組合。所繪人物形象生動自然、比例協調。人物之間位置經營協調有序、姿態各異,在畫面中對人物的正面、側面及背面都有描寫,且少有重復動作,為畫面增加了可讀性。同時,通過人物肢體動作來體現彼此之間的互動感,避免了畫面中缺少交流產生的孤立性。

從場景營造來看,楊子華對于畫面處理已相對成熟。畫中所繪內容在畫布分布上呈“S”形,人物安排錯落有致,畫家巧妙地采用矮榻作為場景營造工具,并在矮榻后方繪兩名侍女,將視覺中心上移,減少了同一水平線下平鋪直敘致使的節奏感缺乏。與書法行筆中的章法有異曲同工之妙,使畫面節奏之間產生韻律變化。
最右側一組七人,六人以紅衣坐姿之人為中心排列展開,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裝扮與動態。畫面最右側之人身著藍紫色翻領長袍,雙手將書卷捧至眼前,似在仔細研讀,雙眉略蹙呈冥思苦想狀。將視線左移,以側身環抱衣物的侍女向前行走,或許是為準備離去的書吏準備的。中間坐姿的書吏正執筆在一小吏展開的書卷上題字批注,另一名小吏將筆尖對向自己呈思考狀,后側一著白色衣裙的侍女正捧著卷軸靜待。畫面左側著紅衣小吏手捧卷軸呈邁步行走狀,但因角度問題,并未對人物面部進行詳盡描繪。中間一組人物中,左側三位侍女,發髻造型十分獨特,與戲曲旦角在裝扮有相似之處,畫面中的女性皆是此種發髻造型,應是北齊特色。三人中最左側一人左手持卷抽右手提紅腹黑色瓶罐,身披淡綠色披肩,手托卷軸的肘窩處放置一白色軟布,一長一短垂掛身側,其中短的那一側似在微風吹過之后微微上揚擺動,由此可見畫家十分注重觀察生活細節,才能捕捉如此具有生活氣息的畫面。右側侍女似兩手環抱一席棉被,頭側過來與旁邊著綠色披肩侍女眼神交匯。二人后方的手托木架的侍女,頭頂兩團發髻狀似兔耳,帶有幾分俏皮之感。位于畫面中心位置的是矮榻上的幾人,一人袖口挽至肩頭正執筆抄錄,一人端坐榻上,右手握筆呈思索狀。畫面中最生動的當屬前側兩人,一人急于先行,已移至榻邊處,小廝正彎腰為其穿鞋。但其左側之人似在阻攔他離去,手緊緊攥住其腰間系帶,而打算離榻之人伸出手臂阻攔,榻上傾倒的器具似乎就是在此被打翻的。兩人拉扯之間產生的肢體互動與提筆校書的二人形成鮮明對比,一動一靜之間,為畫面添加了許多趣味性。榻上的高足底圓盤中盛放的應是食物,為幾人在休息時緩解饑餓。矮榻后側兩名侍女相對而立,皆雙手持物,隨時應對榻上校書幾人的需求。從畫面最左側部分來看,牽馬胡人位于畫面偏下方,后面牽馬人因前后位置關系的變化,大致于畫面中心位置,從左至右形成向上的勢。所繪馬匹膘肥體壯,鬃毛濃密。左側馬匹以側身示人,微微回首以正面面向觀者,動作十分靈動,眼睛似看向畫外,讓觀者產生與其進行視線交流的錯覺。馬匹身側佇立一身穿長袍的侍從,微微駝背。根據其深目高鼻及連鬢胡須的人物描繪特征,推斷其為胡人形象。右側第二匹馬在顏色上與另一匹稍作區分,以正面稍側的姿勢站立,有一只后腳微微抬起,頗具動態感,牽馬人位于其后側,大部分被其遮擋,只有半個頭裸露在外。馬匹前側繪一身穿紅色翻領長袍的奚官,雙手持一細長棍狀物。
畫面中的人物形象一改魏晉時期的瘦骨清像,人物面部豐腴,臉型流暢。以畫中左側的奚官為例,人物正面示人,兩頰飽滿,形成向外拱起的弧度。面部圓潤流暢似橢圓形,為唐代人物畫中豐肥圓潤的人物特征刻畫起到了作用。
畫中人物服飾頗具有特色,尤其是畫面中央處木榻上的幾人。外穿薄紗,內穿類似吊帶的服飾,露出大片皮膚,這種里衣在魏晉南北朝時期被稱為“裲襠”。這種裝扮的出現應與魏晉南北朝時期的“魏晉風度”有關,社會風氣開放,文人生活較為灑脫奔放。
其中胡人形象的出現與魏晉南北朝時期戰亂不斷、少數民族內遷導致的多民族融合有關,在《北齊校書圖》中,具有明顯胡人特征的有兩人。一是畫面最左側牽馬之人,另一人為木榻右方為書吏穿鞋之人(圖2)。牽馬奚官明顯具有高鼻深目的西域長相特征,且有濃密的連鬢胡須與蓬松短發。穿鞋侍從因角度問題,并沒有顯露明顯的西域特征,因其年紀較小并無胡須作為佐證,但其突出的齊耳短發顯露了他的“剪發胡雛”形象特征。從畫中二人的職業來看,該時期的胡人大多數處于社會較低地位。
作為北齊時期的宮廷畫家,楊子華的作品代表了該時期藝術的較高成就,因此,他的作品《北齊校書圖》不僅體現了該時期的社會文化風尚,也呈現了別樣的藝術風貌特征。
《北齊校書圖》畫面設色淡雅質樸,濃淡相宜。頭發、靴子與少量器物繪以濃墨,衣裙服飾以淡色為主。總體以紅、白、黑三種顏色為主色調,間以藍、綠兩色。賦色方式以線條勾勒后填色為主,在衣紋線處進行分染以表現結構變化。除此之外,楊子華在一些服飾處繪有彩繪花紋,并在素紗外衣衣褶處施以白色線條表現其輕薄透明質感。在人物面部色彩處理上,畫面中對于女性的描繪是將白粉敷于額頭、鼻梁與下巴處,其中額頭與鼻梁處顏色較為濃郁,應是表現該時期女性施粉的妝容特色,對后世“三白法”在仕女畫后的成熟運用產生了重要影響。

在線條運用上,《北齊校書圖》用筆細勁流暢,細節刻畫入微。線條纖長但不羸弱,具有靈動感。在畫面中,線條的運用不僅起著塑造形體的作用,線條本身也可作為獨立的審美對象。畫面中采用了多種線條刻畫,如釘頭鼠尾描、鐵線描、高古游絲描等。畫中雖皆以粗細幾近相同的線條完成畫面,若是仔細對比,仍可發現有差異之處,例如刻畫發絲、胡須與馬鬃的線條相較于衣紋線更為細密,發絲根根分明,具有層次感。多采用虛起虛收的勾勒方式,更符合刻畫對象的客觀特征。刻畫皮膚的線條相較于衣紋線條和描繪食具、矮榻等物的線條而言,墨色略淡,上眼瞼的墨色與下眼瞼相比略重,從這些線條處理方式可知,北齊畫家已經具有以線條的墨色濃淡區分不同客體特征的意識,同時對于線條的刻畫技藝已十分成熟,楊子華作為北齊宮廷畫家,代表了北齊時期宮廷繪畫的較高水平,生動再現了北齊時期的校書場景。
作者簡介
李芝,女,漢族,山東菏澤人,碩士研究生。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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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王漢,肖力.《北齊校書圖》補全[J].藝術探索,2023(37):27-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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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莫陽.“楊子華”:一個概念在20世紀的生成[J].文藝研究,2012(5):104-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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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①宗白華:《美學漫步》,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年,第208頁。
②王漢,肖力:《北齊校書圖》補全,《藝術探索》,2023年第37期27-3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