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漢]無名氏
骨肉緣枝葉,結交亦相因。
四海皆兄弟,誰為行路人。
況我連枝樹,與子同一身。
昔為鴛與鴦,今為參與辰。
昔者常相近,邈若胡與秦。
惟念當離別,恩情日以新。
鹿鳴思野草,可以喻嘉賓。
我有一罇酒,欲以贈遠人。
愿子留斟酌,敘此平生親。
(原文據上海辭書出版社1992年版《漢魏六朝詩鑒賞辭典》)
【譯文】
兄弟的親密關系就像樹葉長在樹枝上,朋友間的關系也是如此。四海之內都是兄弟,誰也不是互不相干的陌路人。何況我們是枝干相連的骨肉兄弟,我和你同出于一個身體。從前親密如鴛鴦,現在像是各自居于東西方的參星與辰星彼此出沒從不相逢。從前總是形影不離,現在遙遠得像北方的胡人與南方的秦國人。在即將離別之際,越發覺得情誼日益親切。麋鹿遇到豐茂的草地總是嗷嗷呼叫它的同伴一起來吃,它可以用來形容我宴飲嘉賓的心情。我有一樽酒,想贈給遠行的兄弟。希望你再多留一會兒酌飲此酒,以敘我們平日的深厚友情。
【簡析】
《舊題蘇武詩四首》是漢樂府名作,不過,從北宋蘇軾開始,古今歷代學者大多認為作者未必是代替蘇武和李陵所作,詩的內容也與蘇武和李陵無關。
本文是《舊題蘇武詩四首》中的第一首。這首五言詩抒寫兄弟骨肉的離別之情,用筆渾重樸厚,風格淡中見醇,近而猶遠。詩一開始,詩人就用“骨肉”二字直接說出詩中“我”與“遠人”之間的特殊關系,然后再以“枝葉”作比喻,進一步暗示和強調這種親密的關系。按理次句應順著這層意思往下寫,可是詩人卻把筆觸轉向了與“骨肉”不同的另一種關系,這就是親朋好友間的交往關系。“四海皆兄弟,誰為行路人”二句繼續由此生發,寫天下朋友之交都能親如兄弟,不忍相別。這里詩人巧妙地借知己摯友托出“兄弟”二字,與前文“骨肉”二字相呼應,同時又借朋友相別為后文骨肉之離作陪襯。“況我連枝樹,與子同一身”二句緊接進層遞進,不僅呼應首句,離而復即,而且退而后進,領起下文。詩人意在寫兄弟之親,而先借密友為喻,從而使兄弟之親更為突出。“昔為”以下四句想象與兄弟相處時和離別后兩種截然相反的情況,前者“常相近”,一如“鴛與鴦”,何其相得;后者別如“參與辰”“胡與秦”,幾多哀愁!在此,相處時的親密無間、形影不離與離別后的相距千里、后會無期,形成了強烈而鮮明的對比。這四句一前一后兩兩相對,看似重復拙鈍,卻也反映出詩人處于人生變故中那種不堪回首、無法預期的復雜心情。“惟念當離別,恩情日以新”二句既承上而言,說出了兄弟平時相處彌覺珍貴、離別后尤感痛苦的原因,又為下文對臨別餞行、樽酒留人的描寫預做交代。漢詩轉折、聯結高妙,渾然一體而不見針跡線痕,于此可悟。這兩句的妙處不僅見于它在全詩結構中所起的作用,更重要的是它以淺顯的語言說出了人生中的一種寶貴體驗,就是當一個人要失去某件東西時,會超乎尋常地體會到它的珍貴。人與物的關系是這樣,人與人的關系更是這樣,詩人正是在離別的時刻充分感受到了這一點。因此,他在為將要遠行的朋友餞別時,一再要以酒相贈,以酒留飲,以酒敘情。“鹿鳴”二句系化用《詩經·小雅·鹿鳴》“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之意,有興起和借喻設筵餞別之妙。末四句狀寫贈別留飲情狀,言近意遠,詞淺味濃。人至臨別而以杯酒相贈,愿以此挽留片刻而暢敘平生之親。后代也有不少傳誦千古的名句,如唐代詩人王維《陽關曲》中的“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等,所寫也正是此景此情此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