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似一場華麗的轉身

嘻岳兒

家鄉的山林里長著很多樹，麻柳是常見的一種樹。它靜靜地站在山林溝壑的角落里，一點兒也不引人注目。我不喜歡麻柳樹，因為它不僅太過尋常，還有一個毫無詩意的名字。一直以來，我對它視而不見。

初一那年秋冬之季，我生病了，動了一場手術。手術后，我的行動極為笨拙，為圖如廁便利，我坐在教室后門靠窗的座位上。那時，窗外正好有棵麻柳樹，樹上稀稀疏疏地掛著些許枯黃的葉子。透過窗戶，我恰好能瞧見它病態的枯黃。我坐在窗旁，終日與之對視，時間一久，難免生厭。寒潮后，麻柳樹上枯黃的樹葉一夜間全數掉落，只留下光禿禿的枝丫，毫無生氣。我看著那光禿禿的枝丫，膩煩至極，從此對麻柳樹更無半分好感。

高考后，我離開了學校，離開了家鄉，離開了令人厭煩的麻柳樹，心中暗自竊喜，從此與它再無瓜葛。哪知多年后，我竟在電視劇里與它相遇了。

那是一個炎熱的夏日，電視劇《長相思》正在熱播，我躺在沙發上休閑地追著劇。突然，畫面一閃，我被男女主角相遇時長在河岸邊上的兩棵樹吸引住了。

那兩棵樹樹冠如蓋，虬枝盤錯，它們靜靜地矗立在河邊，古老而神秘，婆娑的枝葉蒼翠欲滴，在光和影的暈染中異常華麗。我仔細端詳著那兩棵樹，越看越覺得似曾相識，恍惚中感覺它們像極了闊別已久的故人。

這不就是家鄉山林溝壑里最尋常的麻柳樹嗎？好一會兒，我才反應過來。我驚訝不已，它怎么在電視劇里那么美，美得好似童話。

我難以置信，此刻麻柳樹婀娜多姿的倩影與我印象中的麻柳樹相去甚遠，是不是我看錯了？

我拿出手機截圖，開始搜尋麻柳樹的資料，沒料到，曾經那毫不起眼的麻柳樹竟大有來頭。《中國植物志》中記載：麻柳又名楓楊。我又上網搜索了相關資料，才知道它的果實兩側生長著窄翅，與楓樹的果實相像；其柔荑的花序垂下來，又與楊柳的花序一樣，顧名楓楊。原來，麻柳只是我家鄉慣用的一種叫法，其真正的學名竟是如此的美麗驚艷。

事實上，麻柳不僅學名好聽，還極具詩意。《詩經》中 《采薇》那句耳熟能詳的詩句，“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其描述的柳樹便是麻柳。而像這樣描述麻柳的詩句，不勝枚舉。

看著那些資料，我心頭一顫，記憶中那些如同丑小鴨一樣的麻柳樹似乎在剎那間變成白天鵝。我萬萬沒想到，它此次不經意地出現竟是如此驚艷，恰似一場華麗的轉身。由此，我對麻柳樹生出別樣的敬意。

深秋已過，寒潮來襲，一樹搖曳生姿的麻柳葉在寒風中片片凋落，留下光禿禿的枝丫頑強地抵御著嚴寒。我再次凝望那光禿禿的麻柳樹，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力量正從它的根系到枝丫一點一點地積蓄著。那是一種不懼嚴寒的頑強力量，一種懂得秋收冬藏的生存智慧。它站在寒風里，是那樣的堅韌不屈，是那樣的智慧聰敏。終究是我年少無知，竟對它的堅韌與智慧感到厭煩。

其實，從古至今，麻柳一直都是美麗婀娜、堅韌智慧的，它從不需要一場華麗的轉身為自己辯駁，而那個真正需要轉身的人，是我。或許，當我不再認知淺薄，用個人喜惡來評判事物美丑時，那才是一場華麗的轉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