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添德
過年了。燈籠爭先在家門口隨風展示自己的美,桃符于門兩邊話良晨佳景。然而,鄉村最熱鬧處當屬一群孩童追著鑼鼓獅子跑,他們于鞭炮的輕煙處手舞足蹈,把年味掀到高潮。
舞獅是農村過年的魂兒,若過年無獅子動,無鑼鼓響,便覺寡然無味。舞獅子融著鄉村孩童的喜樂,能常追獅子舞,方不枉少年郎。
追著獅子跑是樂趣,亦是一種美好的活動,它穿插著我童年的夢。若說舞獅,單獨舞獅總會少了幾分色彩,可配上鑼鼓交織的曲調后,卻釋放出不一樣的魅力。獅子吸引人的魂兒,鑼鼓敲動我們的神兒。
未覺夢遠惟心癡,聞鑼鼓聲已執迷。
“今晚,舞獅子會在九點開始,要去看嗎?”那年才九歲的我和三個十來歲的孩子聚在一起,互相凝視后微微一笑,算是知曉了答案。晚上,月明星稀,幾個小孩悄悄地撥開了鄉野的迷霧,懷著忐忑的心,在月光的照耀下,奔著鑼鼓聲而去。腳下的小草躬身相送,路邊的樹互相瞭望,送別著幾個瑟瑟發抖的孩童。茫茫黑夜,深山野林,大人都怕,更不要說我們這些小孩了。可縱然害怕,我們仍向鑼鼓的方向奔去——還有什么能阻止我們邁向歡樂的步伐?這一夜,似走千里,亦覺瞬息即到。半個小時后,我們就到了水逕村中心,一頭獅子在肆意縱舞,隨著那翻身一躍,我們心潮澎湃,沉淪于精彩的一幕幕。
“真好看!”第一次看舞獅,我和幾個小伙伴的臉色因興奮而漲紅,完全忘了這數里路的膽戰心驚,也忘了我們成了從觀舞獅中獵取無限快樂的“小偷”。舞獅子也是一門學問,每一個音符,每一個鼓音,每一個躬拜,都充滿藝術氣息,還裹挾著滿滿的祝福。舞獅仿若春天拂面而來的暖風,熏醉了我們。
“獅踏龍門雙線開,恭賀添丁又發財。”獅頭人聲勢浩蕩,帶著濃濃本地音,講出深深祝福語。“好”獅送賀語,主人家誠聲納福。祝賀后,獅子再次熱舞起來了,拜主人,拜神位,處處是祝福,處處是快樂。接著,獅子退到門口,繼續縱情熱舞。先是全身倒地,接著一躍而起,如疊羅漢那般疊起數米高,再變著花樣著陸。那動作一氣呵成,動人心神。獅子熱舞時,主人家會倒上茶,遞上煙,給敲鑼打鼓者或舞獅人解渴或解乏。接著,噼里啪啦的鞭炮響起,錯落有致,仿佛亦在肆意舞蹈。炮罷曲未停,紅包已落袋。就這樣,獅子拜別這一家,樂呵呵地趕往下一家拜年。
舞獅子最熱鬧是在祖廟或祖堂。堂門前的最上方總是掛著一根棍子,棍子的尾端連著繩子,繩子上綁著一束青菜,青菜旁有紅包。獅子要想方設法吃到青菜,方能收獲紅包,這就是俗稱的“采青”。有的獅子“手腳”配合高高躍起就輕松吃到了青菜,也有的獅子找來一張凳子或桌子,在跳躍間青菜和紅包沒入口中。接下來就是舞獅子最為壯觀的一幕,因為迎接他們的是炮火連天、煙花滿天飛的時刻。不過,獅子躲避這些非常有經驗,總能避開鞭炮猛烈處,似踏炮而舞,又似獅落紅塵中,享受人間煙火氣。
觀獅舞不知光陰短,轉眼已是午夜一點。接下來,便是可怖的回程了。我們看看眼前的一片大山,只能手牽著手小心翼翼地前行,提心吊膽不足以形容心中的懼怕。路上,樹下顯陰影,蟲鳴像魔音,步步驅著我們向前沖,可還沒等回到家,便被慌亂的父母各自扯著回家,免不了一頓“家法”伺候。
那一夜,我們在“擔驚受怕”以及幸福中度過。可數曲輕獅舞,早已迷亂了少年心。
暮聞獅子舞,朝思鑼鼓聲。自此,看舞獅便成了我們過年最美好的期待,只要鑼鼓聲響起,總能牽動我們的魂兒,追獅子已然成了我們朝思暮想的“大餐”。在家里,我們會把紙箱做獅子頭,破爛衣服做獅尾,樹枝碗碟做鑼鼓,或攀凳爬桌重重舞,或于林間熱舞,在最平凡的舞臺舞著少年的純真。
鑼鼓響,獅子舞,搖曳著少年的夢,亦催動著少年至成年的光陰。光陰從來不等人。黯然回首,我便已長大。可無論多大,只要獅子舞一出現,就能興奮我的神經。而令我倍感欣慰的是,我的孩子也酷愛舞獅。只要聽聞舞獅的鑼鼓響,哪怕正吃飯或睡覺,他也會匆匆走出家門,到處追著獅子跑。同時,一到過年時,家里總會放著許多形式各異的“獅子”,玩具獅子、紙箱獅子、紙獅子、木偶獅子……孩子也時常纏著我,讓我陪他舞獅子,幫忙敲鑼打鼓。
前年初二,寒雨襲來,等待中的鑼鼓聲沒有響起。我來回踱步,終是耐不住狂熱的心,走出家門,忘了寒氣,忘了冷風,毅然帶頭拿起獅子頭或挑起獅子尾,迎著鑼鼓聲,開始擺弄舞姿。回來了,我又找回來了,那種感覺竟是如此甜蜜、熾熱,恍然間又回到了年少時的我。原來,鑼鼓聲響、獅子漫舞處,歸來的我,依舊是那個少年。
舞獅鑼鼓響處,最是年味濃時。隨著年歲的增長,隨著父母的青絲轉成白發,家里的門簾桌椅變小了,巷子變窄了,年味漸漸變淡了,卻還有很多東西從來不曾改變。在父母面前,我依然是孩子;在“獅子”面前,我依舊是那個少年。
(作者單位:廣東懷集縣中洲鎮中心小學)
責任編輯 晁芳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