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越霞
作為95后的一員,我們所面臨的時代是多么的日新月異,互聯網帶來的第三次網絡革命,改變了人們生活的方方面面,打破了時空的限制,我們既是這個時代的弄潮兒,也是被動式前進的無奈者。我一直認為一個作家,應該為所處的時代發聲,書寫我們正在經歷的事情。我大學的時候網絡購物剛剛興起,我也曾敏銳地嗅到其中的商機,報網課、開網店、囤貨賣貨,但最終沒能堅持下來。回望這一段時光,我常常想如果那個時候能夠把握住風口,命運會不會從此不同?于是我把這份假設給到主人公楊奶果上,讓她去替我走這段未知的路。這或許也是寫小說的意義吧,我們不僅寫自己,也寫未能完成的遺憾。故事中的楊奶果猶如一條大海中沉浮的魚兒,努力順應時代浪潮的方向以免迷失,卻發現有些東西始終無法抓住,她的迷惘、拼搏、不甘,正是這一代年輕人的真實寫照。
她的手在那堆看似雜亂其實有排列奧秘的衣服中間來回翻了翻,假裝勉為其難地抽出一件時尚的,問店里的老板娘:“這個版拿貨幾多錢?”楊奶果注意到老板娘穿著的正是她手中的這件,荷葉邊,裁剪得當,搭配黑色小皮裙和長筒靴,顯得韓范十足,這也是批發市場里一種攬客的方式。
“幾多錢”是廣東方言,換成普通話是“多少錢”。楊奶果并不是廣東人,她在云南出生,羊奶果是當地的一種水果,酸甜可口,阿媽因為懷她的時候愛吃羊奶果,阿爸又姓楊,就取了這么一個名字,隨意至極。也讓楊奶果的人生充滿了無數變動,新來的老師永遠會在點名時第一個喊她,當這三個陌生又熟悉的字從老師的齒尖發出來時,全班同學都會發出一陣爆笑。不過好在奶果的性格天生屬于愛表現的,所以也很享受這種被人關注如同嗦米粉的快感。奶果是大學時來到廣州,現在只是大二的一名學生。但她會盡可能讓自己看起來老練,以及摸索一些門道比如講廣東話,這使得她一看就不是首次來拿貨的,店家自然也不敢坑她。
說起這“拿貨門道”,大有奧妙。砍價和貨比三家必不可少,一層的衣服永遠是最貴的,因為檔口房租貴、地段好,可款式也是最新穎的。店家吃熟不吃生,即便中意(喜歡)至極,也不能一直在一家批發商那里拿貨。
“三零,那個便宜,二五。”老板娘報價時和其他店家一樣,會把數字中間的“十”去掉,這似乎是某種不成文的規定。
“好走(算了)。”楊奶果嫌棄地搖搖頭,扭頭就走。
五、四、三、二……她在心里還沒數到一,老板娘果然如她所料喊住了她,說出了一個更低的價格。
砍價成功,三個顏色三個尺碼,共拿了九件。她蹲下身子,拆開塑料袋、把衣服平攤在手中一件件仔細地看。老板娘不耐煩催促著她,說她這個小姑娘怎么這么多事,隨后是一聲拉長了語調的不滿的“嘁”,同時紅唇卷曲成波浪形狀的鯊魚夾。楊奶果厚著臉皮,壓根不搭理,她之前就吃過“貨不對板”的虧,掛在店里的樣衣怎么看怎么中意,結果拿回去,仿佛是同一件,又不是一件。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賣家秀和買家秀的區別,料子、做工、版型都要低上一等,有的還有污漬,根本沒法賣。等她拿著這些衣服回去找店家,店家翻臉不認人,說賣這款衣服的光是整個白馬大廈就有十多家,怎么確定是在他那兒買的?對方賊喊捉賊,光著膀子粗壯的身體本來就要比楊奶果的體積大上一倍,又扯開大嗓門使勁地吼,路人的目光時不時地看過來,看得楊奶果的臉像被刀子一道道割開又灑上辣椒水,生疼得慌。她一個小姑娘自然是斗不過老油條,只能認栽,在回去的2號線地鐵上委屈得直抹眼淚。
楊奶果拖著沉甸甸的麻袋走出白馬大廈,身旁熙熙攘攘都是拎著行李箱、卷著黑色塑料袋的人。大家如同沙丁魚一般,凌亂中帶著秩序感,她穿梭其中,只是一個無名小卒,卻有要到達的地方。楊奶果今天還要跑兩個地方,十三行和沙河。尾貨市場那邊有圓圓在跑,圓圓的眼光沒她好?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楊奶果便讓她去批發一些基礎款式。圓圓很認真,每拿一款貨,都會發微信跟她確認。圓圓是她的大學同學也是室友,廣州本地人,圓圓的臉,戴著圓圓的黑框眼鏡,連頭發都是卷曲的圓,以及放在唐朝絕對是美人的身材,所以楊奶果習慣叫她圓圓。
兩人開學前便在新生群里對上了。楊奶果上高中之前家里是開服裝店的,她喜歡在堆積如山的貨物里鉆來鉆去,她賣衣服的夢想就是那時種下的。當她在QQ上跟圓圓說了想法后,兩人一拍即合,說干就干,第一筆啟動資金是楊奶果的獎學金,她沒告訴家里還有這筆錢。生意越做越好后,她們在校外租了個房子,一室一廳,房間里兩張床,客廳用來堆貨。
周六拿貨,周日還有件大事要干。楊奶果和圓圓拖著貨路過地下通道,那里有支著落地衣架賣衣服的小商販,她們也曾是這里的一員,經常被城管齜牙咧嘴追著跑。被逮住后,楊奶果仗著人美聲甜,跟城管周旋一番后才得以順利逃脫。很快楊奶果便結束了這種心驚膽戰的日子。她發現了淘寶網的存在,賣家上傳商品介紹,買家付款下訂單,賣家發貨,買家確認收貨,從頭到尾雙方都沒有見過面,卻已經完成一筆金錢交易。這種方式令她感到新奇。事實證明,她的商業嗅覺十分敏銳,后來的網購直接改變了人們的消費模式,沖擊線下實體店。在成為淘寶店主前,楊奶果特意花了兩千塊買了相關的網課學習。這筆錢花得很值,因為當她的淘寶店鋪剛開張時,便有人來下第一筆訂單,卻著急地告訴她沒法付款,隨后客服打電話過來說她的店鋪缺少五千塊的擔保金。她急得正要給對方發來的銀行賬戶匯去五千塊時,圓圓提醒她問下網課老師。幸好問了,老師說那就是騙子,根本不需要什么擔保金,客服也是串通假冒的。這種詐騙方式在今天依然層出不窮。楊奶果不由得感嘆江湖險惡。
雖然當時的網購市場還不成熟,但也需要核心競爭力才能脫穎而出。楊奶果發現銷冠前幾家的主頁都做得很精美,就像路邊漂亮的店鋪裝修自然會讓顧客駐足多看幾眼,那些服裝模特也很養眼,以至于襯得明明很普通的衣服卻如聚光燈下的走秀般高級,價格卻是地攤價,當然令人無法抗拒。廣州美女如云,但楊奶果沒預算請模特啊,最后她索性自己上。她可不就是個現成的衣架子么。初中學校還沒發放校服那會兒,她常常從自家的服裝店架子上隨意選衣服,那些衣服款式新穎時尚,以至于同學都在期待她每天的穿著,女同學還會跟風,她直接成了最能帶貨的代言人。
楊奶果鉆研模特擺拍姿勢,圓圓學習攝影技術,兩人搭配得很好。她們一般去廣州的沙面取景,那里遍布歐式建筑,充滿異國情調,身處其中,會讓人恍惚去到了歐洲。雕像、木椅、花圃、咖啡廳都可以成為楊奶果的拍照背景。她的風格在當時看來很新鮮,散漫、不拘一格,走走停停,旋轉跳躍,好似真的在旅游,然后不經意凸顯衣服的美麗。她還常常給衣服寫一段極其抒情的文案,給它們認真取名,比如巴洛克的玫瑰、僵尸新娘、新古典佳人、異域霓裳。店鋪名則用了楊奶果和圓圓的名字,叫“圓圓的楊奶果”。拍完照精疲力盡的她們,一定會找一家餐廳大吃一頓。圓圓是個小吃貨,常常帶她去打卡許多地道的餐廳,廣式早茶、潮汕牛肉火鍋、順德菜……廣東本就是美食大省,熱熱鬧鬧的煙火氣息中,她們的友誼更深了。
現在想來那真是一段艱苦卻又極其美好的日子。但到底是從什么時候變質的呢?
是從銷量越來越好而她們無法兼顧請了助理開始嗎?還是從楊奶果想做服裝原創卻因成本太高、圓圓與她時常發生爭執開始?每一段關系都像一個罐頭,總有保質期,可所有的變質都不是在保質期到的那一天“咻”地一下完成的。
就像小學日記本上描述的“風和日麗的一天”,楊奶果和圓圓仍在沙面拍攝,遇見一對正在拍婚紗照的情侶,男俊女美。她們兩個沒談過戀愛的母胎單身狗心底涌現一股羨慕之情,楊奶果笑著說:“等賺大錢了,什么帥哥沒有!”這句話似乎被那對情侶聽見了,他們的拍攝結束后,男生竟然要來加楊奶果的微信,楊奶果氣得把他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男生才唯唯諾諾地解釋道:“我也是個模特,剛才只是在拍婚紗樣片。”楊奶果加上他的微信,打開他的朋友圈一看,都是寫真集,沒騙她。
男生介紹說自己叫易軒。
廣州的天氣就像個喜怒無常的小姑娘說變就變,方才還晴空萬里,這會兒開始嚶嚶啼啼下起雨來。楊奶果最煩這種梅雨季節,堆在倉庫里的貨物要時不時檢查以防進水發霉。所以這梅雨啊,真是霉雨,她也倒霉地踩了個大水坑,鞋子上濺得全是泥點。易軒突然蹲下身去,從口袋里掏出紙巾,溫柔地為她擦鞋。就是這一瞬間,楊奶果心動了。
圓圓也識趣地離開了。這是第一次,楊奶果和圓圓沒有在拍攝完后一起吃飯,而是和易軒。易軒高中沒畢業就出來混社會,一開始在電子廠的流水線上工作,后來走在路上被星探挖掘成了模特。他的工作很自由,但為了陪楊奶果,他推掉了很多拍攝,有時候也會幫楊奶果處理一些網店的售后問題。他的脾氣很好,任由顧客在對話框那邊怎么發脾氣,他都是耐心地回復。楊奶果問過他為什么不發火,他說顧客至上嘛。
那段時間楊奶果的情緒很差,她想把“圓圓的楊奶果”變成原創服裝品牌。為此她特意申請休學兩年,她是有一些美術天賦在的,開始畫設計稿,因此沒有太多時間去管理網店和員工,壓力都給到了圓圓身上,圓圓跟她抱怨過。畫完設計稿,楊奶果要找人來做,再批量生產,但是她的原創,都沒有直接拿貨的現成衣服賣得好。楊奶果認為是成本高定價高的問題,于是價格一再而降,降到一個賠本的價格,銷量才起色,卻要靠賣其他衣服來填補虧空,這引起了圓圓的極大不滿,跟她吵過好幾次架,每次都是易軒在一旁焦頭爛額地拉架。即便如此,楊奶果還是不愿意放棄原創。那時候網店的競爭已經非常激烈了,像“圓圓的楊奶果”這樣風格的店鋪很多,甚至出現好幾家冒牌店,拿的貨完全一模一樣,價格比她們還低些。她們已經完全是靠回頭客在維持了。楊奶果認為只有原創才能殺出重圍,可她如同在黑暗的洞穴摸索,四處碰壁。
楊奶果的復學時間到了,她只能沉下心回去搞學業。易軒一直陪著她。他們已經談了三年戀愛了,雙方都見過家長。雖然楊奶果的父母對農村出身、學歷不高的易軒不甚滿意。但楊奶果一再堅持,她需要的本就不是易軒的錢,而是愛。
一個月后,楊奶果就要畢業了。她打算干件大事情。那就是在畢業典禮的時候向易軒求婚,然后直接穿著學士服去民政局領證,完成畢業證、結婚證雙證到手。她甚至沒有把這個計劃告訴圓圓,藏得越深,才能彰顯它的強大。就像土里的知了在等待夏日那一聲劃破天空的蟬鳴。
可是楊奶果怎么也沒想到狗血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易軒出軌了。
那天的同學聚會因為人不齊,沒聚起來,她便早早地回了家。自從和易軒在一起后,他們重新租了間單身公寓,裝修小資。楊奶果承擔了全部房租,每個月還給易軒一筆生活費讓他用于水電費各種生活開銷,日常下館子也是她毫不眨眼地買單,幾乎等同于她養著他,而他只要像會唱歌的金絲雀提供情緒價值就好。但一開始付出最多的人,最后總是輸得連本帶利。
從衛生間里傳來的呻吟聲像一把長刃刺穿楊奶果的耳膜。當初租下這個公寓時,她和易軒還因為衛生間這扇門是玻璃材質而心照不宣地相視一笑。易軒用胳膊肘捅了捅她說試試,她假裝不知臉卻更紅了問試什么,易軒說你明明知道卻還裝傻我要懲罰你,說著便手指不安分地往她的腰間掐去,她嚇得趕緊就逃,逃到了床上,但沒逃過他的唇。最終他們也沒試。可能是她忘記了,但一定不是他不想試。如若不然,這氤氳著水汽在玻璃門上映出的男女交纏的身影難道是幻覺?她聽到女人在尖叫,手拍打著門發出砰砰聲,與男人的喘息聲交織在一起。她寧愿這是個驚悚片開局,易軒渾身是血地打開門出來告訴她,我殺人了。那么她會替他毀尸滅跡,亡命天涯。
楊奶果掏出手機,拍下眼前極具藝術感的畫面作為收藏品珍藏,日后她站出來笑著訴說背后的故事,說不定能炒作一個好價錢。她確實已經滿眼是錢了,以至于她以為在愛情面前錢不是問題。照片里女人的身影苗條富有曲線,怎么可能是圓圓。但為什么不是圓圓?她發出這樣的質問,如果是,她就能把那天的決裂變成僅僅是因為一個男人,那么她只要除掉男人,她和圓圓就能破鏡重圓,而不是圓圓真的想離開她。她剛走出公寓,便收到圓圓發來的微信:我們分家吧。“圓圓的楊奶果”沒有圓圓的了,那應該是什么形狀,楊奶果仔細想了想這個問題,應該是尖銳戳人的橄欖球般的橢圓形吧。
反正那一天,楊奶果同時失去了愛情和友情。
易軒后來挽留過幾次,解釋說和那個女人的相遇是意外。女人是網店的熟客,但一次購物不愉快的體驗跟作為客服的易軒掰扯了很久,易軒那耐心的態度在她看來是敷衍,于是不遠千里從哈爾濱到廣東遠跨大江南北找了過來。當他得知女人一路上火車硬臥、硬座、站票來回顛沛地換乘,才終于灰頭土臉抵達目的地時,他被她那股執拗勁兒所打動,共情地仿佛看到他剛入社會那幾年的流離輾轉。于是他情不自禁打開門請她進來,又進入了她,他覺得那是種拯救。楊奶果罵了他一句臟話。易軒:你怎么能罵咱媽呢?楊奶果一腳踹向易軒的下方,然后毫不猶豫地跑開。
圓圓說“圓圓的楊奶果”這個店名楊奶果可以繼續用,因為圓圓本來就不叫圓圓,她說:“我其實很討厭你叫我圓圓,那意味著說我胖,你知道我忍了多久嗎?在你身邊我永遠都是不起眼的那個,什么都要聽你的,什么都不能改變你的想法。最后賺錢的是你,被大家知道的也是你,這不公平。”那什么是公平?圓圓沉默了。再多給你一些股份嗎?圓圓頹然地,在她說出那些話時就沒想過潑出去的水還能回到盆中。圓圓說,我們就這樣吧。
后來圓圓去了業界頂尖的網紅孵化公司,她復刻了很多個“楊奶果”,但沒一個能成為楊奶果。楊奶果已經是一個個人IP了,她日常會在小紅書、微博發布生活動態和衣服上新預告,這種全矩陣傳播使得她得到巨大的曝光量。她的原創事業終于有了起色,伴隨而來的也是質疑聲,說她抄襲。她說服自己也說服網友,那不是抄襲大品牌,而像是對經典老片致敬的電影。后來她也懶得解釋了,反正錢會嘩啦啦流進口袋,而她只要趕往各大一線品牌的秀場,汲取最前衛的時尚元素化作靈感。
那個叫艾東的男人,是楊奶果在一場品牌宴會上遇見的。他主動來搭訕,說遇見過楊奶果好幾次了。當他遞過來自己的名片時,楊奶果才想起他是那家業界頂尖公司的總裁,也是圓圓的老板。楊奶果提起圓圓,對方茫然了一下,微皺眉頭努力思索,最后輕輕點頭說有印象。看來圓圓在那里混得并不怎么樣,楊奶果先是有種大仇得報的小得意,很快落寞淹沒了她。楊奶果打量著眼前的男人,看似簡潔的西裝不經意地露出品牌名字,戴著可以在白云區買套兩室一廳房子的手表,這些包裝紙般的光鮮,已經足以讓人妥協物品本身。艾東把房卡放進她的手包里,如此明目張膽地試探,是從一開始就站在不怕失去的高位上。
艾東的房間在酒店最高層,正對著絢麗的廣州塔。楊奶果坐在落地窗前,手握盛著紅酒的高腳杯,細細品嘗這資本主義的味道。她不是沒住過這家酒店,但自己花錢、品牌請她和花男人的錢還是有些不大一樣的,后者好像讓她的價值更重了些。衛生間里傳來嘩啦啦的花灑流水聲,當她低頭,瞥見那枚擺在玻璃桌上明晃晃的婚戒時,她知道自己還有一次放棄的機會。“啪”的一聲,房間里的燈變暗了,正好,那枚婚戒也變得看不見了。艾東從衛生間里走出來,她站起身,比他更主動地走了過去。
當楊奶果和艾東出現在他的公司時,她看到圓圓依然圓圓的,只是眼睛因為詫異不解而瞪得更圓了。不管圓圓暗示明示,楊奶果只有一句話,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易軒知道嗎?圓圓問。看來你對我一無所知,我跟他早就分手了。什么時候?很久了。那你現在過得怎么樣?還行吧,你呢?還行吧。然后是長久的沉默,不停地喝水,跟服務員再要一杯,很快喝完,又要了一杯,盡量慢點喝依然不一會兒見底,膀胱一緊想上廁所了,楊奶果再也坐不住,索性站起身,我走了。好,圓圓點頭,開始收拾東西,我也要走了。兩人一同出門,楊奶果往左拐進商場的衛生間,圓圓往右跟隨人流走入地鐵。這是她們最后一次見面,之后只能隔著朋友圈眺望彼此的生活,像在兩條軌道上運行的行星,相顧沉默,有各自截然不同的世界,若是停止更新,便連可以接收的訊號都消失了。
艾東像個伯樂傾囊相助,“圓圓的楊奶果”這匹馬前途無量,沖到了淘寶服裝店鋪的銷冠,公司在美國納斯達克敲響上市的鐘聲。在回來的頭等艙里,楊奶果睡得酣香,一落地打開手機,發現已經炸開了鍋。她和艾東的事情被人匿名舉報,網友如千軍萬馬沖到她的微博評論區,在賽博朋克的戰場上以惡毒的言語作為鋒利刀戟,制造高潮迭起的輿論陣地,她被圍獵在中央,赤裸地接受道德審判。她望向一同卷入這場漩渦的戰友,她到最后一刻才明白,他哪里是同盟軍,在頑強抵抗幾下后便繳械投降,回到本該屬于他的營地。但她不會屈服,更不會自刎,哪怕舉目四望沒有援兵,她也要孤身一人殺出重圍,可也掉了好幾層皮。網友像幽靈般形影不離,他們跟到淘寶店鋪,跟到直播間,跟到她所有的社交賬號,追著給她烙上屈辱的刺青。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最終以公司退市慢慢淡出人們的視野。
楊奶果回了趟家,準備接受父母在電話里、微信里沒日沒夜的謾罵轉為線下。父母不知道她要來,餐桌上只剩下殘羹剩飯了。母親見到她一下子就愣住了,繼而走過來輕輕抱她,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父親走到玄關處開始穿鞋說想吃什么我去給你買。楊奶果“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母親每天都走進她的房間,這里掃掃,那里擦擦,生怕落任何一點灰。楊奶果在書架上看到自己初中的日記本,她翻開,已經發黃的白紙上,用直尺比畫著分成一小格,每一格子是試衣間,被她畫上各種風格的裙子。淚水一滴滴落在上面,濺起小小的水花,像翻涌的浪潮。
她想起了那句話,一直游,一直游吧,直到海水變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