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梁
那年我考上了縣城的重點高中,需要周一騎自行車去學校,放假時再騎自行車回家。那時很少有人能考上重點高中,父親為此給我買了一輛新的飛鴿自行車。
開學前夕,我家的一個親戚來了。說是親戚,其實并沒有血緣關系,就是那種七拐八拐扯上聯系的人。他是鄰村的,領著他的女兒。那個女生也考上了重點高中,可那時沒有班車,他的意思是,讓女生“搭乘”我的自行車上學。我母親是個熱心人,一口答應了,還指著女生對我說:“按輩分,你該叫她小姨呢!”我當然不會叫她小姨,但也同意了周一載她上學。畢竟上了高中,好幾周才放一次假,這樣的機會沒幾次。
那個時代男女生之間總會保持一定距離,大家秉承著古老封建的“男女授受不親”傳統,彼此不怎么說話。那個女生性格沉悶,一路上都一聲不吭。她總是在離學校門口很遠的地方跳下我的自行車,以防被人看見。我們倆沒有在一個班,她在我的隔壁班。
這個女生沉默寡言,長相平平,學習成績總在班里倒數。這樣的女生,有時會被人欺負。可能因為上了高中不順,她更沉默了。可有一次她坐在我的后座上,突然對我說:“我初中時學習很好的,不知為啥到了高中就不行了,可能腦子不夠用了。”我安慰她說:“沒事,我學習也一般。重點高中尖子生云集,我們泯然眾人也很正常。”
高一上學期快結束的時候,女生的父親又來到我家。他說女生班里有個“女霸王”總欺負她,天天讓她打水掃地,讓我去給她撐撐腰。我那時雖成績一般,但人緣好,是班里的班長,比較有威信。我喜歡打抱不平,所以就答應了。課間我找機會去女生班里,跟人說我們是親戚。我看到幾個女生愣愣地看著我,好像覺得不可思議。
再后來,沒人敢欺負她了。可不久后,謠言出來了,說我跟她從小定了娃娃親,要不然怎么會用自行車載她來學校。我非常氣惱,卻無法澄清謠言。有一次課間,我們幾個男生在教室前面的老槐樹下玩。有個愛惡搞的男生,拍一下我的肩膀說:“你小子厲害,對象都有了,娃娃親可不賴!”我一時很惱怒,無中生有的事讓我氣憤。另外還有一點,那個女生無論性格還是相貌我都不喜歡,于是狠狠捶了“惡搞男生”一下說:“別胡說八道!我找對象也不找那樣的。我要找也得找咱們班李曉藝那樣的……”那時男生們私底下也議論女生,有時難免吹牛說大話。李曉藝是我們班的“白富美”,人人心中的女神。
我還要說什么,可看到對面男生的表情有點異樣,第六感提醒我回頭看一下。我一回頭可不要緊,只見“自行車后座女生”就在我的身后,滿臉通紅。看到她羞憤的表情,我慚愧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不過后來,我們都假裝什么都沒發生一樣,照舊上學、回家。只是一個月之后,她退學了。她父親說,她學習很吃力,覺得跟不上,不想上了。
如今幾十年過去了,聽說她嫁到了外地,生活得還不錯。有一次我在一個親戚的婚禮上見到了她,我一眼認出了她。她認出我的那一刻,滿臉通紅。
我沒敢跟她說話,灰溜溜地躲開了,為我當年那句說出去卻收不回來的話。
(編輯 高倩/圖 雨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