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正氣

有人爭吵,狂怒間兀那漢子變身魯提轄一拳砸碎窗玻璃,完璧瞬間化為碎玉,玉牖頓成破窗,撒下一地碧琉璃。雨霽煙消后,他叫人來裝新玻璃,于是修理工、玻璃工、清潔工等都有事情做了,他如果不小心把手劃破了,醫生、護士和藥店銷售員也因他而更加忙碌,能不能說他促進了經濟發展?
這是經濟學上的一個經典問題。
答案是否定的。因為花費這些人力、物力和時間,也不過恢復到玻璃被砸之前的狀態,并沒有增加新的財富和功能,這些人力、物力和時間本可以用于裝其他沒裝玻璃的窗子。但是,那些沒裝玻璃的窗,就像不聲不響、默默無聞的人,是容易被忽略的。
那些看不見的,有時反而是更重要的。
又到了寫個人總結的時候,發現最近幾年總結字數越來越多。我知道我確實越來越忙了,工作量越來越大,電話、微信的提示音也響得越來越頻繁。成績好像越來越多了,自己仿佛越來越重要了。
但是,什么是看不見的呢?是我的文章質量下降了,是和家人團聚的時間減少了,是安安靜靜看電影、閱讀、酣眠的機會越來越少了。
我也看到文學家越來越多地出現在各種媒體上,我對他們的相貌、表情、聲音、穿著、人生經歷、趣聞逸事、業余愛好越來越熟悉,那什么是看不見的呢?
是我對他們的作品讀得越來越少了,對他們作品中的字、詞、句越來越陌生了。本來我想去了解他們智慧的精華,那是凝結為一個個詞、一行行字、一頁頁紙的他們大半生的知識、想象與技巧,那是匯聚為鳳頭豬肚豹尾、楔子開頭轉折高潮結局的肥膏和精髓,現在我可能知道他的犀利、幽默,他即興的發揮、他機智的應答,我會記住他的只言片語、舉手投足,但是對于他胸中的宇宙乾坤、江河湖海、山嶺峰林卻未曾領略,茫然不知。他筆下或許自成一個天地,他書中或許穿越千年萬年,他作為文學家或許憑空創造了幾百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大大小小、奇奇怪怪、普普通通,他可以洋洋灑灑,下筆不休,但是作為演員,他或許只能插科打諢或故作高深,舞臺沒有他的桌臺大,舞臺上他可以是主角,卻不能上演獨角戲,但他原本是可以獨霸寫字臺的。
有的人好像輕裘緩帶,好整以暇,永遠不慌不忙,不急不愁,他有時間去做他喜歡的事情,在他喜歡的領域,即使只是利用業余時間,他也達到了專業的高度。工作上他游刃有余,文章似乎一揮而就,公事仿佛一蹴而就。這是看得見的,什么是看不見的呢?
看不見的是,或許他吃飯、走路、洗澡、刷牙、睡覺都在思考工作的統籌法,他在讀閑書時在積累詞匯,在散步時煉字謀篇,他在思考做減法,在思考通過調整結構、優化流程來提高工作效率。他時時刻刻都在吸收、比較、歸納,他博覽群書,一目十行,即使不是過目不忘,也對那些深深淺淺、高高低低、長長短短、彎彎繞繞、曲曲折折心知肚明。概覽、俯瞰、縱觀、遠眺,與緊盯一隅終究不同。
聚會時的親親熱熱、熱熱鬧鬧、熙熙攘攘是可見的,但是背后的家長里短、恩怨情仇、齟齬嫌隙、分分合合,則是不可見的。
焦慮焦躁或許是因為太靠近焦點,金屬銹蝕得快是因為吸收的氧氣和水分太多,有時乏味可能是因為你看見的我也盡收眼底,你沒看見的我恰好也視若無睹。
這時,或許需要站遠一點,安靜下來。靜下來,看靜影沉璧,看夜靜春山空,看花濃春寺靜,竹細野池幽,看千家山郭靜朝暉,日日江樓坐翠微,看山川清明草木靜,天地不復屯云雷。
靜下來,朦朧中,會發現靜與凈并不是那么分明,或許靜與凈原來是一個字。
(編輯 兔咪/圖 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