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姆的生存方式理論及其現實意義

摘 要：弗洛姆的生存方式理論是對“二戰”后資本主義社會黃金發展時期人們呈現的不斷異化的生存狀態所提出的一種新的理論構想。這種新的理論構想從重占有的生存方式轉向了重生存的生存方式，并且對重生存的生存方式的“新人”歸納了21條具體的性格特征。在我國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進程中，人們在文化心理層面也出現了類似的不健康狀態。因此，本文研究弗洛姆的生存方式理論對于診斷和解決社會文化心理問題、提高人的思想境界具有一定的借鑒意義。

關鍵詞：重占有的生存方式 重生存的生存方式 新人

埃里希·弗洛姆（Erich Fromm）是法蘭克福學派第二代代表人物之一，同該學派其他學者一樣，弗洛姆對資本主義社會中的精神文化危機以及個體的生存困境進行了深入批判和剖析。弗洛姆思想豐富、著作頗豐，本文對弗洛姆晚年著作《占有還是生存》中論述的生存方式理論進行分析與研究，試圖從性格與心理層面探尋健全人格的生存方式及價值取向。

一、兩種不同的生存方式

弗洛姆把人的生存方式分為重占有的生存方式和重生存的生存方式，這是兩種完全相反、根本對立的價值取向和性格結構，他認為“占主導地位的性格結構將決定著一個人的全部思想、感情和行動”［1］。本文分別從理論內涵和日常生活體驗兩方面對兩種生存方式進行定義和區分。

（一）重占有的生存方式

1. 重占有的生存方式的理論內涵

“占有”概念與財產密切相關，是從私有制經濟活動中產生的，指的是人對物所具有的排他性和控制性。占有的一個重要對象就是自我，包括自己的身體、地位、占有物、觀念以及自己的行為習慣等。自我的某種規定性由“我”所占有的物來決定，在“我”占有物的同時，物也占有了“我”。主體不需要付出任何努力去保持這種占有，也不需要創造性地利用對象，二者形成了一種僵死的、缺乏生機與活力的關系。這里我們有必要將重占有的生存方式與為了生存下去而保留和使用生活必需品的功能性占有作出區分。重占有的生存方式強調的是一種占有心態，而功能性占有則是一種合理的、能夠加以控制的生存性占有。

2. 重占有的生存方式的日常生活體驗

以重占有的生存方式為主導的人在日常生活中的體驗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在學習知識方面，重占有生存方式的人用載體去記錄而不是用思維去回憶，閱讀時只是把未知轉變為已知，并不在意能否產生新認識。他們懼怕新思想與新觀念對其已占有的知識產生沖擊。在人際關系方面，他們交往時把自身所占有的一切有價值的東西作為商品到處進行炫耀和交換。為了拔高自身價值而不斷地占有，在這一過程中產生的嫉妒、競爭心理使人際關系愈加緊張。在信仰權威方面，他們認為被外在標志所掩蓋的人也具有行使權威的人所應具有的素質，他們將擁有權力的人所宣稱的東西作為自己的信仰并且把對權威的不順從當作罪惡。在愛和快樂方面，他們認為愛是對對象的限制和束縛，在“愛是能夠被人所占有的”這一思想誤導下，選擇不再去愛，從而混淆了快樂和享樂。他們把快樂僅僅理解為滿足自身欲望，在欲望滿足之后會感到一種深深的沮喪和惆悵，于是便進入尋求新的刺激和享樂的惡性循環之中。

（二）重生存的生存方式

1. 重生存的生存方式的理論內涵

學界對“生存”這一概念并沒有形成統一認識，弗洛姆指出了其中關鍵的一點，他認為生存的要素是發展、活動性、運動。在德國著名神秘主義哲學家約翰尼斯·埃克哈特（Johannes Eckhart）看來，生存就是生命、積極地活動、更新以及創造。“從這種意義上，生存是占有的對立面，是戀我心態和利己主義的對立面。”［2］要確立一種重生存的生存方式，人必須獨立、自由，具有批判理性。這種生存方式強調積極主動地去生存，是人內心的一種生產性活動，是創造性地運用人的力量，而不僅僅是身體上的忙碌。在這里有必要對“積極的主動”和“被迫地忙碌”作出區分。“被迫地忙碌”是由外在力量通過“我”自身來進行的，在這個過程中，主體“我”并沒有體會到自己是行為的主體，體驗到的僅僅是一種與“我”相對立的結果；而“積極的主動”則是“我”的內在力量和外在能力的一致性體現。

2. 重生存的生存方式的日常體驗

以重生存的生存方式為主導的人在日常生活中的體驗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在學習知識方面，重生存的生存方式的人運用思維創造性地進行記憶，在閱讀過程中能夠產生情感的共鳴，在每次學習后都能夠透過事物的表象認識事物，離真理更近；在人際關系方面，他們不在乎個人的身份和地位，也不去吹噓自己所占有的東西，可以接受別人的思想觀念并創造出新的觀念，并從人際交往中獲得分享的快樂；在信仰權威方面，他們持續、積極地進行自我創造，高度地自我實現和完善協調自己的人格，體驗自我神圣般的性格特征。他們不需要發出任何命令而僅僅是通過自身的存在來告訴周圍的人應該成為什么樣的人；在愛和快樂方面，每個人都把自己的精力集中于生存，想要奉獻和激勵對方，以喚起和增強對方的生命力。快樂則是伴隨著他們創造性地發揮自己的能力而表現出的一種精神狀態，也是在自我實現的道路上所獲得的一種精神體驗。

二、“新人”的轉變與“新人”的特征

弗洛姆所謂的“新人”是以重生存的生存方式為主導的性格結構。通過對兩種不同生存方式的論述可以看出弗洛姆鮮明的價值立場：擯棄與人的本性相背離的重占有的生存方式，發揚能夠促進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的重生存的生存方式。那么，由重占有的生存方式轉變為重生存的生存方式在理論上是否可能，在現實中需要哪些條件，轉變后的“新人”又是怎樣的。對于這三個重要問題，弗洛姆作出了回答。

（一）“新人”發生轉變

1. “新人”發生轉變何以可能

弗洛姆認為，重占有和重生存這兩種生存方式是我們人性中固有的兩種傾向，只是我們本性中為了維持生存的生物性本能不自覺地強化了重占有的生存方式。要建立重生存的價值取向就必須放棄重占有的價值取向，但這對多數人來說是困難的，因為他們認為沒有財富的拐杖將寸步難行。然而在弗洛姆看來，我們生來就有一種展現自我能力、與他人相結合以及擺脫利己的愿望，這根植于我們為了擺脫被孤立狀態而融入群體的心理沖動。在兩種可能性之中，如何向重生存的價值取向發生轉變？弗洛姆認為，我們必須自己作出決定，選擇一種潛能進行培養和發展。同時，他又意識到我們作出的選擇是受社會經濟結構制約的。在此過程中可以看出，“新人”發生轉變受到了人的主動性和社會經濟結構兩方面因素的影響。

2. “新人”發生轉變所需的條件

弗洛姆指出，要想改變人的性格結構，就必須主動放棄重占有的價值取向，而去發揚重生存的價值取向。對于改變人的性格結構，弗洛姆列出了以下四個條件。首先，必須意識到我們處于一種病態的社會心理狀態之中，這種社會心理狀態內隱于我們的人格，以至于難以跳脫出來對其作出價值判斷。其次，我們要找出這種病態心理產生的原因，這種病態心理并不是個別現象，而是普遍地存在于一定的社會范圍和社會階層中，因此病態心理的產生肯定有其社會原因。再次，要意識到對于這種病態心理我們并不是束手無策和無能為力的，是可以找到辦法克服的。最后，我們要建立一種新的行為原則，并在新的生活實踐中改變這種病態心理。這種行為原則必須超越一定時代限制并容易被大多數人所接受和信奉，這樣才能成為引導人們自我實現和社會發展的精神力量。

（二）“新人”的性格特征

弗洛姆對“新人”的性格結構列舉了21條具體標準［3］，可以將其劃分為七個方面。一是對待兩種不同生存方式的態度。“新人”可以為了生存放棄一切形式的占有，拋棄“必須成為新人”這一目標的決心，因為這種決心本身就體現著重占有的價值取向。二是看待安全、快樂、幸福等光明事物的態度。認同感和安全感并非建立在占有外物的基礎上，而是建立在與這個世界緊密聯系、團結與愛的基礎上。快樂建立在奉獻和分享的基礎上，而非建立在索取上。生命以及能夠促進生命成長的東西才是神圣的，而不是那些非生命的事物。不要去在乎我們能夠達到的人生至遠點，而是要盡力去豐富和充實我們自己當下的生活。三是對待欲念、仇恨、幻想等丑惡事物的態度。我們要將欲望、仇恨和幻想等念頭降到最低程度；不要依靠虛妄的幻想和對偶像的崇拜進行生活；克服戀我心理，接受人存在的有限性這個不爭的事實；不要想著去欺騙別人，但也要避免被別人欺騙；要意識到所有的惡和破壞性都是由于自身得不到發展的結果。四是對人生目標的認識與實現。我們要把實現自我個性及自由而全面的發展作為人生的最高目標，為了實現人生目標必須接受現實和紀律的約束。五是如何看待結構。我們要認識到結構與制度的區別，并學會在結構中健康地成長；要認識到自由不是沒有約束，而是一種時刻處在各種選擇之中的結構。六是發展自我能力。我們要發展自身消除無法忍受的現實狀況的能力。無論何時何地，我們都要具備自我展現和主動參與的能力，要培養和發展自己愛和批判思維的能力。七是對自我以及自然的認識。我們要認識已知的和未知的自我，發掘對未知自我的認識；要與自然界建立一種全新的關系，而不是去征服、奴役和破壞它。

三、生存方式理論的現實意義

弗洛姆的生存方式理論從心理學角度對人性進行分析，這一理論的獨特研究視角不僅對于發展馬克思主義具有重要理論價值，而且具有很強的現實性啟示。本文立足當前我國社會發展所面臨的實際情況，討論其對提升公民思想道德素質方面的啟示意義。

（一）培育公民的道德素養

1. 在價值觀層面

價值觀是指主體對客體作出的價值判斷及價值選擇。在利潤和權力的驅動下，現代人往往把占有物質財富視為安全感的來源。對此，弗洛姆認為，在取得一定物質基礎之后才注重精神建設的觀念和行為是錯誤的。因為追逐物質利益的過程也是被不斷物化的過程，如果不能堅持正確的內部價值導向和外在社會規范，我們將陷入精神危機。在積累和索取的觀念下，有的人雖然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但是還貪婪地想要得到更多，有的人四肢健全卻不事勞作，只想依靠政府的救濟和資助；有的人看不到自我存在的意義，把偶像和權威當作自己行為的楷模。這些通過外在的占有和依賴來彌補內心空虛和無助的做法是無濟于事的。要消弭這種空虛、孤獨的不良感覺，就要用高尚的道德情操激發自身的愛與創造性力量，與社會更好地融為一體。［4］

2. 在人生觀層面

人生觀是我們對人生道路的選擇以及付出努力的程度。很多人習慣于生活在一種一成不變的、被認為是限制個人自由的制度之中，面對無法忍受的現實生活，部分人覺得自己無能為力又無力尋求發展的可能性，因此放棄了抵抗和超越而選擇接受和忍耐，這種消極被動的人生態度注定會導致碌碌無為的生活狀態。還有很多人把追求權力、財富、地位、榮譽等能夠標榜自身價值的東西當作自己的人生目標，并為之奔波勞累、樂此不疲，這種膚淺狹隘的人生態度恰恰是忽略自身內在力量的表現。這兩種人生態度會逐漸讓我們失去人生的樂趣和希望。我們人生的最終目標應該是建立在一定物質基礎上的自我個性的充分發展，我們需要正確認識自身價值，在參與各種生活實踐中發展自己的能力，提高個人修養水平。只有這樣，才能把握人生方向，從容地面對生活的挑戰。

（二）提升公民的道德境界

1. 加強精神文明建設

在物質財富快速增長時期，人們普遍沉浸于對物質財富的盲目追求中，身心難有片刻安寧。在社會生產過程中，人們為了追求自身利益，置個人利益于集體利益、社會利益之上，利己主義盛行；把對物質財富的追求當作人生目標，而忘記了自己的初心，從而滑向了功利主義的泥潭；熱衷于占有物質利益，忽視了人與人之間的情感交流和現實連結，不自覺地形成一種見物不見人的拜金主義作風。利己主義、功利主義、拜金主義等不良社會風氣都是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失衡的表現。因此，在發展經濟、積累物質財富的同時，我們要不斷加強精神文明建設，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先進文化為引領，弘揚主旋律，抵制各種正在形成或不斷蔓延的不良社會風氣，為公民思想道德建設營造一個風清氣正的文化氛圍。

2. 深化倫理道德體系

當前的社會主義道德體系對個人、家庭、職業、社會等不同領域的道德規范均作出明確指向。從實現方法來看，道德規范往往是通過社會輿論和風俗習慣來約束人的，僅僅通過自律實現道德素養提升的效果并不明顯。因此，道德標準應不斷細化、深化，不僅要融入人的日常生活，增強其解釋和說服力，而且要融入人們的內心世界和信念體系，并逐步轉化為人的自律行為。從實現目標來看，道德作為一種社會內部的約束力量，目的是為人們的日常行為創造一個有序的社會環境，而目前人們對道德的認識和理解依然停留在維持社會秩序和促進社會和諧的層面上，對自我接納、追求幸福、實現理想、找尋人生歸宿等更高層次的個體道德標準并沒有形成足夠的重視。因此，在公共道德不斷向前推進的同時，還要提高對個體的道德要求，以滿足個體自我完善的需要。

四、結語

弗洛姆生存方式理論在繼承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說衣缽的基礎上，吸收了馬克思主義的唯物史觀，在性格結構和心理機制層面堅持了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批判精神，飽含著沉重的歷史責任感和對人的完美性的執著信念。這一思想對人民群眾如何適應高度發達的物質文明下精神文明建設的需要，以及如何實現自我覺醒與自我完善具有重要的啟發意義。

參考文獻

［1］［2］［美］埃里希·弗羅姆.占有還是生存——一個新社會的精神基礎［M］.關山，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9：29，71.

［3］衣俊卿.西方馬克思主義概論［M］.第2版.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9：222.

［4］李懷征.弗洛姆人的生存方式理論及其啟示意義［J］.世界哲學，2020（1）：29-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