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探析恩格斯對塞涅卡的解讀

摘要：馬克思主義哲學是在批判和繼承西方古代和近代諸多哲學家的哲學思想基礎上產生的，其中包括少有人注意的斯多葛派塞涅卡哲學。本文以恩格斯對塞涅卡的解讀文本為基礎，通過拓寬文本分析、延展知識面，指出恩格斯在解讀塞涅卡過程中值得研究的問題，即與塞涅卡相關的斯多葛派哲學、犬儒學派哲學以及早期基督教哲學等西方古代哲學和歷史，并進一步揭示恩格斯解讀塞涅卡過程中體現的馬克思主義哲學思想及其現實意義。

關鍵詞： 恩格斯斯多葛派塞涅卡解讀

呂齊烏斯·安涅·塞涅卡（Lucius Annaeus Seneca）（約公元前4年—公元65年），塞涅卡又譯塞內加或塞涅加，是古羅馬克勞狄和尼祿王朝時期著名的政治家、戲劇文學家和哲學家，晚期斯多葛學派的代表人物。斯多葛派是古希臘羅馬奴隸制時期的哲學流派，產生于古希臘末期，盛行于古羅馬帝國時期，前后長達九百多年。斯多葛派分為早、中、晚三個歷史時期，早期和中期的斯多葛派原著基本上沒有流傳下來，只有晚期斯多葛派的哲學原著保存了下來，其中塞涅卡的哲學著作最多。塞涅卡一生勤于著書立說，同時還參與政治生活，是羅馬帝國尼祿王朝時的政治顧問。

一、恩格斯對塞涅卡的解讀原文文本

恩格斯對塞涅卡的解讀主要見于恩格斯1882年4月寫的《布魯諾·鮑威爾和早期基督教》一文，這篇文章是恩格斯為了紀念已故哲學家和神學家布魯諾·鮑威爾而寫的一篇悼文，發表在《社會民主黨人報》上。在這篇文章中，恩格斯主要圍繞基督教是怎樣產生的這一問題，多次點評了斯多葛派的最重要代表人物塞涅卡，下面是恩格斯解讀塞涅卡的文本材料：

哲學家們不是單純賺錢謀生的學校教師，便是縱酒作樂的有錢人所雇用的小丑。很多甚至就是奴隸。塞涅加先生表明，如果他們處境順利，他們會變成什么樣子。這位講道德談克制的斯多葛派，是尼祿宮廷中的頭號陰謀家， 不可能不阿諛奉承。他讓尼祿賞賜金錢、田莊、花園、宮室。當他宣揚福音中貧困的拉撒路時，他實際上正是這個寓言里的富人。［1］

所謂基督教道德只有禁欲這一條，相反地，幻覺和預言卻很多。教義和倫理學是在較晚時期形成的，那時福音書和所謂使徒行傳已經寫成。這里不客氣地利用了斯多葛派哲學，即塞涅卡哲學——至少在訓誡方面是這樣。［2］

羅馬的斯多葛派塞涅卡可以說是基督教的叔父。［3］

二、恩格斯解讀塞涅卡過程中值得研究的問題

（一）塞涅卡：斯多葛派哲學家、羅馬帝國的宮廷哲學家

恩格斯所謂的“有錢人雇傭的小丑”“斯多葛派”“尼祿宮廷”揭示了這樣一個歷史事實：塞涅卡既是斯多葛派哲學家，也是羅馬帝國的宮廷哲學家。

斯多葛派自誕生之日起就是一種宮廷哲學，因為早期的斯多葛學派哲學家都是希臘王宮中的上賓、皇帝的好友，晚期斯多葛派哲學家本人要么就是羅馬大臣，要么就是羅馬皇帝本人，所以斯多葛學派這種哲學不像馬克思主義哲學那樣代表下層勞動階級的利益和愿望，恰恰相反，它代表奴隸主貴族上層統治階級的利益和愿望。晚期斯多葛派哲學被羅馬帝國指定為官方哲學，塞涅卡極力用他的哲學思想論證羅馬帝國統治的合理性，如他宣傳的國家主義思想，利用生物有機體“各個器官不能離開整體而單獨存活”這種理論鼓吹個人不能離開羅馬帝國而單獨生存，要求被統治階級必須愛統治階級，羅馬帝國殖民地附屬國的人必須愛羅馬統治者。因此恩格斯使用了“有錢人所雇傭的小丑”“尼祿宮廷中的頭號陰謀家”這些表述。

（二）塞涅卡：禁欲主義犬儒學派的直接繼承者

首先，恩格斯所謂的“這位講道德談克制的斯多葛派”意指斯多葛派哲學重視倫理學，這種與崇尚自然哲學的柏拉圖、亞里士多德等眾多的古希臘哲學家們有所不同。

其次，恩格斯的解讀還揭示了斯多葛派哲學宣傳唯理性的禁欲主義倫理學。所謂禁欲主義就是要求人苦行寡欲，將自己的生活水平節制得越低越好。禁欲主義哲學最早起源于古希臘的犬儒學派，這一學派屬于小蘇格拉底學派，出現在蘇格拉底哲學之后，他們厭倦人類社會的文明生活，主張人類返回原始社會生活，主張人苦行寡欲，不要房子，住破廟、睡竹筒，不要婚姻，不要家庭，一個破碗、一個拐杖就是他們全部的財產。斯多葛派的禁欲主義思想則直接承襲了犬儒學派，如塞涅卡在《論幸福生活》一書中大力宣揚苦行寡欲，反對追求肉體快樂的縱欲主義哲學，為此，他還批判了伊壁鳩魯主義哲學的“快樂就是幸福”的觀點，認為這種觀點是低級、庸俗的，認為只有節制自己的欲望才是美德，才會使人幸福。不過，相對于主張極端禁欲主義的犬儒學派來說，斯多葛派的禁欲主義則溫和一點。

值得注意的是，塞涅卡把他的禁欲主義道德準則建立在普遍的、永恒不變的人性論——理性的基礎上，塞涅卡認為理性是指導人道德行為的指南，也是人之所以為人而不是其他動物的本質特征，為此，塞涅卡這樣說道：“幸福的人一定是能作正確的理性判斷的人……幸福的人會用理性去定位人的一切生存條件的價值。”［4］

（三）塞涅卡：哲學家和政治家，哲學和政治二合一

恩格斯所謂的“這位講道德談克制的斯多葛派，是尼祿宮廷中的頭號陰謀家”，揭示了這樣一個歷史事實：塞涅卡既是哲學家也是政治家。

塞涅卡是一位多產的哲學家，他寫過許多哲學著作，值得一提的是，塞涅卡從事哲學著作的寫作與他的政治生涯密切相關。塞涅卡早年受政治迫害被流放到科西嘉島，在這期間，他著書立說，一方面是為了安慰自己，以獲得心靈的慰藉；另一方面也幻想借此有朝一日能平反昭雪。這時的塞涅卡著有《論心靈的慰藉》《論智者的堅定性》等哲學著作。后來老皇帝克勞狄死了， 新皇帝尼祿（克勞狄的繼子）繼位，塞涅卡終于如愿以償，平反昭雪后返回了羅馬，而且被委任尼祿皇帝的家庭教師和政治顧問。為了感激新皇帝尼祿，塞涅卡在尼祿剛登基時特意為他撰寫了一篇哲學論文De Clementia（《論仁慈》），歌頌尼祿是羅馬帝國歷史上最英明最受百姓愛戴的君主，連羅馬帝國開國君主奧古斯都也比不上。他在《論仁慈》中這樣贊美尼祿皇帝：“惟有你才是舉世惟一的好君主， 百姓對你真可謂既稱贊又感激。你待人仁慈，羅馬人對你的頌揚和祝福是有史以來不曾有過的……現在已沒有人再提我們的神奧古斯都或早年的提比略·凱撒了，因為他們都比不上你仁慈。”［5］

塞涅卡還搬出神學，認為尼祿皇帝的繼位是神的安排，一切都是神意，服從尼祿皇帝的統治就是在服從神意，反之就是在違抗神意，會受到神的懲罰。

后來為了進一步鞏固尼祿皇帝的新政權，塞涅卡還撰寫了On Favours［6］（《論行善》）、De Ira［7］（《論發怒》）等呼吁羅馬統治階級和被統治階級之間相互友愛、相互寬容。塞涅卡說的這種“相互友愛、相互寬容”建立在不觸動羅馬奴隸主貴族統治的基礎上。

由此可見，恩格斯認為塞涅卡是尼祿宮廷的“頭號陰謀家”是恰如其分的，身為斯多葛派哲學家和尼祿皇帝的政治顧問，哲學為政治服務這一點在塞涅卡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四）塞涅卡：金玉其表，敗絮其中

恩格斯所謂的“當他宣揚福音中貧困的拉薩路時，他實際上正是這個寓言里的富人”，揭示了塞涅卡金玉其表、敗絮其中，或者說，言行不一。恩格斯之所以這樣點評，主要是因為：一方面，塞涅卡在他的《論行善》和《論幸福生活》等哲學著作中總是歌頌美德，并且教導別人如何不計個人利益得失，為行善而行善、為幫助別人而幫助別人。他說：“favours deserve no thanks， however substantial or spectacular they may seem.”［8］（善行是不需要被感恩的，不論它們看上去多么宏大）。塞涅卡認為只有斯多葛學派的“唯有美德才是幸福，才是至善”這種價值觀最高尚、最神圣。值得一提的是，塞涅卡在《論行善》中教導人們行善一定不能求回報，否則就像放高利貸者一樣是可恥的，而全然忘了他自己正是放高利貸者。

此外，恩格斯說的“寓言里的富人”還揭示了一個歷史事實：塞涅卡是一個巨富。據史料記載，塞涅卡的財富連當時的尼祿皇帝都妒忌。塞涅卡在他政治生涯的鼎盛時期（公元59年—62年）利用他所掌握的政治實權，大放高利貸。可以說，當時的羅馬帝國有多大，他的高利貸業務范圍就有多大。據史料記載，當時塞涅卡在羅馬帝國的每個殖民地都放高利貸。據說尼祿皇帝統治時期，羅馬帝國境內爆發過多次起義，這些起義的導火線就與塞涅卡大放高利貸盤剝百姓有關。因此，恩格斯點評塞涅卡金玉其表、敗絮其中是中肯的。

（五）塞涅卡：不是基督徒但卻勝似基督徒

一方面，塞涅卡既不是基督徒，也不是神學家。恩格斯在解讀塞涅卡時始終都稱塞涅卡是“斯多葛派哲學家”，從來沒有稱呼塞涅卡是基督徒或神學家，主要有以下幾點原因：第一，塞涅卡是斯多葛派哲學家，他寫的哲學著作主題都是以精神道德導師的口吻教導人們如何追求美德， 而不是像基督徒或神學家們那樣以上帝的口吻教導人們行善；第二，塞涅卡哲學著作中歌頌的人的道德偶像是最優秀的人——“智者”， 而不是基督徒們歌頌的偶像——“上帝”；第三，文藝復興時期，塞涅卡被西方人當作復興人文主義運動的偶像，目的是利用塞涅卡哲學推翻歐洲中世紀神學統治。

另一方面，塞涅卡卻勝似基督徒，這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第一，正如恩格斯所指出的，塞涅卡的哲學思想很多被基督教《圣經》的作者注入《圣經》福音書中去了。

基督教《新約全書》“馬太福音”中的經文“論報復”“論愛仇敵”“論施舍”［9］等的思想幾乎是照搬塞涅卡《論仁慈》《論行善》等道德論文中的思想，不同的是，塞涅卡著作中道德說教的主體是他自己這位精神道德導師，而《新約全書》中教導人如何行善的是神；第二，塞涅卡與早期基督教領袖保羅是密友，二人經常進行書信往來，他們的書信在國外已經被編輯出版成外文版的《塞涅卡與保羅書信通訊集》。他們之間深厚的友誼從尼祿皇帝懷疑塞涅卡與基督徒親密并處死他，以及塞涅卡的哥哥救過保羅的命而被基督徒載入基督教的歷史這兩個歷史事件中就足以見證。

三、恩格斯

解讀塞涅卡過程中體現的馬克思主義哲學思想及現實意義道德是一種意識形態，沒有超越現實、歷史、階級利益的絕對、普遍的道德標準。恩格斯在解讀塞涅卡的文本中指出，塞涅卡宣揚禁欲主義道德學說，這種禁欲主義道德學說其實是出于維護羅馬帝國統治階級利益的需要而提出的。塞涅卡在他的道德論文中把他的禁欲主義道德學說建立在抽象、普遍、永恒不變的人性論基礎上，忽視了現實的社會關系基礎。恩格斯后來在《反杜林論》中對此進行了披露：“我們的意識形態家可以隨心所欲地耍花招……當他以為自己制定了適用于一切世界和一切時代的倫理學說和法的學說的時候，他實際上是為他那個時代的保守潮流或革命潮流制作了一幅因脫離現實基礎而扭曲的、像在凹面鏡上反映出來的頭足倒置的畫像。”［10］因為道德是一種具有階級性的意識形態，所以警示當今國人應當正確認識西方各種道德理論和學說，警惕西方在意識形態領域傳播不良的思想意識。

恩格斯在解讀塞涅卡的原文文本中稱塞涅卡是“基督教的叔父”，指出塞涅卡哲學對基督教教義的影響，認為宗教是虛幻的存在，是人的本質的異化。正如馬克思所說：“人創造了宗教，而不是宗教創造人。”［11］塞涅卡搬出宗教神學協助他宣傳禁欲主義、宿命論等思想，其目的是為維護逐漸沒落的羅馬帝國奴隸主統治階級的利益，麻痹被統治階級的反抗意識，好讓他們忍受羅馬帝國給他們帶來的苦難。馬克思說：“宗教里的苦難既是現實的苦難的表現，又是對這種現實的苦難的抗議。宗教是被壓迫生靈的嘆息，是無情世界的情感，正像它是無精神活力的制度的精神一樣。宗教是人民的鴉片。”［12］人們難以擺脫現實的苦難而借宗教的迷夢麻痹自身，并不會獲得真正的救贖。既然否定了超自然力量“神”的存在，那么破局之道自然在生活于現實社會中的人身上。馬克思主義哲學對宗教的批判啟迪后人，不要盲目信仰宗教，要以科學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為導向，過好現實生活。

知行合一是個人行為道德準則，也是理論內在生命力。首先，恩格斯在解讀塞涅卡的文本中批判塞涅卡知行不合一。透過恩格斯對塞涅卡言行不一的批判，得出其話語中內設的價值取向——言行合一才是應當被提倡的。因此，在現實生活中，我們一定要以塞涅卡這個反面教材為戒。其次，將知行合一放入哲學理論層面去理解，有著更深遠的意義。馬克思主義哲學中的“行”傾向于實踐活動，“知”則可以歸為理論。在馬克思主義哲學中，理論和實踐是并行不悖的，理論指導實踐，同時實踐產生的新情況助推理論的進一步完善。倘若知與行無法合一，那么二者互相促進這一環節也就無從談起。馬克思主義哲學正是在這種知行合一的實踐中獲得發展自身的活力的，這也是馬克思主義哲學在歷史過程中演進卻始終維持自身科學性和生命力的根源之一。

四、結語

恩格斯對斯多葛派和塞涅卡的點評揭示了這樣一個道理，即任何一種哲學或哲學家的思想都是歷史時代的產物，對哲學和哲學家的研究應該綜合參量，這樣才能真正讀懂所研究的哲學和哲學家的思想。眾所周知，文史哲是不分家的，要想真正讀懂恩格斯的哲學著作，前提是具備各方面的知識，這樣對恩格斯點評的理解才不會停留在表面，而是挖掘出更豐富的價值。

我國正處于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建設的進程中，期間出現了新的問題。盡管許多問題可以從技術層面上應對，但深挖問題根源，仍需哲學與倫理學工具來進行防范和治理。馬克思恩格斯對宗教的批判和對無神論的闡釋使人們將目光放到可見、可感的現實社會中，肯定了人作為主體性存在的力量。恩格斯對塞涅卡的解讀文本中結合的大量歷史事實也印證了這一點：求助虛無縹緲的神是于事無補的，體現上層統治階級利益、忽視下層勞動階級的思想并不能拯救混亂失序的社會。文明的每一步都是人不斷發揮作為類存在物的主體性力量來擺脫客觀必然的桎梏的，要想實現“必然王國”到“自由王國”的飛躍，從來沒有捷徑可走，而是需要人民群眾知行合一、切實可靠的實踐。

參考文獻

［1］［2］［3］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9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63：332-333，330，328．

［4］［5］［古羅馬］呂烏齊斯·塞涅卡.塞涅卡三論［M］.丁智瓊，譯.合肥：安徽大學出版社，2005：155，14．

［6］［8］Seneca.Seneca： Moral and Political Essays［M］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5：181-308，203．

［7］Seneca：Moral Essays：Volume I［M］.London：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28：106-355．

［9］新約（現代中英文譯本）［M］.香港：香港圣經公會（非正式出版），1975：14．

［10］［德］恩格斯.反杜林論［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8：101.

［11］［12］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