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希聲
她擁有了所有,只是沒有了邵若嶼。那又怎樣,只要她一直這樣幸福下去,就足夠了。
1.
晏慶是被窗外的雨聲吵醒的,朦朧中她看見窗外一片灰蒙蒙,翻了個身打算接著睡,卻像是意識到了什么似的,突然睜眼。天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下的雨,來得毫無征兆。她從沒見過那么大的雨,雨水形成了一條肉眼可見的直線,直直垂至地面,爭先恐后,沒有間隙。她赤腳走到窗邊望了一眼,幾乎被淹沒。
八月的暴雨沒有一絲涼爽意味,反倒是急劇的雨水蒸發了久聚熱氣的大地,混合著塵埃形成了水霧,叫人看不清方向。在那之中,她看見一個人撐著一把黑傘由遠及近。
門鈴聲適時響起,她來不及穿鞋就跑到了玄關處。
打開門,站著一臉焦急的鄭隨安。看見她的瞬間,鄭隨安立刻飛撲到她的身上,嗚咽道:“你嚇死我了!為什么不接我的電話!”
晏慶肩膀一聳,回答她:“我的手機被人偷了。”
懷里的女孩立刻抬起頭來,急切問道:“什么?誰偷的?哪偷的?怎么偷的?報警了沒?
“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我最近總感覺有人在跟蹤我嗎?”晏慶把她攬進房間里,倒了一杯茶,“昨天我在等紅綠燈的時候,一晃神,有人跟我擦肩而過,過完馬路我就發現手機不見。”
鄭隨安瞪大了眼睛問她:“那你看清那個人長相了嗎?”
晏慶很努力的回想,最后搖了搖頭。她只記得昨天她失神看著紅燈一閃一閃轉換成了綠燈,來往行人如織,她還是被身后涌動的人群撞了幾回才反應過來繼而往前走。除此之外,再無記憶。
“都說了晃神了,怎么還會記得。”晏慶低頭抿了一口熱茶,補充了句:“不過我手機有召回功能,開機了就會有提示。”
鄭隨安驚魂未定,掏出手機對她說:“我今天早上才刷到你昨晚發的微博,怎么給你打電話你也不接,真的急死我了。”
晏慶一頭霧水:“什么微博?”
她翻找無果,似囈語:“欸,剛剛還看到呢……怎么沒有了……”
晏慶悶頭喝茶,眼前是漆黑一片的杯底。她總感覺自己忘記了些什么,但她想不起來。就像她無法形容此刻這種不知名的心情。
非要形容,那就是心里某一處空缺。可她也說不好,到底哪處,究竟為何。
2.
晏慶不知從哪翻出了部手機,一臺現在被稱為老人機的翻蓋手機,交了費,竟還能用。
她近來嗜睡愈發嚴重,走到哪都能立刻睡著的那種程度。自從丟了手機后,她反應也變得遲鈍了許多,也時常會有猛地想不起來某件事的時候。
鄭隨安說,她這是智能手機綜合癥,長期依賴手機導致丟了手機以后整個生活都亂掉了車不知道行駛了多久,豆大的雨滴落在車窗上發出了噼里啪啦聲響驚醒了晏慶。她打開了手機,想起自己正坐在開往郊區養老院的大巴上。
她撐著那把鄭隨安遺留在她家的黑傘,走進了藏身于山間樹木中的養老院。她熟門熟路走到了一間房前,從門上的小窗口朝里探視。
這是個陰郁的天,房間內過于昏暗,但隱約能看見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望著窗外的背影。路過的護工見她在門口張望,對她說:“怎么不進去?”
她其實難得親自過來,若不是手機上沒有同步養老院的號碼,她不會特意跑這么一趟。
“我還是不進去了吧。”晏慶努嘴隨后扯出一個還算有禮貌的笑。
她轉身想要離開,在護工打開門的那一瞬間,身后傳來一聲尖叫。隨后是一聲撕心裂肺的吼叫聲:“晏晏!”
晏慶條件反射轉過身,老人想要站起最后卻無力摔倒在地,任憑護工怎么拉扯也不起來。他不停掙扎仿佛夢魘般重復著:“快跑!快跑!快跑!”
她揪心地皺起眉頭,最后還是不忍心就這么轉頭就走。慢慢走過去,蹲下身,輕輕抱住了他。拍打著他的后背,喃喃道:“你叫我跑,我跑哪里去啊,我跑到哪里都會被你抓回來打。打我的是你,叫我跑的也是你。晏國民,你真可惡!”
窗外的雨還在下,天越來越暗,分不清究竟是什么時間。
晏慶想起,十二年前也是這么個雨夜,她被晏國民打得遍體鱗傷,逃也似得赤腳沖進了暴雨之中。她被雨淋得看不清路,即使她一點力氣也沒有,腳底新傷覆舊痕,也沒有停下腳步。
她一直一直跑,生怕身后的人追趕上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撞上了一個身披黑色雨衣的人。那人給了她一把傘,摸了摸她的頭,朝她跑來的方向走去。
她沒看清那人的臉,卻總是在每一個下雨的夜里想起他和他身著黑色雨衣的背影。
懷中的老人如同孩童,在她的撫慰下漸漸平靜,癡笑著。他聽不懂晏慶在說什么,玩弄著她的長發只是一個勁重復著:“晏晏,晏晏,晏晏。”
走出養老院的療養樓時候,雨已經小了很多。
晏慶路過小花園的時候,背后包里的平板發出了滴滴滴的聲響。她下意識去摸口袋,而后才卸下了包從里面拿出了平板。
平板上顯示她的手機已經開機,再點具體位置,竟就在附近!
她往后看,背后身無一人。莫名來了股沒來由的蕭瑟落寞感。她按照平板上不停閃爍的小紅點在諾大一個養老院中尋找著,就在她快要接近時,畫面上的小紅點信號越來越弱,直至再一次消失。
晏慶狠狠泄了口氣,雨敲打在泊油路上,宛如這個世界上最悲涼的音符。放棄轉身的瞬間,她看見了一個背影。
那個背影的主人穿著一件跟此刻天空一般漆黑恐怖的黑色雨衣,他站在雨中,手上拿著個巨大的修剪枝椏的工具。她的記憶又被這場雨給拉回到了那個夜晚,她情不自禁走向那個背影,在手快要觸及到他時,那人像是感應到了什么一般猛地回過身來。
兩人四目相對,她確定,他不是那個人,他們只是穿著相同的雨衣。
眼前這個男生一臉茫然,似乎對于她的到來出乎意料。他的長相與這件雨衣并不相配,在看清他的一瞬間,仿佛被晚風拂面,迎面帶來一股淡淡清新的花香,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他的眼神里寫滿了意外與無措,面容身型看上去只有二十來歲,唯獨這雙眼神卻已染上了渾濁,沒有二十多歲少年氣的清澈。
所以,不是他。
十二年前,他們相遇的那個夜晚,雖沒看清那人的臉,她卻清楚記得他那雙清澈又充滿希望的眼睛。如果十二年前是二十多歲的小伙子,怎么樣現在都該有三十多歲了,怎么樣都不會是眼前這個人。
她遲來覺得有些抱歉:“對不起啊,嚇到你了。”
那人覺得自己失了態,在聽見她這么說之后強裝鎮定,輕咳了兩聲:“沒事,你好,我叫邵若嶼。”
他莫名其妙的自我介紹讓晏慶一下笑了出來,出于禮貌也對他說了句:“你好,我叫晏慶。”她又想到了什么問了一句,“你剛剛有沒有看見什么可疑的人,很像小偷的那種人!”
邵若嶼笑了出來:“只有我一個人,你看我像是小偷嗎?”
晏慶一看,他一笑,笑得她紅了臉,心一下子就豁然開朗了。
“不像,你一看就是個好人。”
他順勢問:“你是來看家人的嗎?這種天氣也很難得會有人跑到后花園來。”
晏慶撓撓頭,不好意思地說:“我的手機丟了,跟著召回功能找到這里,結果那人又關機了。”
邵若嶼眼底閃過一瞬黯淡:“手機丟了多半就是找不回來了,買個新的吧。”
晏慶吸了吸鼻子,有些失落:“你說的對,可是我不知道為什么,就是覺得一定要找回來才行。”
3.
每月的十五號,晏慶都會去買一束花,沒有什么特別的理由,一開始許是為了取悅自己,幾年下來便成了習慣。
“老板,幫我配一束花吧。”晏慶進店后四處張望,卻沒見到人影。
聽見人聲的邵若嶼從柜臺后的花叢中挺起身,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你來啦。”
晏慶對他突如其來的熱絡有些不明所以,不知道該怎么接下這個話。
邵若嶼往身上的圍裙上擦了擦,自接自話:“邵若嶼,我們在你父親在的養老院里見過。我在那里當花匠。”
很明顯,晏慶不記得他了,但她卻對他的笑容依稀存有熟悉感。
他干凈好看且美好,令人沒有戒備心,所以她也不排斥并與他搭上了話:“這是你開的店嗎?”
他抽出一張牛皮包裝紙熟練折成狀,又精心挑選了三支向日葵開始琢磨應該用什么花來加以搭配。
“現在還不是。”他的手腳很麻利,沒多久就完成,遞給她,“我女朋友的夢想是擁有一家花店,希望以后我能為她開一家。諾,給你,喜歡嗎?”
他手上那束花好看極了。
三朵黃澄澄的向日葵,加以玫瑰金色的香檳玫瑰作伴,在那之中還有無數白色滿天星點綴。光是看都讓人覺得溫柔,像他一樣。
原本像向日葵這樣作為主角的花束,用香檳玫瑰做鋪倒有些喧賓奪主的意思,她卻意外的很喜歡,她欣喜萬分:“非常喜歡!”
他神氣地揚起了下顎:“我就知道你肯定會喜歡,你跟我女朋友很像,這是她的最愛。”
晏慶捧著花看了很久,抑制不住的歡喜,“你怎么會想到用香檳玫瑰呢?”
邵若嶼看著她的笑容出了神,直到她被他盯得羞了臉,他才反應過來解釋道:“因為……今天的橙色玫瑰賣完了。”
晏慶露出一種“就這?”的表情。他看著她這搞怪的小臉哈哈大笑起來:“其實這是我女朋友設計出來送給我的,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她會用香檳玫瑰。”
從她進店開始,邵若嶼已經提了三次他女朋友了。晏慶看著懷里的向日葵,她有些失望,又充滿苦澀:“你一定很愛你女朋友吧。”
邵若嶼背過身去擺弄花束:“我很愛她,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她已經去世了。”
雖然這樣的想法很可恥,在聽到邵若嶼說這句話的同時,晏慶的第一反應竟然是:太好了,我還有機會。
“她是自殺的。”
晏慶打開了邵若嶼那段回憶。他告訴晏慶,那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女孩,可惜她有一個不太美好的家庭。一個喜歡喝酒的父親,還是喝完酒喜歡打人的父親。她的母親被打沒了,年幼的她不知真相還以為母親拋棄了她。她被父親囚禁在家幾年的時間,久到了她失去了和人交流的能力。
“她說我是她生命里唯一的光。”他說這句話時,在那么長時間的無神目光中第一次產生了光亮,隨后又恢復了灰暗,“可惜,我還是沒有留住她。”
晏慶忽然明白了手里這束花的意義,剛剛的僥幸讓她覺得臉上一燒,僅僅是這么一個陰暗想法,她覺得自己怎么樣都比不過這個女孩了。
她回想起了自己的童年,以及那個下雨天出現的黑雨衣少年,低下頭陷入回憶,喃喃自語道:“如果沒有他,也許我會跟你女朋友一樣的選擇吧。”又猛地抬起頭,堅定看著他那雙晦暗已久的黑眸,“她在花里不是都告訴你了嘛。喜歡你是她一生中做過最勇敢的事,你已經很幸運了,因為你這么愛她,她也是同樣的,這么愛你。”
她對于插花也是輕車熟路,回過身邊挑花邊告訴他:“我也有一個愛打人的父親,但我比她幸運多了。”
晏慶送給邵若嶼的那束花只是將滿天星換成了白色小雛菊,香檳玫瑰交錯著淺黃色玫瑰,完成的同時她轉過身,一臉燦爛:“送給你!”
那一瞬,邵若嶼有些恍惚,驚呼道:“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覺得你和她很像,她送我的那束花,其實用的也不是滿天星而是小雛菊。但你們又完全不像,我從沒在她臉上看見像你這樣發自內心的幸福笑臉,你一定很幸福,和她完全不同。”
晏慶仰天冥思許久,最后認真回答:“唔,怎么說呢,幸福這個詞其實是相對而言的。說出來不怕你笑話,聽了你女朋友的不幸,竟然成為了我的慰籍,雖然晏國民以前常常把我打得半死不活,好在老天都在幫忙,他最后被另一個人打傻了。那個人救了我,我母親帶著我改嫁,我的繼父對我也是極好,給了我最好的教育機會。和你女朋友比,我的確是幸福。”
邵若嶼抱緊了一點手中的花:“那就好,謝謝你的花。”他臉色一變,一本正經,“但是錢還是照收,不打折哈。”
晏慶本想說的是,雖然如此可她在感情上一直不順,比如像邵若嶼這樣好男人總是被先人一步得到呢!可當下這么說,無疑是不合適的,所以她又咽了回去。
連同咽下的,還有這束花里訴說的那好不容易燃起卻又無法言說直接被扼殺在搖籃里的好感。
4.
又是一個下雨的日子,晏慶只身來到養老院。
平常不太來的人,連日經常出現連護工都難免感嘆:“又來啦?最近來得很勤嘛。”
晏慶有些疑惑地皺眉,張了張口,最后什么也沒說。
她幫著護工阿姨換下了晏國民拉得一塌糊涂的床單,兩人閑聊間,護工阿姨提起:“我們養老院,最近新來了一個小伙子,長得是白白凈凈蠻帥氣的。哪曉得,進過三年的局子,一看就是手腳不干不凈的人,進過局子的人哪里有人敢要,還是我們院長好心才收了他的……”
晏慶只是聽著,附和著笑笑。待床單換好,她起身告辭,還沒走出大樓,包里又傳來了滴滴聲,她打開一看,那個紅點離她越拉越近。
邵若嶼迎面向她走來,帶著和煦的笑,她看看他,看看手上的平板,有些怒氣走向他。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打招呼,便被她厲聲質問:“是你嗎?”
邵若嶼眼神里寫滿了無措,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
晏慶有些失控,回頭找護工阿姨尋得認同:“阿姨,你說那個小偷就是他對吧!”她不是這樣的人,此時卻兇惡看著他,“就是你偷走了我的手機!你這個小偷!”
他察覺到了不對勁,臉垮了下去,相比之下顯得平靜:“你看我的樣子,像是小偷嗎?”
她凝視他布滿血絲的瞳孔,有著她看不清烏青和渾濁。除了這雙眼睛,他從頭到腳,哪里哪里都不像是個壞人。可就是這樣一雙眼睛卻讓她本被怒氣灌滿,煩躁不堪的內心逐漸平靜。他像被巨大黑團所籠罩,她卻無法說服自己眼前的人是個壞人。
他是個好人。
可手上的小紅點確實在不停閃爍,設備不會騙人,答案呼之欲出。
心底的疑問愈演愈烈,將要沖破血管。她只覺得一陣頭痛,唇齒間都是迫切想要尋求一個答案:“你到底是誰?”
“我是邵若嶼。”
晏慶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不住搖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步步后退:“不對,你怎么會是邵若嶼呢?”
邵若嶼見她這樣,大驚失色道:“你記得我?不可能,你不應該記得啊!”
晏慶是怎么發現自己不對勁的呢。
她總是發現自己一覺醒來,家里會突然多出些什么東西,又憑空消失了些什么東西,她對此都毫無印象。唯獨記得自己的手機被人偷走了,一直都沒找到。一開始她沒當回事,直到一天她看見家里的垃圾桶多了很多帶血的白紗布,而仔細檢查后發現自己并無傷痕,細思極恐。她不動聲色,開始寫起日記。
晏慶不記得眼前的人,但她記得邵若嶼這個名字。
她的日記里通篇寫滿了,一定要記得邵若嶼。
一定要記得,邵若嶼。
為什么一定要記住邵若嶼呢?
每天醒來的晏慶翻看頭天的日記,里面的內容仿佛是別人的故事,她完全不記得日記里寫的這個人,但字跡又確出自她手。
她看著面前這個叫邵若嶼的男生,不得不接受日記里字里行間費盡心思想要記住的邵若嶼就是偷走她手機的人這個事實,她似乎受了重創,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最后一個畫面,是他見她昏倒后,流露出的驚恐表情。
邵若嶼看著暈過去的晏慶,坐在她的床邊,緊緊握住她的手喚了一聲:“晏晏……”
他不明白,本該失去所有關于自己記憶的晏慶,為什么又會記起來。
“你不該再出現在她面前,不該讓她創造新的記憶,不然讓你去偷她的手機又有什么用。”那個深厚沉重的聲音再次響起。
他留戀地看了一眼昏迷的晏慶,放下她的手。
對不起,是他抱著僥幸,又動了貪念了。
5.
從養老院醒來的晏慶再次忘記了邵若嶼。
她從兜里掏出老人機,想起來自己的手機前幾天就被人偷了。等她翻出隨身包里帶著的日記本,通讀之后又做了和之前幾天一樣的決定:找到邵若嶼。
從以往的日記來看,她每天都會在各種不同的情況下遇見他,她要做的只是等待就好。
可邵若嶼消失了,從那天后晏慶再沒見過他。
在她的日記里邵若嶼是個很神奇的好人。他很深情,很帥氣,很溫柔又很有趣。她對他有莫名的親切感,他好像特別了解她,甚至偶爾會讓晏慶有他們已經認識了好多年的錯覺。比如,日記的第一篇她寫,邵若嶼說,他女朋友不喜歡薄荷也不喜歡巧克力,可偏偏最愛吃薄荷巧克力的冰淇淋。晏慶立刻說自己也是這樣的。他總是把他的女朋友掛在嘴邊,那個因為原生家庭而生了病,最后走向死亡的女生。從他的描述中,晏慶覺得自己和那個女生相似卻又不同。
日記從滿滿對邵若嶼的期待,變成了只剩一句話:今天沒有遇見邵若嶼。
晏慶更加確定,邵若嶼一定知道發生在自己身上那些解釋不了的情況。她必須找到邵若嶼才能找到自己記憶里缺失的那部分。
搞清楚他是誰,弄清楚為什么自己一定要記住他。
這想法在日記里重復寫下的那句話中,一天一天,愈發強烈。
是白露。
初秋殘留的暑氣逐漸消散,寒生露凝。空氣里盡是潮濕味,天色漸暗,她有預感,夜雨將至。
晏慶爬上了她們家那棟樓的頂處。她爬上邊緣時,整個腳都在抖。她也怕,自己就這么失足掉了下去,一手撐著已經長滿青苔的灰色磚瓦,小心站起。
她有感覺,他明明就在附近,可他就是不出現。她知道自己一旦睡著,對他殘留的痕跡就又更淡薄了一些,于是她想到的辦法就是讓自己陷入險境,孤注一擲,只為了把他逼出來。
明明是第一次做這么危險的事情,這場景,卻似曾相識。
天開始零零散散飄起細雨,然后雨點越來越大,晏慶任由它們肆意打在自己的臉龐上。她在暴雨里淋濕自己,在快要失去體力昏厥過去之際,她的腦海里竟浮現出來一些不屬于她的記憶。
一個跟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站在頂樓縱身一躍。
她看到了邵若嶼是如何遇見了這個在暴雨中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孩,看到了他是如何走進了這個失去語言交流能力的女孩自我封閉后的世界,看著他們好不容易相愛,又眼睜睜看著她逝去。
她們明明長著一樣的臉,卻有著完全不同的人生記憶。
晏慶在心里默想:邵若嶼,我要跟她一樣跳下去,你才會出現嗎?
她閉上雙眼,顫巍巍伸出腳,準備一腳踩入深淵:那再見吧,邵若嶼。
“晏晏!”
6.
晏慶看不清他的臉,但她聽聲音知道,是邵若嶼。
邵若嶼的聲音滿是疲憊:“我好不容易把你救回來,你要這樣再次離開我嗎?”
晏慶揮著手上的日記本,嘶吼著質問他:“你到底是誰!”
她把日記扔到他面前,他撿起來,雨水沖刷,早已看不清字跡。
他卻猜到了原由。
難怪,難怪她還能記得自己。
邵若嶼一步一步朝她走近:“我叫邵若嶼,我的女朋友不喜歡吃薄荷也不喜歡巧克力可卻最愛薄荷巧克力味的冰淇淋。”晏慶慢慢蹲下身,邵若嶼向她伸出手,“她有個不幸福的童年,我盡力想給她一個幸福的未來,可她還沒等到,在八月十五號那一天,她在無人光顧的微博,告別這個世界,在這棟樓頂,結束了她的生命。”
“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時隔十年得知自己母親已經去世。那天的雨,不比今天小,她哭得那么傷心,像個野獸一樣,只會瞪著我嘶吼,不會說一句話。我想,我也不能就這樣不管她啊。后來我想如果我那天就這么走了,也許我的結局就有所不同了。”
晏慶淚如雨下,如同此時傾瀉的磅礴大雨,她看著邵若嶼:“你才不會不管她的。”
邵若嶼牽住她試探的手:“是啊。我根本沒辦法不管她啊。我把她帶到我的家里,教她說話,教她插花。每個月的十五號,帶她去見她母親。日復一日,她終于跟我說話了。我才知道了,關于她的一切。可是,我們遇見得太晚了。”
“她最后一條短信,問我為什么我們這么晚才遇見。我也問自己,是不是早一點遇見,她的結局就不一樣了。”
她搭著他的手跳下高臺,躲進他的懷里:“邵若嶼,你的女朋友是誰?”
他終于在夜雨中決堤,緊緊抱住她,生怕再次失去,他說:“我的女朋友叫晏慶,我真的很愛她,所以我跟老天許愿讓她回來,她真的回來了,只是不記得我了。”
邵若嶼看到她站在上面的那瞬間,感覺自己心臟停止了,那股恐懼感蔓延至全身,直到擁她入懷后許久才得以散去。
邵若嶼把她帶回家,用干毛巾仔細擦試著她的發絲,感覺到了她的疲憊,安撫道:“晏晏,睡吧。”
她不肯,語氣倔強:“不行!睡了我就又要忘記你了。”
她的眼神就沒離開過他,他自然能看出她強撐的眼皮,只好說:“不會的,我不會讓你再忘記我了,你在本子上記下來,明天醒來,就能看見了,就會想起來了。”
她說:“你別騙我。”
他笑:“我不騙你,我從來都沒騙過你。”
她信了,在他的注視里寫下,邵若嶼是晏慶唯一的愛人。
“晏晏,你累了睡吧。”
“邵若嶼,我們明天見。”
大雨過后,院子里的桂花灑滿一地,陽光傾灑而下,晏慶踏在灑滿桂花的泊油路上。混合著掉落的松果,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雨后的陽光使桂花香濃郁,她覺得神清氣爽。
她捧著一束向日葵,來看晏國民。在走廊上與邵若嶼擦肩而過,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卻沒得到他的任何回應。
秋天本就是個雨季不斷的季節,晏慶很快就因為眼前突來的秋雨,忘記了方才走廊的驚鴻一瞥。她抱怨了一句,找護工阿姨借了一把傘,毅然走入雨中。
邵若嶼把本子拿走了。
他沒有告訴晏慶,他雖然成功改變了她的軌跡,但他們的軌跡也不會因此有所變化。若是她想起了一切,最后她的結局仍然不會改變。
他才不會讓結局重蹈。
“你還是騙她了。”
他說:“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那聲音向他提議:“如果你后悔了,我可以讓一切都不曾發生,你會忘記她,你會有更好的愛人。”
他搖了搖頭:“我的晏晏之前的前半生,太苦了。她是個連晏國民都能原諒卻不能放過自己的人,她怎么樣都不該是這樣的結局。”
所以,就這樣吧,這就是最好的結局了。
他最后看了一次晏慶的手機,里面只有兩個人。
晏慶和邵若嶼,邵若嶼就是晏慶的全部。
那聲音深沉嘆了口氣,最后又問了一遍:“生活在有她的時空卻不能相愛,還讓自己這個下場,當真不后悔?”
“不后悔。”
在這個時空里,他的晏晏有一個穿黑雨衣的少年一棍子打傻了她所有不幸的來源。她有母親,有一個家,她有了關心她的朋友,有了夢想。她擁有了所有,只是沒有了邵若嶼。那又怎樣,只要她一直這樣幸福下去,就足夠了。
他已經很滿足了,即使失去了記憶,她還是會一次一次愛上他啊。
可是晏晏啊,對不起,不行。
到這里就夠了。
晏晏,以后的路,你就要自己走了。
雨停,駐足。
晏慶回頭,背后空無一人。她狐疑地一歪腦袋,沒多想,又繼續向前走。
7.
邵若嶼與神做了一個交易。
自晏慶去世后,按照她老家的習俗,要一個星期才能送去火化,邵若嶼便一直待在冰柜旁,為她守夜整整七天。
外邊的天黑得可怕。
他看著她妝后還像是睡著一般唇紅齒白的晏慶,怎么也無法相信他的晏晏是真的已經離開了。他反反復復看著她發來的最后一條短信里那句:為什么,這么晚才遇見你。
“晏晏,我要是早一點遇見你,是不是就可以把你救回來了。”
有個聲音在黑暗中對他說:“你改變了她的結局,你會永遠困在你改變的那個時空里,一輩子與她背道而馳,這樣,你也愿意嗎?”
他對這憑空出現的聲音有些驚訝,站起身來左右環顧,以為是自己思念成疾生了幻覺,有些自嘲地嘟囔了一句:“她會忘記我嗎?”
“會。”邵若嶼驚恐抬頭,試探再問,“我會忘記她嗎?”
“不會。”不知道哪里傳來的聲音竟真與他隔空對話起來,“這樣的話也要執意把她救回來嗎?保證不會后悔把她救回來嗎?”
他沒有遲疑,聲音堅定且清澈,響透于天地間:“是的,我心甘情愿,并且不后悔。”
“她只會忘記你,關于你的一切,一次一次的忘記你。這樣,也可以嗎?”
邵若嶼沒有絲毫猶豫地說:“可以。”
那人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確認了他的決心,放心地說:“主觀上的記憶可以消除,可有些真真切切留下的痕跡,你必須親自抹去。”
“我要怎么做?”
“去偷了她的手機,想辦法抹去你們曾經經歷過的一切,讓她忘記你,然后,我送你回到十二年前。”
天終于響了一聲悶雷,沒過多久,地面被雨水覆蓋。
晏慶,愿你一生平安喜樂。
縱使,我再無法伴你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