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似晚風

柏顏

也許未來我也會愛上其他什么人，只是那些年少的熱烈、歡喜，砰砰亂跳的心，再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

你離開后兩年，我經常在夜幕時分，獨自溜上樓頂天臺。

天氣好的時候，會看見粉藍天空和霞色的云朵粘在一處，如情人難舍難分。

陰雨后的天空則是透亮藍寶石，晚風迎面吹來，如同你17歲時溫柔耳語。我想不管過去多久，都很難忘記。那年你穿白襯衣，酒窩深深，目光似蜜糖。

001

全公司都知道鹿澤追我。

一向頤指氣使的女上司都難得對我和顏悅色、噓寒問暖。

原本定下來的應酬任務，也另派他人。只為讓我沒有機會拒絕他遞上的兩張電影首映。

“別說你不想看，我可是做足功課，知道你期待很久。”

鹿澤發來消息的時候，我的手機頁面正停留在一個圓臉女孩的ins賬號。她站在冰天雪地的樹林里，像是意外闖進童話世界。高清鏡頭下，她笑容甜美，嬌憨可愛。

下面有一條刺眼的留言：你就是我哥的新歡？也不怎樣啊。后面跟隨一個很欠揍的表情。

我順著頭像進去，卻顯示“對方已隱藏賬號”，怔忡間，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啦，我先去開車等你。”鹿澤甩著車鑰匙往電梯走過去，還不忘朝我比一個“開心點”的手勢。

托鹿澤的福，這是我入職一年半來第一次按時下班。作為一個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很像是靠“美色”上位的新人，很難不招人非議。

明明是同部門的小A故意撞上來，我還是先說了道歉，蹲下身想幫她撿起散落的文件。她卻皮笑肉不笑地拒絕：不敢耽誤你跟小鹿總約會。

說實話，那一刻我還挺欣賞她。畢竟其他人就算背后罵我是騷貨，表面上也會句句恭維。畢竟不久的未來，整個公司都是鹿澤說了算。誰也犯不著去得罪未來老板。

“今晚應酬辛苦你了，下次如果你約會或者有事的話，我一定也替你。”或許是我語氣真誠，她反而有些不知道怎么回應，只輕輕看了我一眼。

走出辦公大樓，果然看見鹿澤開一輛耀眼的敞篷轎跑等我。看見他朝我打招呼，連保安都眼明心亮地小跑著過來幫我開車門。

下午6點半的晚霞美得如同一場夢，鹿澤親自幫我系好安全帶，快樂地說，那就出發咯。

那是我人生中第二場，如此鄭重地約會。首映禮很氣派，我喜歡的明星也一一列席。

鹿澤熟稔地跟那些看起來很熟的面孔打招呼，私下卻調皮跟我說，某導演的爛片剛被罵上熱搜，某著名制片人正在鬧離婚……

托他的福，我不僅有幸看到喜歡的電影首映，還如愿和追了許多年的女明星合影。她又瘦又白，舉止優雅又親和。甚至輕輕牽住我的手指。

照片發過來，我忍不住上傳到ins。虛榮心爆棚地想，或許林沉也會看見。如果他看見的話，應該會以為我現在過得很好：聲色犬馬、樂不思蜀，并沒有為他畫地為牢。

回家路上，鹿澤舍不得放我下車。他撒嬌問，還要考慮多久。我長這么大，都沒有試過追一個女生超過3天。

說著他孩子氣地掰著手指頭計算，“這都快100天了。”

我也無可奈何地攤攤手，那不如你換個人重新追。“不行。”鹿澤把車停在湖邊，“我有信心，總有一天你會愛我愛到像樹袋熊，恨不得24小時掛我脖子上。”

我被他逗笑，一瞬間拽到遙遠的回憶。

整個公司都沒人知道，十年前，我曾是小鹿澤的英文補習老師。那個時候，他會在上課時用盡各種方法惹怒我。包括但不限于，故意往我衣服上潑墨水、在我包里放蚯蚓。

但都沒用，我不僅不害怕，還會考他：蚯蚓產卵，用英文怎么說。

那個時候，我是鹿澤的噩夢。

誰能想到，造化如此弄人。

002

十年前的夏天，我沒有參加高考，直接保送A大。突然一下子多出大把時間。

那時我跟林沉已經是公開的情侶，他騎自行車載著我吃遍了D大的食堂。好幾次碰到熟識的導師，他都會大方承認，我是他的小女朋友。如果有認識我的導師就大方地夸他，眼光不俗。

整個高中，我拿到的競賽獎項不計其數。走到哪里都是鮮花和掌聲。只有少數跟我同初中的校友知道，14歲之前，我聲名狼藉。整個學校都沒人愿意和我做朋友。

原因無他，我的養父母是以詐騙犯的身份被警察帶走的。他們說，我爸媽害得無數人傾家蕩產。而我穿的每件衣服、吃的每口飯，都是臟錢買的。就連老師也可以因為心情不好，就讓我罰站、掃廁所。

我知道沒人撐腰，所以不敢反抗爭吵，只是發了狠學習。直到有一次，班上丟了錢。班主任幾乎連查問都懶得，就當著所有人的面說，要是我把錢還回來，這事就算過去了。

我百口莫辯。直到驚動了警察，真正的小偷浮出水面。可是哪怕真相大白，也沒有人跟我說一句，抱歉。我還記得那天從晚自習開始下暴雨，我再也憋不住沖出了教室。

我往天臺上走，很想徹底結束這一切。一個個可怕、極端的念頭，不斷不斷地冒出來。我分不清眼前是雨水還是眼淚。只覺得天地之間，已經沒有我可以去的地方。

但林沉出現了。他大約見我神色不對勁，追上來問了一句：你是哪個班的，上來做什么。

說話的時候，他很自然地就把雨傘朝我的方向傾斜。大約看見我哭紅的眼睛，他突然了然一笑，說：是不是剛發了月考卷子，分數不理想？

哪怕多年后，我也無法準確描述當時的心境。就好像你對這個世界充滿怨氣、憎惡，可是陌生人不經意的關心，又讓你如此真實地感受到，這個世界尚有一絲余溫。

我默然地看了他一會，才點點頭。“嗯，沒有考好。”他就笑著說，“看吧，我就知道。”

后來我也沒告訴林沉當天發生的所有事，再后來我就考到城里的高中，命運似乎開始眷顧我。我像打通任督二脈一樣，成績高歌猛進，身邊從老師到同學，開始變得和顏悅色。

拿到全國數學競賽冠軍那天，我用獎金請林沉吃飯。緊張地表白，他卻笑著說：我早知道你垂涎我的美色。

我們明目張膽地在一起，也是經過林沉介紹，我成為鹿澤的補課老師。第一次去他家豪宅，我險些迷路。鹿澤看見我，說的第一句話是，“我爸給你多少錢，我出雙倍，你別管我就行。”

那年鹿澤只有12歲，卻已經比我高了半個頭。他每次被我解題方法折服的時候，總會不可思議地拍拍我的頭，“你怎么會那么聰明？”

鹿澤爸爸很豪闊，不僅給足學費，還經常送我一些餐券。我就會很大方地帶著林沉去“開眼界。”但我從來不知道，即便是鹿澤爸爸在林沉媽媽面前，也只有拎包的份。

如果要問，我是什么時候才發現自己跟林沉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大概是我無意間發現他要去加州留學的消息，沒有第一時間質問他，而是偷偷查了機票。才知道那所學校一年的學費，就是一個天文數字。

托我養父母的福，我從小也是養尊處優長大，即便得來的手段并不光彩。但也算漲過不少見識。但是當我搜索那所學校時，還是徹徹底底震驚到了。

就好像我以為住豪宅、開豪車，已經算有錢人。卻不知道，有人從出生就生活在云層之

分手是我先提出的，林沉沒有反對。他的反應甚至可以說是平靜，他說：恐怕去了加州以后，不會有太多時間可以陪我視頻、電話。他說，他從小就知道，愛情只是人生很小一部分。

去往加州那天，晴空萬里。林沉發來最后一條消息：來送送我好嗎？我沒有回復。一直躲在機場大堂柱子后面，淚眼朦朧看他拖到最后一刻才上飛機。

不知道是不是每個人在失去依仗時，就會瞬間長大。也是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他從出生那刻起就有既定的人生軌跡，而我也有自己要去的遠方。

相對于前途、未來、人生，那些誘人的遠方和充滿野心的理想，單薄的愛意如此不值一提。

003

沒想到同樣的劇情，會在鹿澤身上同樣上演一次。他被安排去芬蘭分公司實習。

來找我告別那天，他不說話，狠狠把我摟近懷里。小聲地說：別推開我好嗎？

抱著他的時候，我才驚覺當年12歲的男孩，已然是男人模樣。他身上淡淡草葉香氣，跟林沉出自同一品牌。其實即便他隱藏了ins賬號，我還是從其他人的社交帖子里找到了關聯。

鹿澤是林沉的堂弟，他故意在林沉新女朋友下面留言，不過是為了給我出氣。

他說，姜來姐姐，一開始是林沉哥拜托我照顧你，但是后來……喉嚨里沒有說出來的話，被助理電話打斷。我松開他，他表情無奈沖我揮揮手。

起飛前，鹿澤給我發了最后一條消息：我回來之前，你不準戀愛。

我笑著搖頭，習慣性點開林沉的ID，才發現他早換成了情侶頭像。這大概就是我跟他故事的最終章吧。他選擇了更合適的人，把我遺忘在浩瀚人海。

也許未來我也會愛上其他什么人，只是那些年少的熱烈、歡喜，砰砰亂跳的心，再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