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生煙
他坐近了些,輕咳了聲,他的心里藏著整個仲春和盛夏,要在秋天說出來。
1
風很大。春風總是這一副不管不顧、耀武揚威的樣子。
凌寧在廣場邊遇見一個穿著背帶褲的小男孩,大概三、四歲的樣子,仰著粉嘟嘟的小臉兒,長睫毛撲棱撲棱,盯著她一個勁兒地看。
凌寧左右看看,沒發(fā)現(xiàn)大人。她蹲下身,聲音溫柔地問:“小可愛,爸爸媽媽去哪里啦?”
小孩兒指了一個方向,凌寧就實誠地牽住了那只肉乎乎的小手:“我?guī)闳フ宜麄儯貌缓茫俊?/p>
還沒走出三五步,她就聽見有人喊。一個年輕男人正大步跑來,頭發(fā)被風吹得立起,像一顆新鮮的菠蘿。
凌寧問身邊的小孩兒:“他是你爸爸?”
小孩兒搖搖頭。除了父子,還可能是別的親屬關系,不過當時的凌寧比較沒有想象力,她內(nèi)心已經(jīng)在備戰(zhàn)了。
當那人介紹說自己是小孩兒的哥哥時——
“你怎么證明你是他哥?”
“你又怎么證明我不是他哥?”
“誰主張誰舉證,你懂不懂?”
“你學法律的?”
“這是常識好嗎?!”
“所以你怎么證明我不是他哥?”
兩個人話都挺多,還得嗆著說。
站著沒腿高的小孩兒眼睛忙壞了,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咯咯”笑出聲來。
氣氛忽然變好了。那人矮下身,仰著頭,眨眨眼:“那你看我們長得像不像?”
凌寧差點兒笑了,可她板著臉:“不像。”
那人直起身,打開手機給她看相冊,“我叫余韜,這是我弟小尾巴。”
凌寧盯他一眼:“他這么小,你敢丟下他一個人去做別的事情?”
“我錯了。謝謝!”余韜的前半句話誠懇,后半句話欠揍:“不過你也是,以后出門不要隨便撿孩子……”
那晚,凌寧在自己的公眾號發(fā)了一篇文章,感嘆人與人之間的防備和冷漠,又回想了小時候感受到的溫暖和信任。
她有兩個筆名,舒克和貝塔。就像他們一個開飛機,一個開塔克一樣,她的寫作也時常天上一腳、地上一腳。她坦誠、溫暖,盡管讀者不算多,廣告也接得少,但她仍然覺得滿足而快樂。
2
隔幾天,凌寧爸爸生日,親戚朋友來了不少。
凌寧有些怵。長輩們的閑聊常帶著問號,像是能把人心鉤出塊肉來。
她這樣的自由職業(yè)者,在有些長輩眼里,好像明天就要去天橋上敲缺邊碗了似的。
她相信他們都是好心,可再好心也是增壓,又不管發(fā)錢、又不負責找工作的。
凌寧到得晚,進包間時,人們大概已經(jīng)就她的收入問題發(fā)表過提問了。
媽媽說:“我閨女過得挺好的,沒有通勤壓力,也不受同事排擠,雖然收入不算高吧,每月也能剩下一大半。差不多就行了,我可不想她年輕輕的就累到頭禿。”
凌寧覺得媽媽說得真好,可是最后一句話仍然像被人家拈住了線頭:“頭禿哪行!寧寧也不小了,還沒有男朋友呢?”
媽媽剛要開口,有人敲了敲包間的門。
凌寧還以為是服務生上菜,結(jié)果進來的居然是余韜!
這一屋子人,這么多雙眼睛亮光光地看過去,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目光剛聚焦在凌寧臉上,她趕忙跳起身:“找我?”
走廊里,余韜臉紅得明顯:“我剛巧看見你,就想過來和你說句話,沒想到這么多人。”
凌寧就笑了:“沒關系,你說。”
余韜也笑:“你是舒克吧?或者叫你貝塔?這都是你的筆名,對嗎?我一直在關注你,所以那篇關于信任的文章一出來我就看到了。”
這回不好意思的就是凌寧了,她輕聲而誠懇地說:“不好意思,謝謝你!”
等她回到包間,立刻被大批目光迎接:“那小伙子,誰呀?”
3
凌寧平時不太出門,她獨自做公眾號,要素材、要恒心、要體力,保質(zhì)保量不容易。
一天傍晚,余韜路過健身廣場,看見一個穿著白色運動服的人把自己掛在藍黃相間的漫步機上,正雙眼望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位奶奶目光盯著漫步機,正在她身后做原地跑,她也渾然不覺。
余韜就忍不住笑了,“嗨,舒克!”
凌寧回過神,看見身后的奶奶,趕忙從漫步機上下來。
“總是坐著對身體不好,你確實需要運動。”余韜說:“從明天開始,我們一起跑步吧?”
凌寧搖頭:“我跑不動。”
“慢慢來,散步也行。”余韜循循善誘:“要不我們帶上小尾巴?你總不會跑不過他吧?”
那天之后,雙方家里都出現(xiàn)了一些喜聞樂見的情形。
凌寧開始保持每天運動,生活規(guī)律了不少。
余韜的爸媽就更開心了,因為他帶小尾巴出門玩耍的頻率變高了。
小尾巴喜歡寧寧姐姐,回家也常常念叨,有一天還專門給她帶了瓶石榴汁。
凌寧哪好意思和小孩子搶吃喝,可是小尾巴很固執(zhí),她就舉起玻璃瓶喝了一口,嘖嘖嘴:“好甜!”
兩大一小坐在臺階上,余韜托著下巴,笑道:“這是小尾巴一顆顆用手捏出來的,他一邊玩一邊捏,鼓搗了很久,寧寧姐姐可要喝光哦,不要辜負了小朋友的美意!”
凌寧石化了三秒鐘,然后笑著對身邊粉嘟嘟的小人兒說:“是石榴哎,一顆顆捏出來的,小尾巴真厲害,小尾巴對姐姐最好了!”
余韜就笑得更厲害了:“那明天讓他給你捏個橙汁,后天再來個西瓜汁!”
凌寧橫了他一眼,扭過臉去不理他。
入夏了,傍晚的風輕輕吹,夕陽落下金粉色柔光。
她的側(cè)臉好溫柔,他看著她的眼睛里有星星。
他輕聲說:“喝吧,干凈的。小尾巴鼓搗出來的半瓶,被我調(diào)包了……”
4
余韜把凌寧幾年來的文章都看了個遍,還翻了她的微博和朋友圈。他的點贊和評論像一朵朵盛開在這里、那里的花。
因為對喜歡的人,就是要不吝嗇表達呀。
盡管這表達偶爾也有些曲折。有天深夜,余韜讀了一篇凌寧寫的被大鵝攆的童年趣事,畫面感挺強,就發(fā)了個莫名其妙的朋友圈:“在考古,哈哈哈哈哈。”
第二天上午,凌寧發(fā)布微博:“男朋友是個傻子怎么辦?”
這下可就熱鬧了,女孩子們紛紛講述自家男朋友的糗事,看上去熱氣騰騰,好不快樂。
可是差不多一整天,余韜都沒說話。
凌寧心里有些亂了——也許,他也沒想做她男朋友吧。
她的臉頰燙燙的,但很快又釋然了——“男朋友是個傻子”,沒提名沒提姓,怎么就指他了?少自戀了!
這么一想,凌寧就換上跑步鞋下樓了。
她剛拐上藍色步道,就看見余韜和一個女孩拎著大包小包走過來,他也看見她了,叫她:“貝塔!”
她不理,挺胸抬頭往前跑。
他又叫:“舒克!”
凌寧“哼”一聲,腳步好像邁得更輕快了。
他急了,又叫:“寧寧!”
凌寧的腳步顫了顫,很快恢復了步幅。
那天晚上,凌寧發(fā)了篇小文章,末尾寫著:“感情的發(fā)生不講什么道理,但在生命中的發(fā)展延伸卻是要求禮義廉恥的。我要曬著陽光的自然熟,不是表面漂亮的爛心果。”
余韜的電話打來了,他說:“我明白了,你把小姨當成我女朋友了,是不是?”
凌寧不吭聲,他又說:“小姨帶外婆過來看病,今天大家懸著心,過得亂糟糟,好在外婆沒什么問題,我本來想著晚上再跟你細說的。”
“對不起!”凌寧不想做磨磨嘰嘰的人,有意就表、有歉就道、有誤會就解開,人與人之間相處原本就應該這樣,于是她問:“是和你有血緣關系的親小姨嗎?”
“對,她和我媽相差十八歲。”余韜笑著,聲音更輕了:“小尾巴說想和寧寧姐姐一起玩,我們明天見面吧?”
凌寧答應了。可是第二天的公園河堤旁,她卻只見到了余韜一個人。
后來,他們并肩坐在長椅上,陽光落下來,河面泛著金色粼光。
起風了,看她搓了搓手,他問:“冷不冷?咱們回嗎?”
她看他的側(cè)臉,看他的長睫毛在臉上落下暗影。她說:“等會兒回。”
兩人就又笑了。也奇怪,怎么就有那么多的笑。
他坐近了些,輕咳了聲,他的心里藏著整個仲春和盛夏,要在秋天說出來。
紅葉打著旋兒,簌簌地落。金閃閃的銀杏樹在風里落果,“啪嗒”一聲,“啪嗒”又一聲。
就在那聲音里,他說:“我喜歡你。寧寧,你要不要一個傻瓜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