栽種記（外二首）

姥娘走在田間，將生命

分給每一棵被蜜蜂點化的植物

而后臥倒在床，瘦成一塊枯干的木頭

她還要繼續瘦下去，成為一粒種子

走了太久，想找個地方扎根

她選擇將自己埋入，耕種過無數次

衰老了又年輕的田野——那里

可以仰視害蟲，加入一個矮一點世界

向那些曾厭惡過、傷害過的生靈道歉

她仍有發芽的可能，理所當然地

和一株豆苗，平分土地。與頭頂的植物

飲用同樣的水和養分，以維持一座小山的高度

不會生長，就不會被收割。

姥娘，春天又要過去——蜜蜂飛來

我看到新生的禾苗綠了田野，仿佛你還活著

春天，大地又一次受孕

黃河水背負泥沙、礦物質

和一路奔波流出的汗液

跋涉數萬里，流入我們村的

一條水溝，使其日益豐滿、脹痛

抽水拖拉機開始“拔河”

上氣不接下氣，吐著黑煙

重復單調而興奮的鼓樂——

它自己是自己的啦啦隊

干旱的口腔吱吱作響

奶水，“猶如噴泉”

蜘蛛們像是被追打的窮寇

從殖民地上火速撤離

此時，一切沾水的事物

都變得明亮，不可戰勝

包括奶奶、田野和田野上的墳地

他們能夠留住陽光，過段時間

他們又能留住綠色

一畝地澆滿，土地就睜開了一只眼

它開始凝望，使天空下的萬物

延伸出兩倍的高度

包括奶奶、田野，和田野上的墳地

春天，水來了，溝渠豐滿

人類也成為嗷嗷待哺的孩子

年邁的祖母依舊在田埂上勞作，似乎

只有站在大風里，她身體的畸形

才可以被解釋。面朝莊稼地

脊背與遠處的山丘擁有相同的弧度

像是對著天空拉起的弓

她用吃下的糧食，換一些汗水

點進土壤，經過漫長的馴化

發育成高粱稈里的甜分，高出身體的

每一根，都是蓄勢待發的箭

黃昏時，沿用月亮的軌跡

祖母爬上山頭，像一支沒有殺傷力的箭鏃

朝著一顆星瞄準——

盧曉林，2000年生，山東濱州人，四川傳媒學院網絡與新媒體專業在讀，作品散見于《星星》《滇池》《青春》《散文詩世界》《中國青年作家報》等，獲第八屆“青春文學獎”詩歌獎暨年度十大校園詩人、“中共創建第一城杯”全國大學生詩歌賽一等獎、第三屆“豐湖杯”全國大學生小小說大賽二等獎。